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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像一棵树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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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就全黑了。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烫过,但烫了有段时间了,卷已经散了,塌塌地贴在头上。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蜡黄,眼角有皱纹,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拧干了水的抹布,皱巴巴的,还滴着水。
于娜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了她。
她看见了,但她没有停。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娜娜。”
那个女人叫她。
于娜没有停。
“娜娜,是妈。”
于娜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淡,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鬼魂。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女人走到了她面前。
于娜看见了她妈的脸。
两年多没见,她妈老了很多。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那种一下子被抽空的老——像一棵树被挖走了根,叶子还绿着,但已经在死了。
“娜娜,”她妈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你瘦了。”
于娜看着她妈,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奶奶住院了,我来看看。”她妈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袋奶粉和一兜橘子。
“不用。”于娜说。
“娜娜,妈知道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于娜打断了她,“是我爸。”
她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医院走廊的墙壁。
于娜看着她妈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记得她妈年轻的时候很好看,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爸第一次带她妈回家的时候,奶奶说“这姑娘长得俊”。那时候于娜还没出生,她是从奶奶嘴里听说这些事的。
后来她出生了,她爸开拖拉机挣钱,她妈在家带娃。日子过得平静,但是在一天天变好。
再后来她爸病了,她妈变了。
再再后来,她爸死了,她妈走了。
现在她妈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袋奶粉和一兜橘子,像一个普通的、来看望病人的家属。
但不是了。
她不是他们的家属了,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抛弃了他们。
“奶奶不想见你。”于娜说。
“娜娜——”李小兰捂着胸口,似乎很不能接受于娜的这种僵硬和冷漠。
“你走吧。”
她妈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流过她蜡黄的脸,流进嘴角,流进脖子,她没有擦。
“那你把这个拿着。”她妈把那袋东西往于娜手里塞。
于娜没有接,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最终她妈把东西放在地上,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一只受伤的鸟,翅膀折了,只能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
于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路灯下只剩下一袋奶粉和一兜橘子。
于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把那袋东西捡起来。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打在她脸上,疼疼的。
她又走回去,弯腰把那袋东西捡起来。
奶粉是“完达山”的,橘子是普通的橘子,表皮有点皱,不太新鲜了。
于娜提着那袋东西,站在路灯下,忽然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路灯照着她,照着地上那袋奶粉和橘子,照着不远处医院楼顶上“人民医”三个字。
那个没亮起来的“院”字,还是没亮。
于娜回到批发市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周婷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看见她回来了,跑过来。
“娜娜姐,你咋才回来?我爸在外面等你吃饭。”
于娜愣了一下。周运林等她吃饭?
她走进堂屋,周运林坐在桌子旁边,面前的菜已经凉了。周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菜,但没有动。
“咋不先吃?”于娜问。
“等你。”周运林说。
于娜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她把那袋奶粉和橘子放在桌上。
“这是啥?”周婷问。
“没什么。”于娜说,“吃饭吧。”至于这东西的来历,她完全不想解释,原本它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凉了,硬硬的,嚼起来像砂砾。她把那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周运林看着她,没说话。
周磊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周婷吃了一口菜,皱了皱眉:“娜娜姐,菜凉了。”
“明天我早点回来。”于娜说。
“你今天去医院了?”周磊突然问。
于娜看了他一眼。十岁的男孩,脸上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但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像他的东西——是关心?还是好奇?于娜分不清。
“嗯。”她说,“我奶奶住院了。”
“她啥病?”虽然于奶奶和他们住在一起,但是她总不出来,所以周磊和周婷根本就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
“肺上的毛病。”
周磊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端着碗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于娜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周磊在洗碗。
她愣了一下。
周磊从来没有洗过碗。以前吃完饭,碗筷一推就走了,从来不碰水池。
今天他洗了。
于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他只是今天心情好。也许他只是吃饱了没事干。
也许他是在乎她们的。
于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事太多了,她的脑子装不下了。奶奶的病,于均的成绩单,她妈的脸,路灯下那袋奶粉和橘子,周磊洗碗的水声。
事一堆一堆地来,像冬天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扫不干净,也化不掉。
她只能站在雪地里,等它停。
那天晚上,于娜躺在床上的时候,周运林还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账本,翻来翻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于娜。”他叫她。
“嗯。”
“你奶奶住院,得花多少钱?”
“医生说,最少得住一个礼拜,一天连药带床位,三四十块。”
周运林算了一下,三百块差不多够。
“你妈今天来了?”他不确定的问。
于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嗯。”她并不意外周运林怎么会猜到,毕竟东西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的。而且,他们家也没有其他亲戚。
“你见了?”
“见了。”于娜静静的看着窗帘边角的几根线头,白色的线头有长有短,但都翘的直直的,像家里院子梧桐树上的枝丫。
“她跟你说了啥?”
“没说什么。”
周运林没有再问。他把账本合上,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于娜盯着墙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她妈站在路灯下的样子——蜡黄的脸,塌塌的卷发,哭的时候眼泪流过嘴角有了些许细纹,她没有擦。
她不知道她妈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想,应该不好。如果她过得好,不会穿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如果她过得好,不会在路灯下站那么久,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野猫。
才两年时间,她的爱就已经消磨了吗?她爱的那个男人就已经不爱她了吗?她饱经风霜的脸让于娜觉得有点可笑。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给她梳头。她妈的指甲上涂着红红的指甲油,是那种很便宜的两块钱一瓶的,涂上去没两天就掉了。但于娜觉得好看,她说“妈,我也要涂”,她妈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再涂”。
她长大了,但没有人给她涂指甲油了。
于娜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她不想再想她妈了。
但她知道,她妈的脸会一直在那里,在路灯下,在每一个她经过的路口,在每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冒出来,站在她面前,叫她“娜娜”。
娜娜。
这两个字,从她妈嘴里叫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叫出来,不一样。
从别人嘴里叫出来,是一个名字。
从她妈嘴里叫出来,像一把刀。这把刀在她没有愈合的伤口里面来回进出,让她想躲,但她无处可藏。
于娜把枕头底下的照片摸出来——那张全家福,1991年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她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照片上她爸笑得很憨,她妈扎着辫子,她歪着脑袋,于均还小,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他们是一个家。
现在,这个家碎成了四块。她爸埋在土里,她妈不知道在哪里,她在周运林的床上,于均在医院的板凳上睡觉。
四块碎片,拼不回去了。
于娜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早起。
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周磊和周婷做早饭,去医院看奶奶,给奶奶喂饭、擦身、翻身、倒尿盆,下午回来做饭,晚上再去医院,陪奶奶说一会儿话,然后回来睡觉。
明天的明天,还是这样。
后天的后天,也还是这样。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熬,是过。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事地做,一个一个人地管。
过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于娜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的腿还能走,她的手还能动,她的脑子还能转,她就得过下去。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那些指望着她的人。
奶奶,于均,周磊,周婷。
甚至周运林。
他们在不同的方向上,朝她伸着手,等着她拉一把。
她是唯一一个还能拉他们的人。
她不能倒。
于娜把被子拉好,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暗黄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详平和。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