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也逢春》风过轻澜

12、第 12 章 这些细碎的

　　于娜把周运林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扶着他回了卧室。他比她重很多，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像一个小孩在搬一块比自己还大的石头。

　　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腰快断了。

　　她站在床边，喘着粗气，看着周运林躺在床上，鞋都没脱，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

　　她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盖上。

　　周运林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于娜关了灯，走出卧室。

　　堂屋里，周丽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她把剩菜倒进一个盆子里，把碗筷摞在一起，动作很轻，怕吵醒刘建国。

　　“于娜。”她叫了一声。

　　“嗯。”

　　“今天说的话，你别跟我哥说。”

　　“我不会说。”

　　周丽点了点头，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于娜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钟。十一点多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天了。

　　腊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过年。

　　她不知道这个年会怎么过。但她知道，不管怎么过，她都得过。

　　大年三十那天，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到了下午，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县城盖成了一片白。

　　周运林上午还在店里忙，中午就关了门。他把春联贴好了——大门的、堂屋的、灶房的，连奶奶那间小屋的门上都贴了一张“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于娜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她包了三种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萝卜粉条的。奶奶嚼不动肉，她特地把猪肉剁得特别碎，剁到手指头都酸了。

　　周磊在院子里放鞭炮。他拿了一挂“大地红”，挂在石榴树上，点了火，噼里啪啦地响，红色的碎纸飞了一地，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周婷捂着耳朵躲在堂屋门口，又怕又想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于均是在下午到的。学校腊月二十九才放假，他坐了一上午的车，中午才到县城。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进了院子，先去看奶奶。

　　“奶奶，过年好。”他蹲在奶奶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双手套，灰色的毛线手套，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看得出来织得很认真。

　　“你这是在哪买的？”奶奶问。

　　“我自己织的。”于均说，脸有点红，“跟同学学的，织得不好。”

　　奶奶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老人的手肿了，戴上去有点紧，但她没有说。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眼眶红了。

　　“均均长大了。”奶奶说，“会疼人了。”

　　于均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于娜。

　　是一条围巾，红色的，毛线的，针脚比手套匀一些，但也能看出来是新手织的。

　　“姐，给你的。”于均说，不敢看于娜的眼睛，“颜色有点艳，你要是不喜欢——”

　　于娜把围巾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红色，很红。红得像周磊放的鞭炮，红得像灶台上贴的“福”字，红得像周丽的口红。

　　“好看。”于娜笑的很欣慰，她很喜欢。

　　于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是于娜这一年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是真的——真的开心，真的放松，真的不用装。

　　她把围巾围了一整天，连吃饭都没摘。

　　年夜饭是于娜和周丽一起做的。周丽掌勺，于娜打下手。

　　周丽做饭比于娜快，也比于娜好吃。她炒菜的时候颠勺，锅里的菜翻个跟头又落回去，看得于娜一愣一愣的。

　　“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于娜问。

　　“跟我婆婆。”周丽说，“刘建国他妈，做饭一把好手。我嫁过去第一年啥都不会，被她骂了半年，骂会的。”

　　于娜笑了笑，把切好的葱姜蒜递过去。

　　“周丽姐，”她说，“你当初嫁人的时候，你哥同意吗？”

　　周丽炒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同意。”她说，“嫌刘建国穷，嫌他没本事，嫌他家里兄弟多、负担重。我跟我哥吵了一架，三个月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了。”周丽把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我哥也没办法。他是我哥，不是我爹。他管不了我。”

　　她把锅刷了，又倒上油，准备炒下一个菜。

　　“所以你也管不了他？”于娜问。

　　周丽看了她一眼。

　　“对。”她笑着，“我管不了他。”

　　灶房里的油烟味很重，呛得人眼睛睁不开。于娜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周丽炒菜。油锅滋滋地响，葱花爆香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窗外的鞭炮声和雪花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厨房，比去年大了。

　　不是因为厨房变大了，是因为里面多了一个人。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拍门，拍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是有急事。

　　周运林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于娜坐在堂屋里，看不见门口的人。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我来看看娜娜。”

　　是她的声音。

　　于娜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堂屋里安静了。周运林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周丽放下了筷子，看着于娜。周磊和周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看门口，又看看于娜。于均陪奶奶在小屋里，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于娜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见了她妈。

　　站在雪地里，头上落满了雪，眉毛上也有雪，像一个雪人。她的手冻得发抖，手里的塑料袋跟着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娜娜，”她妈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过年了，妈来看看你。”

