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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密旨      ...


  •   “来了?”

      男子垂目,手中握着毛笔,在鹅黄色的纸卷上临摹。

      年洹撩起衣袍跪地,弯腰拱手举过眉眼,声音庄重地说道:

      “臣年洹,叩见陛下。”

      “赐座。”

      李秋溶头也不抬,专注地书写。

      忽然,他说道:

      “昨日你想要的,朕已应允许,希望你不要令朕失望。

      “还请陛下放心。”

      圣容不得窥探,年洹垂下眼,看向自己衣袖上的祥云,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他回应道:“年洹此行,已无回头路。大将军罪孽深重,而长公主与其女无辜,为母亲,为小妹……臣无论如何定将谋出生路。”

      “嗯。”默了,李秋溶写完,拿起一旁的玉玺,重重盖上。

      他将诏书卷起,推至一旁,淡淡地抬起眼眸,审视着眼前正襟危坐的年洹。

      “听着,昨夜的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朕现在要跟你说的,才是你真正要办的。”

      “臣恭听。”

      殿内屏风隔在二人之间,年洹头发半束,玉坠梳辫披发,他眉眼温润,茶白色软绢交领右衽的衣袍衬托他与世无争的气质。

      李秋溶的目光略过那副由十几名绣娘精细雕琢的霞峰翡翠浅滩湖薄纱屏风,直直地穿透年洹迷惑他人的外壳。

      “第一,子闻明面上是去调查太守,但朕还交代了一件差事——接一个人回来。

      你的商队,就是她的掩护,沿途的落脚点、人脉、物资,你来安排,这件事他仅负责一部分,不知全貌,你也不必全告诉他。”李秋溶沉声叮嘱,年洹眼睫微颤,昨夜御史中丞的莽撞,原是为了这一刻。

      接一个人,是谁?

      年洹注意到李秋溶末尾的嘱咐,微微点头道:“臣明白了。”

      李秋溶继续道:“第二,朕要知道西岭大将军驻守西域时,都留了哪些根支。”

      年洹面色不变,这原本便是他要奉上的。如今,也只是多了一个掩护的任务。

      “臣知道了。”

      年洹见帝王眉头从进殿时便一直紧锁,看来西域此行,必将变得扑朔迷离。

      殿内焚香环绕,宫砖寒冷刺骨。

      “若有异心者,杀之。”

      帝王无情,身边向来容不得二心。李秋溶神色冰冷,从屏风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向年洹,他摘下大拇指上的帝王绿玉戒,交给年洹。

      “此乃信物,军营中凡见此物者,皆听君令。”

      年洹双手摊开,小心翼翼地接过,面色凝重,“是。”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嗯。”

      李秋溶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活着回来。”

      “回来早的话,说不定还能参加你表侄的百日宴。”提到孩子,冰冷的帝王眼神中难得有了一丝温情,初为人父的他,不仅要为自己谋划,如今,更是要为妻儿斩尽路上的阻碍。

      “嗯。”

      李秋溶又想到汝诚昨晚的豪言壮志,他与她的姻缘,到底还是让他拆散了。最后李秋溶又交代了一句:

      “好生待她。”

      ………………

      钟离卿黛坐在亭中,侍女递上茶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凉亭四周挂起珠帘帷幔,风一吹起便能听见珠玉碰撞产生的清脆悦耳之音,池面上波光粼粼,红鳞闪闪的锦鲤在池中肆意地穿梭嬉戏。

      钟离卿娴今日不在亭中,这座凉亭,是李秋溶特意为她搭建的,平日最喜在此打发时间。

      钟离卿黛一人默默地等候着,良久,珠帘被掀开,她转身望过去。

      李秋溶抬起那双上扬的鹤眼,淡漠地看向她。

      “臣女叩见陛下。”钟离卿黛起身,欲要叩拜,下一秒李秋溶便抬手,“免礼。”

      李秋溶看向她,此时他才意识到,记忆里的小豆丁也出落成花容月貌的姑娘了。恍惚间,又似看见自己的妹妹,那年她也大约十四五岁,性子古灵精怪,十分俏皮。

      “今日召你,可知是为何事?”

