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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她把所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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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于均帮于娜洗碗。
姐弟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和很多年前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于均还小,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水池;现在他比于娜高了,弯腰才能洗到碗。
“姐,”于均一边洗碗一边说,“我报了县一中。”
于娜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骤亮“报了就好好考。”
“我能考上。”于均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我考上了,我不住校,我走读。我每天骑车过来,来回一个小时,不算远。”
“你不住校?住哪?”
“住这里。”于均说,“我要跟你一起住。”
于娜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你住这里不方便。”她拒绝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运林不同意?”于均愤然。
“不是他不同意,你天天来回跑太累了,高中课业更是紧张。”于娜担忧他身体吃不消。
“那你跟他说。”于均转过身,看着于娜,“姐,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奶奶在这儿,你在这儿,我一个人在镇上,觉得……觉得没有家。”
于娜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归属感”——他想要一个家,一个有姐姐、有奶奶、有温暖、有烟火气的家。
于娜懂那种感觉。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跟运林说说。”她妥协了。
“行。”于均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手里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于娜站在于均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已经宽了,腰板直了,不再是小孩子的样子了。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碗沿、碗底、碗壁,每个地方都洗得很仔细,像他对待每一件事一样——认真,踏实,不偷懒。
于娜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
于均长大了。
长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她付出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四月,奶奶的病又重了。
这一次不是咳嗽,是喘。
奶奶坐在床边,氧气吸着,但喘得还是很厉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张的,吸不到足够的气。她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瞪得很大,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娜娜……娜娜……”她叫于娜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于娜六神无主,疯了一样地去找周运林。差点被一旁的东西绊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周运林看着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奶奶要不好了,赶紧往回赶。看着床上的老人一脸可怖,几乎要喘不上气,他强作镇定,抱着人开车去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看了奶奶的情况,直接开了住院单。
“老人的肺功能已经很差了,这次出院后,必须24小时吸氧,不能断。另外,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病是不可逆的,只会越来越重。”
于娜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住院单。
和上次的场景一样。
但这一次,她比上次更怕。
因为上次医生说“住一两周就好了”,这一次医却说“只会越来越重”。
于娜不知道“越来越重”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
奶奶住了一个星期,花了一千二百块钱。
周运林付钱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他真的没有钱了。店里那点收入,刚够周转,加上奶奶住院的开销,他已经开始借钱了。
于娜不知道他找谁借的,也不知道借了多少。她只知道,周运林的白头发又多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了。
不,更像一个五十岁的男人。
奶奶出院那天,于娜把奶奶安顿好,走到店里,站在周运林面前。
“运林,奶奶这次花了多少钱?”
“跟你说了别操心。”周运林头都没抬,继续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我要知道。”于娜有自己的坚持,她必须知道。
周运林抬起头,看着她。于娜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一千二百块。”他没有隐瞒,摊开了说,“加上年前那次,一共快三千了。”
于娜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我会还你的。”她说。
周运林把笔放下了。
“你说啥?”
“我说我会还你的。”于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奶奶花的钱,我以后还你。”
周运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酸。
“你还我?”他说,“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于娜没有说话。
“你现在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哪一个不是我出的?”周运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于娜的心上,“你奶奶的药、你弟的学费,哪一个不是我出的?你还我?你拿什么还?”
于娜站在那里,手指头在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会还的。”她重复了一遍。
周运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于娜转身走了,弯曲的背脊显得她整个人都很疲惫。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四月的石榴树该发芽了,但这棵树还没有。它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干枯枯的,像一个垂死的老人伸出手臂,在抓什么东西。
于娜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她和这棵树很像。
都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拼命地想活下去。
但树会发芽,她不会。
她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老去。其实现在说老还早,毕竟她现在也不过十八岁,但这几年的经历让她觉得她已经从骨子里面透着老态了,一股比奶奶还要重的老。
她说还周运林钱不是说说而已,其实她心里早就打算好了,奶奶的病情也就拖一拖了,拖不了多久了,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奶奶要是也走了,那她就去上班,上班挣钱还周运林。
四月中旬,于娜的妈妈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站,而是直接走进了店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落了一些,但人还是那么瘦,那么老。
周运林在店里,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运林,我来找娜娜。”她妈直截了当说明来历。
周运林指了指后面:“在院子里。”
于娜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妈进来,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你来干啥?”她问。
“娜娜,”她妈站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两千块钱。你拿着,给奶奶看病。”
于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哪来的钱?”她问。
“攒的。”她妈说,“我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也还可以,攒了一段时间,攒了这么多。”
于娜抬起头,看着她妈。
她妈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于娜的手一样。
“你留着吧。”于娜说,“你自己也要用。”
“我用不着。”她妈把信封塞到于娜手里,“你拿着。奶奶的病不能拖。”
于娜拿着那个信封,觉得它很重。
不是两千块钱的重,是另一种重。是那种压在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的重。
“妈。”于娜叫了一声。
这一声“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了。
她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娜娜,”她妈的声音在抖,“妈对不起你。”
于娜蹲在洗衣盆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低着头。
“妈,”她撇过脸,眼里起了一层雾,“你别说了。”
她妈蹲下来,蹲在于娜面前,伸出手,想摸于娜的脸。
这次于娜没有躲。
她妈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老茧,摸在脸上像砂纸。但她的手是暖的,暖暖的,像冬天的阳光。
“娜娜,”她妈哽咽的声音,带着悔恨,“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就是走了。”
于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忍了很久了。从她爸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忍。忍她妈的走,忍奶奶的病,忍周运林的床,忍邻居的闲话,忍周磊的敌意,忍所有的一切。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攒在身体里,攒成了一个湖,湖底的汹涌被压制住了,湖面风平浪静,湖还在不断扩大。
今天,这个湖没有继续悄无声息的扩大,而是终于溢了,湖底的汹涌惊涛骇浪将她彻底淹没了。
她蹲在洗衣盆旁边,哭得像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那两千块钱。
是因为她妈那句“最错的就是……就是走了”。
这句话,她等了好几年。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到不会疼了。
但听到的时候,她还是疼了。
疼得厉害。
她妈也哭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面对面地哭,哭得很大声,哭得隔壁刘桂兰都探头来看。
周运林站在店门口,没有过来。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蹲着哭的两个女人,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解决的。
有些眼泪,不是他能擦掉的。
她妈来的突然,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于娜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批发市场的拐角处。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她攥皱了,里面的两千块钱还在。
她把信封揣进兜里。
和那几颗糖放在一起,和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和于均的成绩单放在一起。
她的兜里已经塞满了东西。
糖、照片、成绩单、住院单、三千块钱。
每一个东西,都是一块石头。
她把它们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不动了,就歇一会儿。
歇够了,继续走。
老人常说,这都是命,命运使然,半点不由人。于她,于她妈,也许都是吧,这就是她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