　　于娜站在门口，看着她妈。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帘子。

　　“你走吧。”于娜说。

　　“娜娜，妈给你带了点东西——”

　　“不要。”

　　“就一点吃的——”

　　“我说不要。”于娜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妈站在雪地里，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和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雪。

　　“娜娜，”她妈说，“妈对不起你。”

　　于娜看着她妈，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头上的雪，看着她手里那个破旧的塑料袋。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她妈也是这样站在灶房里，给她炸丸子、蒸馒头、包饺子。她妈的手很巧，包的饺子褶子匀匀的，像一把合上的扇子。她妈说“娜娜，等你长大了，妈教你包饺子”。

　　她长大了。也会包饺子了。她的饺子是奶奶教的，不是妈妈教的。

　　“你走吧。”于娜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一些。

　　她妈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运林站在旁边，看了于娜一眼，又看了看她妈。

　　“进来坐坐吧。”他说。

　　于娜转过头，看着周运林。

　　周运林没有看她。他侧过身，给她妈让出一条路。

　　她妈犹豫了一下，抬脚迈过了门槛。

　　于娜站在那里，看着她妈走进堂屋，看着她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着她妈站在火炉旁边，搓着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在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烘干。

　　堂屋里的灯很亮，暖黄色的光照在她妈脸上。她妈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单薄又瘦小，像一件被洗缩水的衣服。

　　周丽虽然疑惑这人大过年的怎么会来，但看样子肯定是过得不太好，她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她妈很是拘谨。“咕噜！”可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不是于娜的肚子，是她妈的。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妈。

　　周丽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坐下吃吧。”大过年的周丽觉得还是好好吃饭比较重要。

　　她妈站在那里，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于娜，手不自觉的搓着衣角，怯怯不安。

　　于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饺子已经凉了。韭菜鸡蛋馅的，凉了之后有一股腥味。

　　她嚼着那个凉了的饺子，没有看任何人。

　　她妈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快了就会被赶走。

　　周磊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于娜，小声问了一句：“这是谁？”

　　没有人回答。

　　周婷拉了拉周磊的袖子，摇了摇头。

　　周磊不问了。

　　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的鞭炮声。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的，像这个县城在放声大笑。

　　于娜吃了六个饺子。

　　她数着吃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咽下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她走进奶奶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手套，没有戴。

　　“娜娜，”奶奶说，“你妈来了？”

　　于均坐在奶奶床前，抬头看向于娜，眼里没有其他情绪。他对他妈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来不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原本奶奶刚刚还劝他一起出去吃饭的，知道他妈在外面，这个饭是不吃也罢。

　　于娜蹲在奶奶面前，把脸埋在奶奶的膝盖上。

　　她没有哭。但她把奶奶的被子攥得很紧，指甲扎进了掌心，指节发白。

　　奶奶的手放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娜娜，别怪你妈了。”奶奶说，“她也难。”

　　于娜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怪她妈。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也许等她有了孩子，也许等她老了，也许等她走不动了，她才会明白，一个人做错事，不一定是因为她坏，可能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逃。

　　她妈逃了。

　　她没有逃。

　　她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人，不一定是因为勇敢，可能是因为没有地方可逃。

　　于娜把脸埋在奶奶的膝盖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她的人生倒数。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少。

　　但她知道，不管多少，她都得扛着。

　　那天晚上，雪停了。

　　于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挂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中间。

　　她妈走了。吃了一顿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于娜没有出来送。她听见她妈在院子里跟周运林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然后是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于娜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于均织的，红色的，很红。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很暖。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凉的像刀子，割着她的肺。

　　但她觉得，她还能再撑一年。

　　不为别的，就为这条围巾。

　　就为奶奶那双手套。

　　就为于均那句“姐，我会好好读书的”。

　　就为周婷夹给她的那块鸡腿。

　　就为周磊今天没有摔筷子。

　　就为周运林说“进来坐坐吧”。

　　就为周丽给了她妈一碗饭。

　　这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像一颗一颗的钉子，把这个快要散架的家钉在一起。

　　也把她钉在这个家里面。

　　于娜把围巾围好，转身回了屋。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周运林和刘建国在收拾桌子，周丽在洗碗，周磊刘洋和周婷在看电视，于均趴在桌上写作业。

　　奶奶的小屋里，灯也亮着，老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弯着腰，在纳鞋底。

　　于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想，这不是她的家。

　　但她正在让这里变成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