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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墙角有一条 ...

  •   于娜没想到王婶的动作这么快。

      纸条在她枕头底下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王婶就上门了。这回没提橘子,直接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人家说了,想见见你。今天下午,镇上‘利和饭店’。”

      于娜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碴子撒了一地。

      “今天?”她问。

      “今天。人家专门从县城过来的。”王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于娜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怜惜,“你收拾收拾,换件干净衣裳。”

      于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上还有早上劈柴时蹭的灰。她的手指甲里嵌着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

      “我……”

      “别我我的了。”王婶推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人家周老板条件好着呢,你在家等着天上掉馅饼啊?”

      “天上不会掉馅饼。”于娜垂眼,盯着地上的土块说。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嘴硬。”

      于娜被推进屋里,站在柜子前,翻了很久。柜子里没几件衣服,她妈留下的那些早被她妈带走了。她翻出一件碎花衬衫,是她妈改嫁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一直舍不得穿。

      她把衣服抖开,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压不住的霉味从布料深处渗出来。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头发很长了,没钱剪,就用橡皮筋扎起来,碎发掉在耳边,怎么都拢不上去。

      她用手沾了水,把碎发抿了抿,还是翘着。

      算了。她想着,下次去镇上遇见收头发的就卖了吧,应该也能卖点钱。

      她用清水洗了两遍脸,没有擦任何东西,家里也没有能擦脸的香粉。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秀,嘴唇抿成一条线。十七岁的脸上还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但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没洗干净似的。

      她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周运林”三个字,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她把纸条揣进兜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出门的时候,奶奶坐在灶房门口,看见她换了衣服,什么也没说。

      于娜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奶奶,我去见个人。”

      “嗯。”

      “就是……王婶说的那个。”

      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于娜看到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心疼,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的孩子往崖底下跳,伸出手够不着,喊出声没人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去吧。”奶奶说,压住哽咽的声音,她撇过脸,心酸的不敢看于娜。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于娜没有回头。

      “利和饭店”是镇上最好的饭馆,两层小楼,还挂了霓虹灯,门口停了几辆车。于娜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婶已经在等了,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了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嘴唇上也涂了红色,刺眼的红色和她偏黄的肤色不是很搭。

      “这是周老板的妹妹,周丽。”王婶介绍道,“来接你的。”

      周丽打量了于娜一眼。那目光从头发开始,往下到脸,到衣服,到裤子,到鞋,再原路返回。于娜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像被剥光了站在街上。

      周丽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明显感觉的出来,她对她不是很满意,转身走在前面说:,“车在那边。”

      王婶并没有跟她们一起去,她站在原地,朝于娜摆摆手:“去吧,你奶奶我会帮你看顾的。”

      于娜道了一句谢,转身跟上周丽的脚步。

      面包车是白色的,车身上印着“云林建材”四个红字,电话号码写在下面,字迹有些褪色了。于娜坐在后排,周丽在前面开车,一路上没说话,后视镜里偶尔扫过来一眼,审视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就这样同意和一个大二十岁的男人见面。

      没见面她就觉得悬虚大,不是合适,奈何哥哥相亲屡次碰壁,也只能试一试了。见了面后她更觉得没戏,这小姑娘太瘦小了,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她心里觉得这事成不了,故而也不想跟于娜多聊,一路上没有说话。

      于娜看着窗外,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田里的玉米秆子还立着,叶子枯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的秦岭山脉像一道铁青的脊背,压在地平线上,从小到大,她看那座山看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沉过。

      县城比于娜想象的要大。

      不是她去过的那个县城——她去过县城,跟她爸去的,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县城还没这么多楼,路上也没这么多车。现在到处是商铺,花花绿绿的招牌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面包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小楼前面。楼不高,三层,一楼是门面,二三楼是住人的。门头上挂着“运林建材”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水泥”“瓷砖”“防水材料”的红字,有的字翘了边,被风吹得一扇一扇的。

      “到了,下车。”周丽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于娜一眼,“我哥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于娜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石灰的味道,混着油漆和胶水,呛得人嗓子发紧。她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店里堆着东西,灰扑扑的,看不见人。

