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即尽》下田栽穗

17、尘封的往事 养老院的午

　　养老院的午后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宴坐在后院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却一口都喝不下去。昨天从林墨口中得知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彻夜难眠。

　　他想了一夜。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必须知道所有的事情。知道沈清舟的童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知道那粒仇恨的种子，是如何在一个五岁孩子的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的。

　　所以今天一早，他又来到了养老院。

　　“陆警官，你怎么又来了？”

　　林墨端着一个搪瓷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我想听听清舟小时候的事。”陆宴看着她，语气恳切，“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悲伤。

　　“清舟小时候，是个特别乖的孩子。”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夫人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笑得特别开心。夫人会教他写字，教他画画，教他下棋。那时候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夫人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她从来不会打骂清舟，就算他做错了事，也只会耐心地教他。她总是说，清舟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那几年，是他们母子俩最开心的日子。”

　　说到这里，林墨的声音哽咽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可是好景不长。在清舟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夫人发现了沈老爷子的秘密。她没想到，自己深爱的丈夫，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毒贩。她劝了沈老爷子很多次，让他收手，可沈老爷子根本不听。后来，夫人说，如果他再不停手，她就去报警。”

　　“就是这句话，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老爷子表面上答应了夫人，暗地里却已经起了杀心。那天晚上，他把夫人叫到书房，我躲在门外，听到他们吵得很凶。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声惨叫。”

　　“等我冲进去的时候，夫人已经倒在地上了。沈老爷子掐着她的脖子，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看到我进来，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就杀了清舟。我当时吓坏了，只能点头答应。”

　　“后来，沈老爷子伪造了夫人上吊自杀的现场。他还散布谣言，说夫人不守妇道，和别人有染，是因为羞愧才自杀的。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沈敬山和沈敬川的身上，说是他们两个觊觎夫人的美貌，求爱不成才逼死了她。”

　　“那时候清舟才五岁。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他的妈妈死了。他抱着夫人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哑了。最后，他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清舟就变了。”林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再也不笑了，也再也不说话了。每天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抱着夫人留下的那本《棋经十三篇》，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老爷子把他接回了沈家老宅。表面上，他对清舟特别好，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可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在乎清舟的死活。他把清舟安排在最偏僻的柴房里，不给饭吃，不给衣穿。还纵容家里的佣人欺负他。”

　　“那些佣人都是势利眼。看到沈老爷子不待见清舟，就都敢欺负他。他们打他，骂他，把他的饭扔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去捡。有时候，他们还会把他锁在柴房里，几天几夜不给饭吃。”

　　“我那时候还在沈家，偷偷给清舟送过几次吃的。每次看到他浑身是伤，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我就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我不敢帮他太多。我怕沈老爷子发现，会对他不利。”

　　“可清舟从来都不哭。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他，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像冰一样。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孩子，心里藏着事。”

　　陆宴的手紧紧攥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象着五岁的沈清舟，一个人躲在阴暗的柴房里，抱着母亲留下的书，忍受着饥饿和打骂。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一直以为，沈清舟在沈家虽然不受待见，但至少衣食无忧。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竟然受过这么多苦。

　　“那沈老爷子呢？他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清舟吗？”陆宴的声音沙哑。

　　“他就是故意的。”林墨冷笑一声，“他就是要让清舟恨沈家的人。每次清舟被欺负了，他就会假惺惺地跑过来安慰他，然后在他耳边说，都是沈敬山和沈敬川指使的，是他们害死了他的妈妈，是他们让他受这么多苦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清舟耳边说这些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仇恨的种子，就这样在清舟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清舟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林墨继续说道，“有一个佣人，把清舟最喜欢的那本《棋经十三篇》扔进了泥水里。清舟和他理论，他不仅打了清舟一顿，还骂他是没妈的野种。”

　　“第二天，那个佣人就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只有我知道，是清舟干的。我看到他前一天晚上，偷偷在假山的台阶上抹了油。”

　　“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个孩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了。他的心里，已经长满了仇恨的荆棘。”

　　陆宴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件事，顾言曾经跟他说过。当时他以为顾言是在污蔑沈清舟，还把顾言骂了一顿。现在想来，顾言说的都是真的。

　　“后来，沈梦瑶的事情，也是清舟干的，对不对？”陆宴问道。

　　“是。”林墨点了点头，“沈梦瑶是沈敬山的女儿，从小就娇生惯养，蛮横无理。她总是欺负清舟，抢他的东西，还打他。有一次，她抢了夫人留给清舟的玉佩，还打了清舟一巴掌，骂他是贱种。”

　　“第二天，沈梦瑶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成了重伤。和那个佣人一样，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只有我知道，是清舟在楼梯的扶手上面抹了蜡。”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清舟了。他们都觉得，这个孩子邪门得很，谁欺负他谁就会倒霉。”

