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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春节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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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完,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周运林照常去店里,于娜照常做饭、洗衣、带娃、管奶奶。周磊照常上学,周婷照常安静,于均照常每个月来一次,把成绩单交给于娜,说一句“姐,我考了第X名”,然后看了奶奶之后,继续回去读书。
但有些东西变了。
周磊不再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了。他还是不怎么跟于娜说话,但吃饭的时候会自己坐过来,吃完会把碗送到厨房。有一次于娜在院子里晾被子,他走过来,没说一句话,帮她把被子抖开,夹在晾衣绳上,然后走了。
于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最后一个夹子,看着周磊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她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谢谢。说了反而显得生分。
周婷的话多了一些。她开始主动跟于娜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她养的蚕宝宝又长大了一些。有一天她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朵花——不是买的,是路边摘的,一朵小野菊,黄色的,花瓣有点蔫了。
“娜娜姐,给你。”她把花递过来。
于娜接过那朵花,找了一个玻璃瓶子,装了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灶房的窗台上。
那朵花开了三天,谢了。于娜没有扔,她把干枯的花瓣夹在枕头底下那本书里——那本书是周婷的课本,于娜拿来翻过几次,觉得那本书里有一张插图很好看,就把花瓣夹在那里了。
周运林也变了一些。他喝酒少了,话多了一些。有时候晚上吃完饭,他会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叫于娜也过来看。于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看着电视里放的电视剧。周运林看得很认真,偶尔会评论两句——“这个人不是好东西”“那个女的太傻”。于娜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的电视不多,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去邻居家看,被邻居家的狗咬了,她爸就不让她去了。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是二手的,黑白的,屏幕很小,只能收两三个台。她爸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看新闻联播,看完了就关掉,说是费电。
周运林家的电视是彩色的,大屏幕,能收十几个台。于娜有时候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屏幕,觉得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个世界里的人穿得很好,住得很好,说话很好听,吃饭很有礼貌。
但是那个世界很遥远,跟她不相关。
她在这个世界,坐在周运林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看一个她不太感兴趣的电视剧,等着广告时间到了去上厕所。
这就是她的生活。
不坏,也不好。
就是活着。
二月底,周运林的生意有了一丝转机。
那个很久没来的老客户突然打了电话,说要一批水泥,量大,要得急。周运林挂了电话,站在店里愣了半天,然后跑到灶房,对着正在切菜的于娜说了一句:“老赵回来了。”
“谁?”于娜疑惑不解。
“老赵,赵德茂,我以前最大的客户。他被南边那个市场拉走了,半年没来,今天突然打电话说要货。”
于娜看着周运林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像一个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底。
“那挺好的。”于娜笑了笑,生意好了,大家都能好过一些。
“挺好的。”周运林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晚上加个菜。”
“加什么?”
“买个猪蹄炖了吧。”他不假思索的说,眼里泛着光,话语轻快。
于娜点了点头,回应他的欢喜:“好!”
那天晚上,周运林喝了二两酒,没有喝多。他吃了两块猪蹄,啃得很仔细,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放在桌上,看着那两根光溜溜的骨头,忽然笑了一下。
“于娜,”他说,“你知道老赵为啥又回来找我吗?”
“不知道。”于娜吃了一根青菜,细嚼慢咽。
“老赵说,他回来是因为他老婆。”周运林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他老婆说,南边那个市场虽然便宜,但那个老板不实在,欠了货款不还。还是我这里放心,虽然贵一点,但不会坑人。”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说,一个女人,能影响一个男人的生意吗?”
于娜不知道他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也许能吧。”毕竟老赵的老婆已经影响他回到这边来下单了,但她话不能说得太满,谁知道他想听的到底是什么。
周运林点了点头,把烟掐了。
“你来了以后,”他总结道:“店里的生意没好,但家里的日子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抽烟。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灶房的门口。
于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这大概就是周运林能给出的最好的肯定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很重要”,是“家里的日子好了”。
在这个家里,日子好了,就是最高的评价。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周磊出事了。
这一次不是打架,是发烧。
于娜是半夜听见动静的。她睡得不沉,这些年来她一直睡得不沉,稍微有点声响就会醒。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周磊的咳嗽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喘息声,像一个人在用力吸气但吸不够。
她披了件衣服,走到周磊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周磊?”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借着走廊里的灯光,看见周磊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埋在枕头里。
“周磊,你咋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周磊的额头。
烫的,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你发烧了。”于娜将他的被子扯下了一点,试图给他散热:“吃药了没有?”
