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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珠簪      ...


  •   “姐姐。”

      钟离卿黛来到皇后寝宫旁的静客轩,舒瑾见她来了,行了一礼便默默离去。

      显然,钟离卿娴特意在此等她。

      钟离卿娴靠在贵妃椅上,青丝用金簪简单挽起,凤眸微抬,神情冷淡: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

      钟离卿黛听出她不耐的语气,下意识后退一步,抿了抿唇角,乖乖蹲下身,语气轻柔,试图唤起她们之间的姐妹情。

      “阿姐,我错了嘛。”

      她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向自家姐姐。

      然而钟离卿娴却不吃她这一招,转过身看向静客轩外的莲叶,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

      钟离卿黛微微嘟嘴,伸手去扯了扯她的衣袖,不仅没得到回应,反而将衣袖顺着钟离卿黛的手心扯走了。

      静客轩临水而建,周围多种莲花,与凉亭的无窗无墙不同,静客轩四面设墙开窗,更加私密雅致。若遇雨季,细雨绵绵,轩中听雨,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拉起钟离卿娴搭在腰间的手,小脸贴了上去,抱着手蹭了蹭,长睫扫过她的手心,默默说起:

      “父亲总说家族荣誉,因此,阿姐付出自己的一生。但是朝堂动荡,世家过于狂妄,寒门子弟被压的找不到出路。如今,不是连我的一生也搭进去了?”

      话落,钟离卿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许久,她才轻轻说道:“何至于此。”

      轩中寂静,仅有偶然小鱼游动撞动花梗,花瓣轻轻晃动,安闲自在。

      “阿姐,若陛下狠下心来,世家倒台,钟离家又该何处何从?”

      她反问钟离卿娴,心如玲珑,细腻敏锐,“所以不如我主动向陛下表忠心,为你和外甥留底牌,也为我自己。”

      钟离卿黛的打算很多,也是希望有朝一日,陛下能看在她鞠躬尽瘁的份上,让她能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

      “陛下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她转过身,将妹妹拉到榻上。

      李秋溶钟情于她,自然会善待他们的孩子,也会善待自己的家族。

      “我知,但天下男子从一而终者,甚少。”钟离卿黛别过头,有些冒犯。

      “父亲如此,何况九五之尊。”

      世间男子总薄情,一开始她们的父亲不也是和母亲琴瑟和鸣,后来还不是纳了白姨娘。

      “嗯。”钟离卿娴点了点头,姐妹二人同一时间想到了这个,沉默不语。

      “我还是喜欢你和哥哥垂钓的日子。”

      钟离卿黛撩起她的头发,闲来为她扎辫子……

      听见这个,钟离卿娴反而捏着太阳穴,没好气道:“最无聊的就是和子闻钓鱼,非说我心性顽劣,钓不上来十条不准我走。”

      说着说着,她愤然起身,对着空气挥了一手。

      “每天十条,府里吃得完吗?!我都恨不得让他全吃了,实在可恶。”

      “哈哈。”见她神情开朗,钟离卿黛忽然大笑,眼尾湿润,感叹道:“这样才像你。”

      “罢了。”

      钟离卿娴甩头,青丝如瀑布垂落,扬起下巴,“如今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刚说完,李秋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见钟离卿娴佯装嗔怒,李秋溶问了一句。

      得到钟离卿娴没好气的一句:“你来了?”

      他听出妻子语气里的不悦,他下意识看向钟离卿黛,试图询问。

      而钟离卿黛默默别过头,姐姐要生气,谁也拦不住,她为陛下祈祷一刻,虽然不是陛下的祸,但是身为自家哥哥的好友、姐姐的丈夫,那便这样吧。

      只见钟离卿娴走到李秋溶面前,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说道:

      “我想吃鱼。”

      “好,我让他们去备。”李秋溶以为只是孕妇突然的嘴馋,不料下一刻,钟离卿娴嘱咐道:

      “不,我要吃你亲手钓的。”