      她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出来。

      于娜站在原地,没动。

      货架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周运林比于娜想象的要高,也老些。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梳得齐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灰色T恤,领口宽大微微敞着,男人凸起的喉结像一座小山。他的脸有点方,颧骨高,眉毛很浓,浓到几乎连在一起。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挤在一起,不笑的时候就沉在那里,像一道道沟壑。

      他看了于娜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她的鞋子开始,到裤腿,到碎花衬衫,到脖子,到脸,到眼睛。周丽打量她的时候,于娜觉得被冒犯了。但周国良打量她的时候,于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冒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一个农夫在春天埋下种子,隔几天就要挖开土看一看,发芽了没有。

      “坐吧。”他说,指了指店后面的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碟菜,不是“利和饭店”,就在店里。凉拌黄瓜、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一个搪瓷盆子里装着热腾腾的面条。筷子是竹的,一次性的,掰开的时候毛刺扎手。

      于娜在他对面坐下。

      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一只苍蝇在菜上面转圈。隔着一条布帘子,能看见后面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

      “吃吧。”周运林把筷子递给她。

      于娜接过筷子,没有动。

      周运林自己先吃了。他吃面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不像一个老板,倒像工地上的工人。他吃了半碗面,夹了几粒花生米,喝了口白酒,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多大了?”他问。

      “十七。”

      “十七。”周运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你知道我多大?”

      “王婶说四十。”

      “三十九。”他看着她,继续道:“大你二十二岁。我要是结婚早,都能当你爸了。”

      于娜沉默,这话让她有些难堪。

      “你怕不怕?”周运林突然问。

      于娜抬起头,看着他。不解问:“怕什么?”

      “怕我。”周国良说,“一个老男人,大你二十二岁,你不怕?”

      于娜想了想。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周国良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打火机擦出的火苗。

      “你这姑娘,”他说,“说话倒是实在。”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了转。

      “你知道我为啥找你这样的?”他问。

      于娜摇头。

      周国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也有黑泥,和于娜的一样——那是常年搬货留下的。

      “我前头那个,”他终于开口了,“跟我是同岁。我俩从小一块长大的,一个村的,知根知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开这个店,头三年最难。没钱,没人,啥都得自己干。她跟着我,住在这个店后面,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水管子冻住,洗脸都没水。她没抱怨过。”

      他停了一下。

      “后来生意好了,有钱了,她倒跑了。”

      于娜听着,没插嘴。

      “跟一个开货车的,”周运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恨,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像在说今天进了多少袋水泥,“那货车司机来店里送货,见了几面,就勾搭上了。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存款全取光了,两个孩子一个都没带。”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你说她图啥?图那个货车司机比我年轻?比我好看?”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都不是。她就是不想过这个日子了。跟我过腻了,想换个人。”

      于娜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面条坨了,黏在一起。

      “所以你要找一个小的。”她说。

      周国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于娜读不懂的东西。

      “找一个小的,”他说,“她还没过够日子,不会腻。她还没见过世面,不会嫌弃我这个店破。她还没什么选择,不会说走就走。”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刺耳。

      于娜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还有一个原因,”周运林说,声音更低了,“我那两个娃,需要一个妈。亲妈跑了,后妈不好找。年纪大的不愿意来,就算是愿意来,肯定也有自己的私心,不见得对他们好,年纪小的……”他看了于娜一眼,“年纪小的好说话。”

      “好说话”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于娜的心上,细细地疼。

      “你知道你来了要干啥?”周运林问。

      “带娃,管家。”于娜说。

      “还有呢?”

      于娜想了想,没有想到其他的,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周运林。

      “那你跟我说说,你为啥同意来?”周运林看着小姑娘虽然单薄瘦弱,但眼里有股韧劲,进门时他就看出来她不愿意,但是她依旧坚持坐在了他对面。

      于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我需要钱”,但这话说出来太难听了。她想说“我没办法”,但这话说出来太可怜了。

      她想了很久,最终说了实话。

      “我奶奶病了,我弟要读书,我没爸,我妈跑了。”

      五个短句,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桌上。

      周运林听完,没有说话。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奶奶什么病?”他问。

      “慢阻肺。肺上的毛病,断不了药。”

      “你弟多大?”

      “十五岁。上初二,成绩很好。”所以她不愿意弟弟也像她一样辍学,以后没有了出头之日,她想要搏一搏。

      “你妈呢?”