      二人隔着茶几面对面而坐,侍女为二人煮茶,李秋溶侧头揉了揉太阳穴。

      钟离卿黛端庄地坐着,品了品茶香,说道:

      “臣女斗胆,陛下可是为了西域一事?”

      “是也不是。”李秋溶抬眼,一旁的侍女默默退至珠帘外边,只留李秋溶和钟离卿黛。

      她眼神闪过一丝困惑,歪头思考。

      李秋溶见她没有领悟到自己的意思,直言道:

      “她……该回来了。”

      “……”听见“她”这个字,钟离卿黛眼神猛地一缩,红唇微张,一时失语。

      她抿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翻涌,向李秋溶确认道:

      “陛下所说……可是公主?”

      “嗯。”

      得到确切的答案,二人都没有再说些什么,此事需要消化。

      钟离卿黛垂眸,原来他做的这些,是为了公主。

      西域一事,陛下早已知晓,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这些年的修身养性,更是为了今后的打算保底。一别多年,一想到公主的愁容,钟离卿黛的心便不自觉地刺痛,可这股痛又何止是她一个人的呢?

      索性,终于可以接她回家了。

      公主待嫁时,钟离卿黛曾误打误撞听见兄妹二人的谈话。

      还是太子的李秋溶在那段时间,寻尽天下至宝,尽数献给自己的妹妹。

      “哥哥,你都拿走吧。”公主摩挲着手中的发簪,对着自家哥哥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些东西,如今对她而言,毫无用处。

      “看一看吧,这些都是独一份你最喜欢的。”李秋溶皱着眉,眼中的心疼完全盖不住。

      公主摸着发簪愣了神,忽然一阵微风扑向她,李秋溶将她抱住,喉咙嘶哑,愧疚道: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公主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幼一起长大的情义,终究是不同的。

      “罢了罢了,哥哥你又不能替我去,大丈夫哭了就不好了。”公主宽慰他,想了想,说道:“你再哭,你看父皇打不打你。”

      “随他打,他是没有心的,你可是我的妹妹啊。”李秋溶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泪水打湿绸缎,公主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李秋溶红着眼眶。

      保证道:“巧烟,你等哥哥,五年之后,无论是父皇还是文武百官,谁也不能拦我,到时我必将踏平漠北,接你回家!”

      李秋溶的眼里闪过狠厉,公主愣了许久,最终应下。

      “好。”

      自此,钟离卿黛心中盘算了很久。

      又是一日凄风苦雨,太子照常来拜访钟离太傅。

      恰逢此刻,太傅不在府中。

      钟离卿黛从后院来到兰亭水榭,小小的身板拦下前去寻找钟离子闻的李秋溶。

      在灰蒙蒙的雨天,她的蓝眼清澈如宝石,李秋溶看向她,隐约记得公主还在时,总是念叨太傅次女那双漂亮的眼眸。

      她的声音开口还带着些孩子气,少年老成道:

      “殿下想接公主回来。”

      小姑娘的语气里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她接着说:“殿下缺一个能在外面行走的人,一个殿下不能亲自出面的事、有人替殿下去办的人。”

      闻言,李秋溶鹤眸微微眯起,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你父亲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吗?”

      “不知。”

      “你姐姐知道吗?”

      “不知。”

      “所有人都不知。”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一个小丫头。”

      钟离卿黛早知他会这么问,深思熟虑后她说道:“殿下若不答应,并没有人可以再为殿下谋划了。

      殿下身边有谋士、有门客、有朝中大臣,但他们是为了‘殿下’而行事,而不是为了一个对妹妹百般呵护的‘哥哥’。”

      她准确地说出区别,“而我不同,我所做也是为了公主,我与她乃是闺中密友,我也想要她回来。当年公主和亲,我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我不能再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说到“闺中密友”时,不自觉地哽咽一下,却还是被李秋溶注意到,他低头笑了笑:

      “确实。”

      钟离卿黛继续道:

      “而且我替陛下做事,对陛下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我姓钟离,是太傅的女儿。

      殿下想要扶持寒门,必然躲不开世家。届时,以我钟离家的名义,收揽寒门子弟,世家定然不会察觉有何不对,只以为是世家之间的争斗。”

      李秋溶眼眸微暗,问道:“你怎知我要扶持寒门?”