周磊摇了摇头。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梦游。
于娜去灶房倒了热水,拿了退烧药,回到周磊的房间。她把周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吃了。”
周磊含住药片,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一下,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
于娜把他放下来,把被子掖好,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周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于娜坐在床边,看着他。
十岁的男孩,睡着的时候,脸上的倔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东西——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水浸湿了,展平了,露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眉毛浓,像周运林。他的鼻子挺,也像周运林。但他的嘴巴小,嘴唇薄,不像周运林。那是像他妈妈。
于娜不知道他妈妈长什么样。她没见过,只在周运林和周丽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尖下巴,大眼睛,不爱笑。
“妈……”
周磊突然叫了一声。
于娜的手停了一下。
“妈,你别走……”
他在说梦话。眉头紧皱,一张小脸满是痛苦。手在被子外面乱抓,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于娜把手伸过去,让他抓住。
他抓住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于娜的手背,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抽回来。
她坐在那里,让周磊攥着她的手,听着他在梦里叫“妈”。
一声一声的,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猫。
于娜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不是没有妈的孩子,是有妈但妈不在身边的孩子。前者不知道什么叫妈,所以不会想。后者知道,所以会想,会疼,会在梦里叫出来。
于娜知道那种疼。
她爸死的时候,她也这样叫过。在梦里叫“爸”,叫了很多次,每次叫完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希望周磊能睡得着。
她希望他能梦到他妈妈,哪怕在梦里,哪怕只是背影,哪怕只是一句“妈,你别走”。
于娜在周磊床边坐了一夜。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看着他抓住她的手慢慢松开。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的烧退了。
于娜把手抽出来,手背上被掐出了几个指甲印,青紫色的,像几朵小小的花。
她站起来,把毛巾洗了,把水杯收了,把他的被子掖好。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
周运林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一句:“咋了?”
“周磊发烧了,吃了药,退了。”
“嗯。”周运林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于娜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暗黄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她把手举起来,看着手背上那几道指甲印。
她想,明天周磊醒来,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不会记得她坐在他床边,不会记得他抓住了她的手,不会记得他在梦里叫“妈”。
但于娜会记得。
她会记得这个男孩的温度,记得他抓住她手时的力气,记得他说“妈,你别走”时的那种绝望。
因为她也绝望过。
她现在也在绝望里,只是她已经学会了不叫。
第二天早上,周磊醒来的时候,于娜已经把粥熬好了。
她端了一碗粥,放到周磊床头。
“喝点粥,多喝水,今天别去上学了。”
周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已经亮了。
“昨晚是你在我床边?”他问。
于娜没有回答。
“我好像抓住了一个人的手。”周磊说,“是你吗?”
于娜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粥。”于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很小,小到差点被窗外的麻雀叫声盖过去。
但于娜听见了。
她没有说“不用谢”。她站在那里,看着周磊喝粥,觉得今天的粥熬得特别好,不稠不稀,温度刚好。
“好喝吗?”她轻声询问。
“好喝。”周磊将快见底的碗放低了一些给于娜看,告诉她,很好喝他都快喝完了。
于娜点了点头,帮他掖了掖被角:“喝完了,再好好睡会。”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不舒服就叫我,别扛着。”
她说完走出去,带上了门。
周磊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粥碗,看着门口。于娜的背影已经消失了,房门紧闭但他还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他只是在看一个不是他妈妈的人,做了一件他妈妈应该做的事。
三月底,于均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同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看起来很斯文。
“姐,这是李明明,我同桌。”于均介绍说,“他来县城买书,顺便跟我来玩一下。”
于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笑:“进来坐吧,吃了饭再走。”
李明明有点不好意思,但于均拉着他进来了。两个少年坐在堂屋里,于均给李明倒水,李明端着杯子,打量着这个家。
“于均,你姐挺好看的。”李明小声说。
“那是我姐。”于均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去看下我奶奶。”于均往屋里走,李明明跟在他后面;“你奶奶也在这里啊?我也去。”
吃饭的时候,于娜多做了两个菜。她把肉都夹到于均和李明明碗里,自己只吃青菜。
“姐,你吃肉。”于均把肉夹回来。
“我不爱吃肉。”于娜笑着说。
“你骗人。”于均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肉,有一次偷吃了奶奶炸的肉丸子,被爸打了手心。”
于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于均还记得这些事。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平静的寡淡,故而她口欲也寡了,陈述道:“现在不爱吃了。”
于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把肉又夹回来,这一次夹得更多,堆在于娜碗里,像一座小山。
“姐,你吃。”他固执道,“你不吃我就不吃了。”
于娜看着碗里的肉,拿起筷子,吃了一块。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她嚼着那块肉,觉得味道不如她记忆中那么好。也许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也许是肉本身的问题,也许是她的问题——她太久没吃肉了,已经忘了肉是什么味道。
“好吃吗?”于均问。
于娜点点头;“好吃。”即使她已经不那么喜欢了,但她不忍心拒绝弟弟的好意。
于均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明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不知道是因为镜片脏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