      于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改嫁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周运林没有再问。他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块猪头肉,慢慢地嚼。

      日光灯嗡嗡地响。苍蝇落在花生米上,又飞走了。布帘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面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你奶奶的事,”周运林说,“你想怎么办?”

      “我要把她接过来。”于娜说,“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周运林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接过来?住哪?”

      “你说你有个院子,有间空房。”

      “我那个院子住四个人已经挤了——”

      “那就算了。”于娜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周运林看着她,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这姑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意外的味道,“动不动就算了?”

      “我没法不管我奶奶。”于娜说,“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周运林抬起手示意她别急:“坐下。”

      于娜依旧站着,没坐。她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个条件不可更改,更改免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周运林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到底。于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手指头在发抖,但她让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奶奶的事,我想想办法。”周运林先开了口,“院子是挤,但挤挤也能住。”

      于娜慢慢地坐下了。

      “还有我弟。”她说。

      “你弟怎么了?”

      “他读书的钱。”于娜知道,这些事情必须当面一次性说清,不然以后就算开口也没有现在管用。

      周运林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着于娜。那个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欣赏,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姑娘。

      “你条件还挺多。”他说。

      “我就这两个条件。”于娜说,“你管我奶奶的药,管我弟的学费,别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

      于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坨了的面条。

      “嗯。”

      这个“嗯”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落在周运林耳朵里,不是羽毛的轻,而是一块石头的重——一块压在一个十七岁姑娘身上的石头。

      周运林沉默了很久,他在思考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能不能担起家庭主妇的活儿,年龄差距有这么大,有些不可控的事情还是挺麻烦的,不过现在她有求于他,想来不可控范围还是比较小的。

      窗外的天光暗下来了,日光灯显得更亮了,嗡嗡的声音像是在催促什么。店门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玻璃门上扫过去,在墙上投下一道短暂的白。

      “你弟的事,”周运林终于开口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多少钱?”

      “四百左右。”

      “你奶奶的药呢?”

      “一个月一百多块。”

      周运林算了算,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奶奶住过来,你弟的学费我出,药钱我也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我跟你说清楚,我找你不是为了找保姆。保姆我请得起,一个月百八十块的事。我找你,是因为我要一个家。一个能知冷知热的人。一个不会像他们妈那样跑掉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落在于娜的心上,使得于娜有些喘不过气。

      “你跟我,就是两口子。该尽的义务你得尽。家里的事我说了算,钱的事我说了算,你别想着当家做主。你把我那两个娃带好,家里的事情都料理好,我不会亏待你。”

      于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甲里嵌着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想起她妈的手,她妈的手也是这样的,干活干出来的。她妈以前也是这么过的,后来不这么过了,跟别人跑了。

      于娜不想跟她妈一样。但她现在做的事,跟她妈有什么区别?

      她妈是为了自己跑了。她是为了奶奶和弟弟留下了。

      不一样。

      她反复告诉自己,不一样。

      “你才十七,”周运林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其实他找个这么小的也是有原因的,他目前已经有两个小孩,孩子也有这么大了,这个档口他不想要再生小孩。找和他年纪相仿的肯定是会急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年纪小的,就像于娜这种情况,她不会主动要求说要一个孩子。

      于娜想说“不后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了一句别的。

      “后悔有用吗?”

      这句话把周运林说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块猪头肉,放到于娜碗里。

      “先吃饭吧。面坨了,将就吃。”

      于娜端起碗,低着头吃面。面条坨成了一团,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但是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没有发出声音。

      周运林看着她吃面,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妈像不像?”

      于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什么?”

      “长相。”周运林说,“你跟你妈长得像不像?”

      “……像吧。”其实她更像她爸多一点,但她不想解释。

      周运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于娜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一瞬间周国良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女人会不会像她妈一样,有一天也跑了。

      那天傍晚,于娜回到家里,院门虚掩着。奶奶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择一把蔫了的青菜,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去了?”奶奶问。

      “去了。”

      “见着了?”

