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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五岁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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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在老城区的西边,三栋灰白色的楼挤在一起,最高的那栋楼顶上竖着“人民医院”四个红字,有一个字的灯管坏了,晚上看像是“人民医”,少了一个“院”字。
于娜觉得那个没亮起来的“院”字,像是某种隐喻——医院不是“院”,只是个房子。
奶奶住进去那天,是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天没下雪,但冷得厉害,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周运林开着面包车把奶奶送到医院门口,于娜搀着奶奶下车的时候,奶奶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
“奶奶,慢点。”于娜把奶奶的胳膊架在肩膀上。
奶奶比她矮,但比她重。老人这些年没怎么动,身上的肉松垮垮的,像一袋子面粉,扛在肩上往下坠。于娜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门诊楼里走。周运林在后面拎着奶奶的包袱,没有上来帮忙。
不是他不想帮,是于娜没让他帮。奶奶的胳膊,只有于娜能扛。
门诊楼里人多,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于娜把奶奶放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拿着周运林给的五百块钱去挂号。挂号窗口排了很长的队,前面的人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珠子。于娜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攥得手心出汗。
五百块。够奶奶住几天院?够不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运林把这五百块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省着点花,这段时间实在紧张。”
她知道“紧张”是什么意思。上个星期,有两个工人来店里要工钱,周运林跟他们吵了一架。于娜在厨房里听见了,没出去。她听见周运林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吼,吼完之后安静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重重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天晚上周运林没有吃饭。他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于娜把饭端到他面前。
“吃点吧。”她说。
他没动。
“人是铁,饭是钢。”于娜又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烦躁、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认命的东西。然后他把烟掐了,端起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一口一口地,把一碗饭吃完了。
于娜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懂生意,不懂怎么帮他。她能做的就是把饭做好,把孩子带好,把奶奶管好。
这够不够?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五百块够不够奶奶住院一样。
医生把于娜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话。什么“慢阻肺急性加重”,什么“肺部感染”,什么“需要住院观察一到两周”。于娜听不太懂那些词,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老人的病不能拖了,这次住院之后,回去也要长期吸氧,最好买个制氧机。”
制氧机。于娜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贵。
她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住院单,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她面前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腿上盖着毯子,毯子上放着一袋药水,药水通过一根透明的管子流进老人的手背。
于娜看着那根管子,忽然想起了她爸。她爸最后那段时间,手上也扎着这样的管子,一根又一根,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血管了,护士就在脚上扎,在脖子上扎。
她爸走的那天,管子还没拔。
于娜把住院单折好,放进兜里。和那几颗糖放在一起,和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她的兜里已经塞满了东西。糖、照片、住院单、几颗零钱、一把钥匙——周运林家的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红绳打了死结,解不开。
她摸了摸那根红绳,转身走回了病房。
奶奶住在三楼的内科病房,六人间,靠窗的床位。
于娜把奶奶安顿好,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包袱塞进柜子里,把热水瓶打了水放在床头。奶奶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发紫,脸色灰白,像一个被抽走了颜色的布娃娃。
“娜娜,”奶奶的声音很小,小到于娜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事。”
“我今天不回去了。”于娜说。
“那两个娃谁管?”
“运林管。”
“他一个大男人,咋管娃?”
“奶奶,你别操心了,我没来之前他自己也管的好好的。”于娜把奶奶的手放进被子里,“你把自己的病养好就行。你好了,我就不操心了。”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光没有掉下来,被老人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行。”奶奶说,“我听你的。我好好养病。”
于娜站起来,去护士站借了一个盆子,打了热水,给奶奶擦脸、擦手、擦脚。奶奶的脚肿了,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护士说这是心衰的表现,要注意少喝水,要记录尿量,要每天称体重。
于娜拿了一个小本子,把护士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她记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像一个小学生在抄课文。
记完了,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奶奶睡觉。
奶奶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不是那个病怏怏的、拖累孙女的累赘。她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呼吸很轻,轻到于娜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于娜怕她睡着睡着就没了。
她每隔一会儿就去探一下奶奶的鼻息,确认还有气,才放心。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见了,问了一句:“那是你什么人?”
“我奶奶。”
“你奶奶有福气,孙女这么孝顺。”
于娜笑了笑,没说话。
孝顺。她不是孝顺。她是在还债。奶奶养了她十七年,她欠奶奶的,一辈子都还不完。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她就不配做个人。
周运林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提了一袋苹果,放在奶奶床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你好好养病。”他说。
奶奶点了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于娜。
“运林,这几天辛苦你了。”奶奶说,“又要看店,又要带娃。”
“没事。”周运林说,“店里最近也没啥生意。”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于娜都觉得有点扎心。
“生意上的是咱也不懂,但你别上火,做生意都是长久的,慢慢来。”奶奶又咳了好几声,缓了半天才又说:“只是我又给你们添负累了。”
“奶奶,你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周运林意识到自己太直白了,让老太太担心了。
于娜抚上奶奶的胸口,轻轻的帮奶奶顺气:“奶奶别想多了,你养好病就好。”
奶奶精气神不行,很是疲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休息了。
周运林把于娜拉到走廊里,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她。
“三百块。先拿着。”
于娜接过钱,数了数,三百,没错。
“够吗?”她问。
“先花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运林,”于娜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店里到底咋样了?”