      他看着眼前不及他胸口的小姑娘,内心有了震撼,小小年纪既如此敏锐。

      钟离卿黛抿唇一笑,说道:

      “世家都看在眼中,陛下虽然已经在扶持寒门,但世家的力量太强,效果甚微。自古有‘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恒理,殿下将来登基,要制衡世家,必须需要有人帮殿下铺好最底层的路。钟离家虽位列世家,但乃外族入汉,根基浅薄,殿下将来想要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钟离可以是那一支。”

      世家独大,寒门没有出头之日,必然有失民心,天下之根,在于民。不论是皇帝还是储君,都不能失去自己的权势,扶起一个天然与世家对立的寒门,既得民心又得权力。故而,如此才是最优解。

      她的眸光绚丽,李秋溶看着她的眼睛,熟悉的眸光,让他想到了公主,也仿佛看见了自己。思索片刻,他问道:“这些话,可是你父亲教你说的?”

      “不是。”钟离卿黛摇摇头,但也如实回答:“家父还在观望。”

      屋檐上的水滴落下,砸在水面上,惊扰了鱼群,它们纷纷散开,没过多久,又重新聚在一起。

      “那你是替他决定?”

      “我不替他,我替我自己,我想让公主回来,也想让钟离家得到善终,能在殿下登基之后有一席之地。”

      “噗嗤。”李秋溶轻笑,说道:“你小小年纪,居然想的如此周全。”

      “恐怕有些人,大你几轮,都未必有你通透。”李秋溶笑着摇头,他转过身,说道:

      “回去吧,下次要找我,别堵在水榭这了。”

      兰亭水榭只有他们二人,李秋溶幽幽道:

      “被人看见了,不好。”

      “那在哪里?”钟离卿黛抓着衣衫,朝他喊道。

      “你既然说了这么多,自己想。”

      话音一落,李秋溶便走向钟离子闻的别院。

      钟离卿黛留在原地,天空缓缓下起大雨,狠狠地砸进水池,鱼群四处逃散,躲在礁石下。

      此时,水榭竹帘吹动,寒风刺骨,雨滴落在她脸上,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李秋溶的声音将钟离卿黛从回忆中唤回神。

      “你与公主是闺中密友,此行,我以为唯你最为合适。”

      李秋溶不再自称“朕”,卸下这身枷锁,他也只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兄长。

      “陛下尽管吩咐,臣女在所不辞。”

      李秋溶从长袖中拿出一封书信,神情亦如当年,指尖轻轻地抚摸信封上的字迹。

      “这是我的亲笔信,届时我会安排你混入随行队伍中,到了西域,你按信封上的方式接头,见到她……把信给她。”

      “是。”

      钟离卿黛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正值五月,湖面上的莲花含苞待放,却已能嗅到浅浅的清香。

      她嘴角轻抿,想到朝歌如此好气候,也不知漠北此刻又是怎样的尘土?

      钟离卿黛拿出昨晚鸽子送来的令牌,李秋溶让她收着,又拿出一道密旨:

      “那是内廷密使的令牌,到了西域,私下告知你哥哥他们,让他们助你,这道圣旨高于任何旨意,若万不得已之时,可以用此令牌调遣沿途驿卒和地方暗探,但用一次,就可能暴露身份,我希望你不会用到。”

      “是,臣女必不负陛下所托。”

      “嗯,对了,昨晚弹琵琶的小姑娘,是如意坊的?”李秋溶突然问起湘慕,钟离卿黛面色不变,回道:

      “是,乃是臣女捡回的孤儿。”

      “嗯。”李秋溶微微颔首,“瞧着身手敏捷。”

      湖面锦鲤跃起,炸起一阵阵涟漪。

      “让她上三楼吧。”

      “是。”

      需要交代的事,李秋溶已说完,对上钟离卿黛豆蔻年华的年纪,他虽为帝王,公主兄长,但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己妻子的亲妹妹,他也不会冷血无情到置于危险而不顾。

      “平安回来,你外甥还要见小姨呢。”

      李秋溶同样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离去。

      “臣女遵旨。”

      良久,钟离卿黛才回道。

      她看向信物,心中翻涌的海浪再也藏不住,眉间扬起,红唇挑起笑容,长睫轻颤,蓝眸犹如一滩深潭,迷人又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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