      不等李秋溶的回应,她又吩咐道:“舒瑾,给陛下准备一份钓竿。”

      舒瑾不语,只是默默退下。

      而李秋溶,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还是应下了。

      “好。”

      钟离卿娴靠近他,勾起他未束上的青丝,扯着头发将人拉进,朱唇笑起,意味深长道:

      “好好钓,你儿子想吃五条。”

      “嗯。”李秋溶耳畔瞬间变红,就连脸颊也染上一层淡粉。

      钟离卿黛在一旁看着他们如此……惊讶地捂着嘴走出静客轩。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钟离卿黛默默在心中重复几遍,钟离卿娴没过多久便出来将她领走。

      只要钟离卿黛一来皇宫,钟离卿娴准留人到宫门快下匙时才离去。

      临走前,钟离卿娴忽然说道:

      “过几日你代母亲回荆州看望祖母,她病了……”

      她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你决意如此,阿姐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若有什么差池,即刻回来。”

      钟离卿娴近来总是叹气,可能是即将为人母,总是多愁善感。她到底还是了解妹妹,只要能保自己平安,她想去哪都成,总归是外祖没白教她。

      昨日也是让她受了委屈,就当是补偿。

      钟离卿娴见钟离卿黛只是点点头,食指快速敲了她的脑门,问道:“听清楚没?”

      “嘶。”钟离卿黛手捂着额头,老实又乖巧地回答:

      “嗯嗯,清楚了。”

      钟离卿娴抬眼看了她,告诫道:

      “多留意身边人。”

      “好。”

      钟离卿黛压下眼底的触动,心中思考她的用意。

      她又换了一个口吻:

      “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年洹,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钟离卿黛只是摇摇头,把手从她手中抽开,“再说吧。”

      “罢了,劝不动你,不过你要记住,身边人,只留忠心者。”

      ……………

      房内,烛光摇曳,白釉琮式瓶里挂着几支紫藤萝,散发着淡淡清甜香气。

      卸去粉黛的脸如出水芙蓉,清新脱俗,没了伪装,此时的她,才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轻风为她梳发,发髻散开,简单用镶着皓白色珍珠的发簪挽起,繁琐的衣袍褪下,换上紫雾色寢衣。

      钟离卿黛看着铜镜中轻风拿着木梳细细梳发的动作,她问道:

      “红杏呢?”

      轻风闻言,木梳勾住发丝,她手中慌乱,“嗯……”

      索性只是微微勾在一起,轻风一下子便解开了,她又悄悄看向钟离卿黛。

      “小姐……”

      “我知道了。”钟离卿黛打断她,猜出了轻风犹豫里的意思,红杏不在她房中,那边是去了父亲那。

      轻风拿起匣子里的小罐子,打开说道:

      “小姐,这是西域新来的口脂,明日用这个可好?”

      轻风抹了一点在手背上,伸到钟离卿黛面前,淡绛红色的口脂在手背上油光水润。

      钟离卿黛微微点头,同意了。轻风立即兴高采烈地说着明日要与何种胭脂搭配,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感叹小姐的脸,只是略施粉黛便是玉面桃花。

      “对了,小姐。御史家的小姐说想要约您去游船,不过被三小姐拒了。”

      “无事……随她吧。近日,我没什么心情出门。”

      轻风闻言,才想起昨夜便在朝歌传开的赐婚。

      “好。”她什么也没说,见时候不早了,准备退下。

      她即将关上门,钟离卿黛才淡淡说道:

      “轻风,一个人不能一心侍二主。”

      轻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低头说道:

      “是,奴婢明白了。”

      她关上门,钟离卿黛起身,走到窗边。

      “竹月。”

      很快,纱窗外就传来他的声音。

      “小姐。”

      竹月的影子倒映在窗纱上,原先瘦小的身影,如今变得身姿挺拔的少年。

      如若避开了红杏,依旧还是会被父亲知道行踪,轻风是外祖的人,那她只能怀疑竹月了。

      二人隔着一扇窗交流,钟离卿黛问他:

      “你来府上几年了?”