　　“清舟就这样，在沈家老宅里，一天天长大了。他表面上看起来柔弱多病，温吞软弱，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我知道，他的心里，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十年前，沈老爷子收养了顾言。”林墨的话锋一转，“所有人都以为，沈老爷子是看中了顾言的聪明能干，想让他继承沈家的产业。只有我知道，他收养顾言，是为了给清舟找一个挡箭牌。”

　　“沈老爷子知道，清舟迟早会报仇。他也知道，沈家的那些人，迟早会发现他的秘密。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替清舟背黑锅。而顾言，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顾言野心勃勃，又急功近利。沈老爷子稍微一挑拨，他就会和沈敬山他们斗起来。到时候，清舟只需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最后事情败露了，也有顾言替他顶罪。”

　　“可沈老爷子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清舟会反过来利用他。”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清舟早就看穿了沈老爷子的心思。他将计就计，不仅利用顾言除掉了沈家的那些人，还把沈老爷子也算计了进去。”

　　“沈老爷子是怎么死的，你应该知道吧？”林墨看着陆宴。

　　陆宴点了点头：“一年前，心脏病突发，死在了书房里。”

　　“那不是意外。”林墨摇了摇头，“是清舟干的。他知道沈老爷子有心脏病，每天都要吃药。他偷偷把沈老爷子的药换成了别的药。久而久之，沈老爷子的心脏越来越差。最后，在一个雨夜，心脏病突发，死了。”

　　“没有人怀疑是清舟干的。所有人都以为，沈老爷子是寿终正寝。就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陆宴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沈老爷子的死，也是沈清舟干的。

　　他不仅杀了沈敬山和沈敬川，还杀了那个亲手养大他，又亲手把他推入地狱的祖父。

　　“沈老爷子死后，清舟就开始实施他的复仇计划了。”林墨继续说道，“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顾言培养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他通过古籍批注和棋谱，给顾言传递指令。顾言以为自己是天赋异禀的犯罪天才，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清舟的掌控之中。”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沈家老宅发生连环命案，顾言成了替罪羊，被抓进了看守所。最后，他在狱中自杀，背负了所有的罪名。”

　　“清舟终于报了仇。他以为，杀了所有的人，他就能解脱了。可他不知道，仇恨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他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这辈子都不可能解脱了。”

　　林墨说完，转过头看着陆宴，眼睛里充满了哀求：“陆警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爱清舟。求求你，救救他吧。不要让他再错下去了。”

　　陆宴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空洞。

　　原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原来沈清舟的一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从五岁开始，就活在仇恨里。他的人生，被沈老爷子彻底毁掉了。他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可他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

　　陆宴的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出现，没有早点保护他。如果他能早点知道这一切，也许沈清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会救他的。”陆宴的声音坚定，“我一定会救他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林墨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陆宴站起身，向林墨道别。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橘红色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陆宴站在养老院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知道了沈清舟的痛苦，知道了他的无奈，知道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

　　他更加爱他了。

　　也更加心疼他了。

　　可他也更加迷茫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告诉沈清舟真相吗？告诉他，他恨了十年的人，其实是被人利用了？告诉他，他杀的那些人，都是沈老爷子的棋子？

　　他不敢。

　　他怕沈清舟知道真相后，会彻底崩溃。

　　他怕沈清舟会受不了这个打击，做出什么傻事。

　　可如果不告诉他，让他永远活在谎言里，永远背负着杀人的罪孽，这对他来说，又公平吗？

　　陆宴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他发动汽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沈清舟的样子。

　　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躲在他身后的孩子。

　　长大后那个温柔善良、需要人保护的少年。

　　还有那个雨夜，拿着青铜匕首，眼神冰冷的判官。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公寓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沈清舟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看到他进门，沈清舟立刻站起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你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接过陆宴的外套，像往常一样，温柔地说：“饭已经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陆宴看着他温柔的笑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没有谎言。

　　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

　　“好。”陆宴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疲惫，脸色憔悴。

　　他知道，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和沈清舟之间，就已经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道鸿沟，不是爱能够填补的。

　　除非，他们都能放下过去。

　　可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宴关掉水龙头，走出了洗手间。

　　沈清舟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正坐在餐桌前，等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得无懈可击。

　　陆宴走过去，坐下。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沉重的气氛。

　　沈清舟似乎察觉到了陆宴的不对劲。他抬起头，看着陆宴，疑惑地问道：“哥，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陆宴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那吃完饭早点休息吧。”沈清舟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明天我们去买去乌镇要带的东西，好不好？”

　　“好。”陆宴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

　　心里却在想，他们真的能去乌镇吗？

　　真的能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暴风雨，已经快要来了。

　　尘封的往事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掩盖。

　　而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暴风雨中，迎来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