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她是这个家 ...
-
微凉的风吹在掌心上,日光透过手指缝隙落在脸上,于娜记得那天的味道。
是煤炉子上炖的白萝卜汤,奶奶放了一点猪油,整个屋子都飘满了香味。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娜娜,去叫你弟吃饭。”奶奶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像一张旧棉被,厚实、温暖,但边角已经磨出了洞。
于娜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弟弟于均正趴在堂屋的方桌上睡觉,胳膊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走过去一看,是学校的成绩单。
数学:97,语文:89,英语:94。全班第三。
她把成绩单抽出来,于军醒了。
“姐。”他坐直了身,十五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比于娜高了。脸上还是孩子的神情,有点慌,“我……我这次没考好。”
“第三叫没考好?”于娜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兜里,好笑的说,“那你让后面的同学怎么活?”
于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道急促的闪电,亮了一下就没了。
眼里的瞬间暗淡使得神情很是落寞。
灶房那边传来奶奶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生了锈的风箱。来不及安慰弟弟,于娜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去倒了一碗热水端过去。奶奶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灰蓝色的帕子,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节肿得像泡过水的树枝。
“奶奶,药吃了吗?”
“吃了。”奶奶说,眼睛没看她,而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于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张牙舞爪的随风摇晃。
她知道自己家现在在村里是个什么情况。
不是穷。是比穷更可怕的那种——没有一个能主事的男人。
三年前,她爸刚查出肺癌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还有点底子。她爸开了多年拖拉机,攒了一些钱,本来准备是翻修房子。结果一查出这病来,这钱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
化疗、放疗,进口药、偏方。一个算命的还说得去庙里捐功德,她妈二话没说捐了一千块。
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
于娜记得最后那两个月。她爸瘦得脱了相,躺在屋里的木板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喊冷。她妈沉默不语的伺候着,端屎端尿,喂水喂饭,满脸憔悴,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似得。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于家媳妇不容易,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后来于娜才知道,那些“情义”里,掺了多少脏东西。
她爸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于娜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把白布从她爸脸上拉上去。她没哭。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昨天,她在她妈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封信。
不是信。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男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兰,下周三老地方见。我想你。”
小兰,是她妈的名字。
于娜不认识那个笔迹。但她认识那个味道——纸条是从烟盒里撕出来的,烟味很重,不是她爸抽的那种。她爸抽的是两块五的“大雁塔”,纸张上的烟味更浓、更呛,是好烟。
她没有把纸条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把它烧了,在灶膛里,看着它随着火舌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团灰。
然后她端着热水走进病房,她妈正趴在她爸床边睡觉,脸上还挂着泪痕。
于娜那时候十五岁。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同时做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哭着伺候快死的丈夫,笑着去见另一个人。
她爸头七还没过,她妈就开始往外跑了。
一开始说是去镇上买东西,后来是去县城,再后来是隔夜不归。奶奶不问,于娜也不问,弟弟从最开始的疑惑到最后的闭口不言。家里只剩下沉默,还有灶台上永远温着的一锅稀饭。
正月十六,雪还没化完,她妈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院门口,侧着身子看着她。
于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没喝,也没放下。
“娜娜,”她妈说,“妈要走了。”
“嗯。”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她毫不意外,很平静。
“你弟和奶奶……”说这话她妈没有愧疚,只是紧蹙的眉头显得有些急不可待,她只想尽快的离开这里
于娜不想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打断了她:“我管。”
“这五百块钱你拿着,给你奶奶买药,给自己和小均买套暖和的衣服。”她妈想将手里的五百块钱给她。
这钱肯定是那个男的给她的,于娜碰都不想碰,躲开了她妈的手:“我们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她妈攥着钱,沉默的看着于娜,好一会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喝醉了酒。
于娜把那碗稀饭放在门槛上,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哭不出来。
从那天起,于娜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奶奶的病是从那年春天开始加重的。
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但以前有人管着——她爸在的时候,每个月按时买药,咳嗽了就去卫生院。她爸走了之后,药断了,奶奶也不说疼,就那么硬扛着。
于娜发现的时候,奶奶已经咳了两个月。
“怎么不早说?”于娜急了,拉着奶奶要去卫生院。
奶奶甩开她的手:“咳两下有啥大惊小怪的,你爸当年也咳,后来不也……”
话没说完,她自己咽回去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儿子去世,媳妇跑了,孙子孙女也还小,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孩子们还要上学,哪里还有钱给她买药吃。她想着能抗一天是一天,扛不住大不了就去了,省的给孩子们添负累,她年纪大了,也是多余。
最终还是没有拗过于娜,去了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说,是慢性支气管炎,拖太久了,转成慢阻肺的可能性很大。要长期吃药,不能断,断了就危险。
于娜拿着药方去划价,二十一块八。
她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数了两遍,十八块三。
差了四块五。
她站在药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是药房的刘大姐看不下去了,说:“你先拿药,差的下次补上。”
于娜把药拿回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断过奶奶的药。
但这意味着,她不能再上学了。
初三的课她已经落了大半。班主任李老师找她谈过两次,说她的成绩考上县一中没问题,让她无论如何要把初三读完。其实她这个年纪应该上高中了,但由于小时候有段时间身体不好,导致留了级。
面对班主任的拳拳之心,于娜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能点头,说“好”。
第二天她把课本卖了。
不是不想读。是没办法。于均的学费要交,奶奶的药不能断,家里的米面油盐哪一样不要钱?她十七岁,镇上没人要,只能去村里的香菇棚摘香菇,一天十块钱。
五块钱。
够买两盒药,或者够一家三口吃两天。
但不够同时做这两件事。
“姐。”
于均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于娜刚才放在桌上的。
“你干嘛翻我兜?”于娜皱眉。
“你把我成绩单拿走了。”于均看着她,眼睛里有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认真,“姐,我不上学了。”
于娜正在切土豆丝,刀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上学了。”于均把那成绩单放在灶台上,“我去打工。镇上、县城,哪都能干。王婶说了,她男人工地缺人,一天二十五块。”
“你十五岁,上什么工地?”
“虚岁十六了。”
“虚你个头。”于娜把刀往砧板上一剁,转过身来,“于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去上学,我——”
“你怎么?”于军的声音突然大了,“你能怎么?你十七岁不上了,我为什么不能?”
于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于均低下头,声音小了:“姐,我不想你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于娜的心口上,不流血,但疼得厉害。
她走过去,把弟弟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于军比她高了,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但她不管。
“你好好读书。”她说,“读到哪我供到哪。”
“你怎么供?”于均哽咽,自从爸爸过世,妈妈离开,这个家就是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在抗,他只想告诉姐姐他也长大了,他想帮她一起分担。
“我有办法。”于娜执拗
“什么办法?”于均追问,他追问不是想要办法,而是想要于娜同意他和她一起面对。
于娜却没有回答。
她松开于均,转过身去,继续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当当当的,节奏很稳,心却很乱。
于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和老槐树上麻雀的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心慌。
那天晚上,于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奶奶睡在她旁边,呼吸声粗重,偶尔咳嗽两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于娜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木头已经发黑了,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那年秋天她爸还在的时候挂上去的。
她爸走了快三年了。
她妈改嫁也快两年了。
她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一根十七岁的、随时可能折断的顶梁柱。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
是王婶今天下午塞给她的。
“这个人,你考虑考虑。”王婶当时挤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四十不到,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条件好得很。就是……离过婚,带着两个娃。你要是愿意,婶子帮你牵个线。”
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周运林。
于娜在黑暗中看着那张纸条,看不清字,但她已经把那串数字背下来了。
她把纸条叠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块旧疤。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她知道,她快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