      “回小姐。”竹月沉默了一会儿,“六年了。”

      六年了。

      钟离卿黛心中重复着这个数字。

      六年前,她从荆州回来,路过一处乱葬岗,本是误入,想着给乱葬岗烧点东西便可,未曾想还有一个垂死挣扎的幼童,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把轻风吓到了,一脚踹了回死人堆里。

      当时还有从外祖家带的其他仆从,钟离卿黛想了想,觉得这人命大,将来定有用处,便把人捡回府上了。

      “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钟离卿黛靠在窗上,珍珠发簪衬着烛光,她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中的一缕青丝。

      竹月许久未回,像是在寻找措辞。

      他珍重地回答:

      “我的命是小姐给的。”

      钟离卿黛抬起头,放下青丝,正色厉声问道:

      “如今府上皆是我父亲的掌控,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侍奉我父亲,还是侍奉我?”

      竹月想也没想,立刻答道:

      “太傅给予竹月一身本领,于竹月有恩,但是小姐把竹月捡回来的,竹月这条命便是小姐的。”

      钟离卿黛神色缓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如今,就剩红杏了。她温声道:“好,去休息吧,这几日不用守着我了。”

      “……是。”

      …………

      午夜林鸟惊觉,梦魇中的少女猝然睁开眼。

      “!”

      床榻上的钟离卿黛猛然起身,她抓着胸口,大力喘气,“哈。”

      她捂着眼,梦中的记忆令她扑朔迷离。

      她干脆起身,披上一层外衣,便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的小亭中,那里放着她的古琴。

      她心烦意乱地坐下,指尖拨弄几声,心神得到了片刻安宁。

      月光映照在琴弦上,绞丝如刃。钟离卿黛合上眼眸,沉肩覆手,指尖勾抹出清幽的余音,在静谧的小院里悠扬而绵长。

      弹奏片刻,她忽然停下来,望向庭边的月桂树。

      “谁?”

      钟离卿黛将手摸向古琴侧边,她手轻轻一拉,一道狭窄的冷光赫然出现。

      她眉光冷冷地看向月桂树上。

      “我。”

      忽然,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影。

      来者是穿一身便衣的汝诚。

      “阿诚?”钟离卿黛看清他的脸,有些微愣,她将剑柄推回琴中,连忙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早该来了。”

      钟离卿黛没有再上前,只是站上亭上,抿着唇说道:

      “这样于礼不合。”

      汝诚走了几步停下,站在离小亭几步远的距离。他本带着些嗔恼,可瞥见她手上带着的手串,脑子一下子便清醒了,自己为何恼怒,自己本就没有立场这样生气。汝诚从下而上地看向她,问道:

      “你是自愿的吗?”

      少年目光如炬,钟离卿黛只能别开眼,轻声问道:

      “这重要吗?”

      不自愿又如何,一切既已发生,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重要。”汝诚认真地回道,袖子下的手握成拳,眼目紧锁,一字一句道:“于我而言,非常重要。”

      “我……”钟离卿黛退了半步,额枋投下一片阴影,她慌乱中瞧见他紧抿的唇角。

      心头一紧。

      她忽然想到,当时抽的签文。

      钟离卿黛从阴影里走出,月光打在她淡雅的脸上,她珍重地盯着汝诚的眼睛,说道: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好。”汝诚低头忽然笑了一声,他又抬起那双明晃晃的眼睛。

      他慢慢地走上前,一步步走上台阶,眼尾湿润,一直在想的问题,有了答案。

      二人对视,汝诚忽然抬起手,拔下她头上唯一的珍珠发簪,三千青丝缓缓垂落,那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模样。

      钟离卿黛不解地看向他,而汝诚则开口道:

      “吾知之矣,不欲弃,欲试之。今拔卿珠簪,若事成,他日必奉还此簪;若事不成,则留簪自藏。”

      心意藏在簪子上,钟离卿黛静睹片刻,颔首道:

      “好。”

      “回去吧,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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