      “见着了。”

      于娜蹲下来,帮奶奶一起择菜。青菜叶子软塌塌的,有几片已经发黄了。她把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掐掉,动作很慢。她的手指还在抖,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就在抖,到现在还没停。

      “咋样?”奶奶问。

      于娜把黄叶子放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摞好。

      “他答应了。让你搬过去住。”

      奶奶的手停了。

      “还有小均的学费,他也管。”

      奶奶把青菜放下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于娜。奶奶的眼睛浑浊了,看东西要眯着,但她看于娜的时候,目光还是清楚得很。那目光从于娜的脸上扫过去,到脖子,到衣服,到手,像周丽那样从头看到脚,但不一样——周丽看的是货,奶奶看的是人。

      “娜娜,”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他对你好不好?”

      “刚见一面,谁知道呢。”

      “他打你没?”

      “没有。”

      “他骂你没?”

      “没有。”

      “那他……”

      “奶奶。”于娜打断了她,“他大我二十二岁。”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奶奶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于娜的手。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握得很紧。

      “二十二岁,”奶奶喃喃地说,“太大了,太大了。”

      “但是他会管小均读书。”于娜说,“管你吃药。”

      奶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像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有了水。

      “娜娜,奶奶没用,拖累你了。”

      “你别这么说。”

      “奶奶对不起你。”老人哽咽的声音很是压抑。

      “你活着就好。”于娜说,“你活着我还有个家。”

      奶奶把于娜的手攥得更紧了,攥得骨头疼。于娜没有抽回来。她蹲在那里,让奶奶攥着,看着奶奶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青菜上。

      灶房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院子外面有人在放电视,断断续续的唱戏声飘过来,是秦腔,咿咿呀呀的,像在哭。

      于娜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用完了。

      于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五岁的少年,刚从学校走回来,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绳子系着挂在肩膀上。校服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手指甲里也有黑泥,和于娜一样,和周运林一样——那是穷人家的孩子共同的记号。

      他看见于娜坐在灶房门口,眼眶有点红,什么也没问。他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饭,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没有坐下。

      “姐。”他背对着她说。

      “嗯。”

      “那个纸条,我看了。”

      于娜抬起头。

      “你要是为了我——”

      “你闭嘴。”于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于均比她高了,但她看着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

      “你好好念你的书。”于娜说,“那个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

      “因为你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于娜看着他的眼睛,“以后这个家要靠你。你要是现在废了,我就白搭进去了。”

      于均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十五岁的少年,哭起来的时候还是少年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进饭碗里。

      “姐,”他哭着说,“我以后挣钱了,全给你。我养你。我不会让你在那个家受委屈的。”

      于娜伸手擦了弟弟的眼泪。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择菜、洗衣、生火留下的纹路,不像一个十七岁姑娘的手。

      “行。”她说,“我等着。”

      那天晚上,于娜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奶奶已经答应了搬去县城,东西收拾好了,就一个包袱。于军没有再说话,吃了饭就回屋了,灯亮到很晚,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于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纸条上的“周运林”三个字被她怔怔的看着。

      她想起周运林今天说的话。

      “找一个小的,她还没过够日子,不会腻。她还没见过世面,不会嫌弃我这个店破。她还没什么选择,不会说走就走。”

      她那时候没有反驳他。

      但她心里在想:你错了。我不是没有选择。我是没有好选择。这两个不一样。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一次她没有写“我跟你”,也没有写“行”。她写了另外几个字:

      “带奶奶一起住,管弟弟的学费,我答应了。”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衣服内兜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块旧疤。墙根底下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于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夯的,几十年了,裂了一条缝,从墙角一直裂到窗台。冬天的时候风从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睡不着。

      她想起周运林家的墙。

      白墙,新刷的,墙角有一条细细的腻痕,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也像一条裂缝。

      她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只待了一顿饭的工夫,但她记住了那条腻痕。

      也许是因为那条腻痕让她觉得,新房子也不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有一条裂缝,从上到下,从她爸死的那天裂开,一直裂到现在,还没有合上。

      于娜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把那张纸条交给王婶。

      后天,她要收拾东西,带上奶奶,去县城。

      大后天,她就要睡在那堵有腻痕裂缝的白墙下面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有退路的人才会害怕。没有退路的人,只会往前走。

      于娜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爸,我走了。奶奶我会管好的。小均也会管好的。你放心。”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奶奶的咳嗽声,在隔壁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这个家还活着的证明。

      她抱紧自己,沉沉的说了一句:“爸...对不起。”这句对不起她不知道是说给爸爸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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