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也许每个人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于娜以前不知道小年要祭灶。她家不讲究这些,她爸活着的时候,过年就是买点肉、炸点丸子、蒸一锅馒头,年夜饭多炒两个菜。她妈走之后,过年就更简单了——于娜包顿饺子,奶奶喝碗饺子汤,于均吃两碗饺子,就算过了。
但周家不一样。周运林对过年很看重,从小年就开始张罗。腊月二十三一大早,他就从店里搬回来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两瓶白酒、一条烟,还有一大块猪肉,肥的多瘦的少,皮上还带着毛。
“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周运林一边把东西往灶房里搬,一边念叨,“今天得把灶王爷送上天,让他老人家在玉皇大帝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于娜不知道灶王爷是谁,但她没问。她按照周运林的吩咐,在灶台上摆了供品——苹果、橘子、点心,还有一碗饺子。周运林点了三根香,插在灶台上的香炉里,对着灶台鞠了三个躬。
“灶王爷,您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家里的事您多担待,明年多给您烧纸。”
于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运林拜灶王爷。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从小拜到大的。拜完之后,他把香炉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于娜笑了笑。
那是于娜第一次见周运林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不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的苦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不拜拜?”他问。
“我不会。”于娜说。
“那你磕个头就行。”周运林说,“灶王爷不挑人,心诚就行。”
于娜看了看那个香炉,又看了看周运林,最终还是没拜。她不信这些。她只信一件事——人得靠自己。灶王爷帮不了她,菩萨帮不了她,谁也帮不了她。只有她自己能帮自己。
周运林没勉强。他把供品收起来,拿了一个橘子剥了,递给于娜。
“吃吧,供过的,吃了保平安。”
于娜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橘子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她想起了她妈那天提来的那兜橘子。表皮皱皱的,不太新鲜了。她后来把那些橘子吃了,酸得倒牙,但她也吃了。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不能浪费。
她把那袋奶粉和橘子放在奶奶床头的时候,奶奶问了一句:“谁买的?”
“一个朋友。”于娜说。
她没有说是她妈。奶奶没有追问,但于娜知道奶奶心里清楚。奶奶活了六十七年,什么看不出来?她只是不说。有些事,说出来比不说更疼。
于娜把那瓣橘子咽下去,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
“运林,”她说,“你爸妈呢?”
周运林正在点烟,打火机擦了两下才擦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死了。”他说。
“都死了?”
“嗯。我爸走得早,我二十二那年就没了。我妈是前些年走的。”他弹了弹烟灰,“我妈走的时候,周丽还没嫁人,在家伺候了她一年多。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怎么尽到孝。”
于娜看着他。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糊了,但于娜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想喊喊不出来。
“周丽是嫁到哪里的?”于娜问。
“县城东边,一个开饭馆的。男的姓刘,叫刘建国,人还行,就是有点抠。”
“你和周丽关系好吗?”
周运林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
“好不好的,就这一个妹妹。”他说,“我们还行。对你——”
他停了一下。
“她对你要是有什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脾气,嘴快,心不坏。”
于娜点了点头。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丽的时候,周丽打量她的那个眼神——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估一堆货的价钱。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那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在周丽眼里,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东西”——一个被周运林买回来的东西。
周运林说“心不坏”,于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过年了,周丽要来。
腊月二十八,周丽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丈夫刘建国,带了五岁的儿子刘洋,还带了一大包年货——两只杀好的鸡、一条鲤鱼、一箱带鱼、一袋白面、一桶油。
面包车停在批发市场门口,周丽先从副驾驶跳下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烫了新头发,卷卷的,像一脑袋弹簧,随着她的动作在头上摇摆。她的嘴唇上涂了口红,红得发紫,在冬天的灰暗背景里像一团火。
“哥!”她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年货给你带过来了!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去买!”
周运林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够了够了,买这么多干啥?”
刘建国在搬东西,笑着叫了一声大哥。周运林诶了一声,也帮着一起帮。刘洋窜进门,叫了声舅舅后直接跑去周磊房间了。
“过年嘛,多买点,你家里人口多。”周丽说着,眼睛往院子里瞟,“你那个呢?”
“什么那个?”周运林皱了一下眉。
“就是那个——你找的那个。”周丽压低了声音,但于娜在灶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家做饭呢。你进去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于娜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
“丽姐来了。”于娜嘴角挂着笑,妹妹她叫不出口,还是各论各的吧。
周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比上次短了很多,但该看的都看了——从脸到手,从手到脚,像是在检查一件用过一段时间的商品,看看有没有磨损。
“嗯。”周丽点了点头,“你奶奶呢?”
“在屋里。”
“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出院了,就是得吸氧。”
“吸氧?”周丽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东西贵不贵?”
“买了一个制氧机,一千多。”
周丽看了周运林一眼,那目光里有话——一千多,你可真舍得。但周丽没说出口,她把那目光收回去,换上一个笑脸。
“那行,身体好比啥都强。我进去看看奶奶。”
她拎着一袋点心,掀开布帘子进了院子。于娜跟在她后面。
奶奶那间小屋的门开着,老人坐在床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里拿着鞋底在纳。她纳得很慢,一针要好几秒,但针脚还是匀匀的,一行挨着一行。
“奶奶,丽姐来看你了。”于娜说。
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周丽。
“你是运林的妹妹?”
“是啊奶奶,我是周丽。”周丽把点心放在桌上,坐在奶奶旁边,拉着奶奶的手,“奶奶你身体咋样?好点没有?”
