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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那三年 此后三 ...


  •   此后三年,尹怀樑每天上午在先生书房读书,下午各自散了,有时候去布庄帮父亲做事,有时候自己找书看。
      沈韫也在先生的宅子里,有时候读书,有时候帮先生整理手稿,有时候去厨房做饭——先生是个不会打理自己的人,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沈韫自小就负责把他这个毛病勉强维持在不伤身的程度。
      她做饭好吃。这一点是尹怀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他有一次在书房里读书入了神,忘了时间,沈韫端来一碗面,放在他手边,说:你再不吃,凉了。
      那碗面是葱油面,简单,但葱爆得很香,面条的火候恰好,他一口气吃完,放下碗,发现碗底还有一个卧蛋,半熟的,蛋黄还是流的。
      他抬起头,沈韫正在另一张书桌上看账本,背对着他。
      他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他嘴里憋了一下,没说出来,他把嗯了一声,算是表示了。
      她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书架第三排,有一本西洋经济学的译本,你看完《商论》第四卷,可以接着看那本。"
      他看了看书架,找到了那本书,拿下来翻了翻,说:"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用?"
      她想了想,转过来看他,"你知道西洋为什么商业比我们发达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一套说清楚的规则——什么叫所有权,什么叫契约,违约了怎么办,靠什么来保证大家都遵守。"她说,"我们这边,靠的是关系,是面子,是同乡同族,靠这些来保证人不会跑路。但关系是会变的,面子是会丢的,同乡是会反目的,只有说清楚的规则,是最稳的。"
      尹怀樑把那本书翻了翻,抬起眼,"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些。"她说,"知道了,很多人就不会吃那些亏了。"
      "讲给谁听?"
      "所有人。"
      他看着她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眼就认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镜子里见过,在他咬着牙、不服气地从大牢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有。
      叫不认命。
      他低下头,把那本西洋译本翻开,开始看。
      先生有时候走进来,看见他们两个各自坐着,各看各的书,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旧墙上,他就悄悄地又走出去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随着灯光微微摇。

      读书的三年里,尹怀樑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外面的那层粗砺慢慢磨掉,里面的纹路开始清晰。
      最先变的是他说话的方式。以前他开口,是用来压人的,声音大,气势足,说什么不重要,把阵仗摆出来就赢了。后来他开始注意听——不是装着听,是真的听,把对方话里的逻辑和漏洞,在脑子里转一圈,然后再开口。
      开口之后,对方往往沉默的时间,比以前更长。
      不是被压倒的沉默,是被说服了的那种沉默。
      他发现,这种沉默,比以前用拳头换来的那种,要值钱得多。
      沈韫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有一次说了一句话,说完就不再提了。她说:"你现在打人的方式,从拳头,换成了脑子。"
      他说:"你怎么老是什么都看出来。"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翻了一页书,说:"因为我看你很久了。"
      他盯着她,等了一下,没等到后续。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脑子里那句"我看你很久了"转了好几圈,转到最后,也没转出个所以然,就搁在那里了。

      先生的书房,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有很多年刻下来的痕迹,有墨迹,有刀划,有几处不知是谁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们就在那张桌子上,发生了那三年里最激烈的一次争论。
      起因是一道关于货币流通的题,先生出的,让他们各自写一篇,然后互相辩驳。
      沈韫写的是"钱要流起来,才是钱",核心是货币的流通速度决定经济活跃程度,要打通阻塞流通的关卡。
      尹怀樑写的是"钱要用在刀刃上,才叫钱",核心是资金的配置效率,钱流向最能创造价值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创富。
      两篇都没有错,但侧重点相反,辩起来,就成了针锋相对。
      "你说流通速度,"他说,"但流通速度快,前提是钱流向的地方有价值。没有价值的地方钱流进去越快,亏得越快。"
      "你说配置效率,"她说,"但你怎么判断哪里有价值?信息是不对称的,最高效的配置往往来自市场的自然流动,不是人为干预。"
      "市场自然流动,流的永远是已经被大家认识到价值的地方,真正的价值往往被忽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有人来替市场做判断?这个'人'凭什么比市场更聪明——"
      "不是更聪明,是信息更多——"
      "信息更多的人,怎么保证他不会用那些信息为自己谋利——"
      "我没说是官府,我说的是——"
      "你的意思是谁?"
      两个人说到最后,都站起来了,对着那张书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先生从院子里走进来,看了看,又出去了,把书房的门带上了,外面传来他老人家平静的声音:"我去园子里浇水,你们继续。"
      争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后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停了下来,看着对方,然后几乎同时说:
      "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
      然后沉默了一下,然后都笑了——他是那种猛地松了一口气之后、忍不住出声的那种笑;她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但眼睛里有光。
      "我们俩,"他说,"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没有否认,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把那张纸推过来给他看。
      她把两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各取了一半,重新拼成了一段话,逻辑比两篇都清楚,没有漏洞。
      他把那段话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唯一一个,能把他脑子里的不完整,补成完整的人。
      这个念头来了又去,他没有深想,收起那张纸,放进书里,夹着。
      那张纸,他一直留着,压在书架最里面的一本书里,留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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