周运林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不咋样。”他说,“南边那个市场把人都抢走了。上个月亏了八百多。这个月要是再拉不到客户,年前就得关门。”
于娜的手在兜里攥紧了那三百块钱。
“关门了咋办?”
“不知道。”周运林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吧。”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拍掉。
“我走了。店里没人看。”
他走了。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于娜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三百块钱。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医院对面那栋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
于娜看着那些衣服飘来飘去,忽然觉得,她和那些衣服差不多。
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飘。她没有方向,没有根,没有属于自己的重量。
但她不能飘走。
奶奶还在病房里躺着。于均还要读书。周磊和周婷还在等她回家做饭。
她被一根绳子拴住了,那根绳子叫“责任”,比任何锁链都牢。
于均是周末来的。
他背着书包,从学校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县城,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医院。他找到病房的时候,于娜正在给奶奶喂饭。小米粥,稠稠的,于娜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奶奶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一只老蜗牛在爬。
“姐。”于均站在病房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脸上红扑扑的,是被风吹的。
于娜回过头,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来看奶奶。”于均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蹲在奶奶床边,“奶奶,你好点没有?”
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于均的脸。老人的手在发抖,但摸得很仔细,从额头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回额头。
“小均,”奶奶的声音很哑,“你瘦了。”
“没有,我胖了。”于均说,“学校食堂的饭好吃,我吃了好多。”
于娜知道他在撒谎。她每个月给于均二十块钱生活费,二十块钱能吃什么?每天不到七毛钱,连馒头都买不了几个。于均一定是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没戳穿他。
“你吃饭了没有?”于娜问。
“吃了,在学校吃的。”
“吃了个屁。”于娜站起来,“走,去楼下食堂吃点东西。”
“姐,我吃——”
“走。”
于均跟着于娜下了楼。医院食堂在一楼,打饭的窗口排着队,空气里有一股白菜炖豆腐的味道。于娜买了两份饭,一份给于均,一份给自己。米饭加一个素菜,一份八毛钱。
于均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他吃得很急,大口大口的,像是饿了很久。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于娜坐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碗。又将自己碗的里的饭拔了大半给于均。
“姐,”于均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三。”
于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于均咽下嘴里的饭,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于娜,“成绩单。”
于娜接过来,展开。上面印着学校的红章,写着于均的名字、班级、各科成绩和排名。年级第三,四个字,清清楚楚的。
于娜看了很久。
“姐,你是不是不高兴?”看着于娜愁眉不展,于均问。
于娜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兜里。和那几颗糖放在一起,和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和住院单放在一起。
“高兴。”她说,“谁说不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于娜笑了一下。她知道这个笑不是真的笑,但她已经尽力了。
“姐,”于均看着她,“你是不是太累了?”
于娜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米饭。
“没有。”她说,“你考好了,我就不累。”
于均不说话了。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用馒头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姐,”他说,“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就把你接走。你不用在那个家待着了。”
于娜抬起头,看着于均。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有婴儿肥,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像是少年了——那种坚定,那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行。”于娜说,“我等着。”她知道少年人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努力的方向。
她把碗里的饭吃了,把两个碗送回食堂,洗了手,带着于均回了病房。
奶奶已经睡着了。氧气瓶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像一个小鱼缸。于均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的手,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于娜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县城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的,像一串串糖葫芦。
她想,这个县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到可以装下医院、学校、建材市场、批发市场、周运林的店、周磊的学校、周婷的学校、于均的学校,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
但它装不下于娜。
于娜是一个多余的人。在这个县城里,在周运林的家里,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太年轻的妻子,一个不像后妈的后妈,一个把自己的奶奶带过来同住的孙女,一个用自己的身体换了弟弟学费的姐姐。
多余。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觉得它也没那么难听。多余的人,不需要被人记住,不需要被人认可,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她只需要活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奶奶的病。于均的学费。周磊和周婷的饭。
做完这些,她的人生就完成了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做的,是回批发市场,给周磊和周婷做饭。
“于均,我回去了。你在这陪奶奶,晚上别乱跑,就在医院睡。”
“姐,你不在这睡?”
“我明天早上再来。”
于娜拿起外套,穿上,走出了病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均站在病房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