“好多了,好多了。”奶奶说,“运林给我买了个机器,吸上就不咳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丽拍了拍奶奶的手,转过头看了于娜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认可,不是接纳,但至少不是敌意。也许是因为奶奶的病,也许是因为于娜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许是因为周丽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虽然年轻,但至少没给她哥添乱。
于娜不知道是哪一种。
但至少,周丽今天没有说“就这”。没有了那种嗤之以鼻的态度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晚上的饭是于娜做的。
她做了八个菜:红烧鱼、炖鸡块、蒜苔炒肉、白菜炖粉条、炸丸子、凉拌猪耳、炒鸡蛋、还有一个萝卜汤。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堂屋里的八仙桌都快放不下了。
周丽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些菜,没说话。刘建国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好吃。”
周丽侧过身子给刘洋喂了一口饭,刘洋看着不是那种闹腾的性子,周丽没有喂他,他也是自己安静的拿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吃着饭。
周磊和周婷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周磊今天没有摔筷子,也没有说不吃于娜做的饭。他吃得很认真,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第二碗也吃得干干净净。
周婷吃了一会儿,夹了一块鸡腿,放到于娜碗里。
“娜娜姐,你吃。”
于娜愣了一下。
周婷从来没有给她夹过菜。那小姑娘话少,心细,但不怎么主动表达。今天她夹了一块鸡腿给于娜,于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自己吃。”于娜说。
“我吃过了。”周婷说,“你还没吃。”
于娜看着碗里的那块鸡腿,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把鸡腿吃了,嚼的时候,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腿。
不是因为鸡腿本身,是因为夹鸡腿的那个人。
周丽看见了这个细节,没说什么。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于娜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
吃完饭,周丽帮着于娜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手里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灶台上的煤炉子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于娜。”周丽先开了口。
“嗯。”
“你来我家,有几个月了吧?”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周丽把擦好的碗摞在一起,一个一个地码好,“你觉得咋样?”
于娜不知道她问的是“这个家咋样”还是“跟我哥过日子咋样”。她想了想,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周丽看了她一眼,“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于娜说,“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操心钱的事。”
周丽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于娜。
“我跟你说几句实话。”她说,“你听了别不高兴。”
于娜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说。”
“我哥这个人,”周丽的声音压低了,“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脾气倔,主意正,说一不二。你要顺着他,这个家就好过;你要是不顺着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于娜看着她,没说话。
“他前头那个,”周丽指了指隔壁那间屋子,“就是受不了他那个脾气才跑的。当然,她也有问题,跟人跑了不对,但我哥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
周丽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我哥找你这个事,”她最终还是说了,“家里亲戚都不同意。说你太小了,说你是图他的钱,说你带个奶奶过来是累赘。我也是不同意的,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他不听。”
于娜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他这个人,”周丽继续说,“你越不同意,他越要干。你说不行,他偏要行。他就是这个脾气,从小就这样。”
于娜看着周丽的脸。在灶房的灯光下,周丽的脸没有白天那么尖锐了,轮廓柔和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那你现在呢?”于娜问,“你现在同意吗?”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
“我同不同意的,重要吗?”她说,“他是我哥,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我当妹妹的,只能看着。”
她把抹布拿起来,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油渍都擦掉了。
“你把我哥照顾好,把孩子带好,把你奶奶管好,”周丽说,“别的我不说啥。”
她拿起擦好的碗,摞在一起,端到碗柜里放好。
“你比我哥前头那个会过日子。”她站在碗柜前面,背对着于娜,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煤炉子的声音盖过去。
但于娜听见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周丽的背影。
她想,这不是接纳,也不是认可。这是妥协——周丽对这个现实的妥协。就像于娜对周运林的妥协一样。都是妥协,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她至少,不讨厌于娜了。
这一点,于娜感觉得到。
晚上,周运林喝了酒,喝得有点多。
他和刘建国两个人喝了将近两瓶白酒,喝到最后,刘建国趴在桌上睡着了,周运林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红红的,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水。
“周丽,”他端着酒杯,对他妹妹说,“你小时候,我对你好不好?”
“好。”周丽试图抢过他的酒杯:“你别喝了。”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妹。”周运林不听,将酒杯转了弯,躲过周丽过来抢的手,仰头又喝了一口,“我这个人,对自家人好,对外人也行。但谁要是对不起我——”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出来,在桌上洇开一片。
“谁要是对不起我,我记他一辈子。”
周丽看了于娜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于娜站起来,把周运林的酒杯拿走了。
“你喝多了,别喝了。”
周运林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于娜,”他说,“你不会对不起我吧?”
于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堂屋里安静了。刘建国的呼噜声从桌上传来,一长一短的,像一个破了的风箱。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催促于娜回答。
“不会。”于娜说。
“你发誓。”周运林固执的盯着于娜,他要一个保证。
“我发誓。”她目光迎向周运林,声音不大,但坚定不移。
周运林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很快就睡着了。
于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四十一岁的男人,喝醉了酒,看起来像一个孩子。不是那种天真的孩子,是那种受了伤、找不到出口、只能把自己灌醉的孩子。
她想起周丽说的话——“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
她想,也许每个人都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人是一团糊在一起的泥巴,好和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好的,哪块是坏的。
她也是这样。
她来这里,是为了奶奶的药和于均的学费。这是好的。
但她跟一个不爱的人睡在一张床上。这是坏的。
好的和坏的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周运林也是这样。他出钱给奶奶治病,给于均交学费。这是好的。但他找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因为“小的还不会跑”。这是坏的。
好和坏搅在一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