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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沈子谦的书房
先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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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院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墙是旧的,青砖缝里长了细细的草,石榴树开着深红的花,挤在墙头探出来,把午后的光影搅得热热闹闹。
尹怀樑跟着沈韫进门,看见先生站在廊下,正在解一截绳结,那绳结打得死,他解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忘了有客人要来。
他等了一会儿,先生还在解那绳结。
他走过去,把绳结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左边那股绳头稍微一折,绳结开了。
先生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绳,说:
"你怎么知道从这一股开?"
"因为这一股是被另外两股压着的,"他说,"先松压着它的,它就活了。"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进来坐。"
书房里满是书,堆到了顶,空气里有旧纸和松木的气味。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有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先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尹怀樑在对面坐下来。沈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守着。
先生开口,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父亲的布庄,一年的最大风险在哪里?
他说:在货期。布庄的利润薄,一旦货卡在路上,资金周转不来,就是大窟窿。
第二个:如果你来接布庄,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他说:改账期,把应收账款压缩到三十天以内,宁可少做几笔生意,也不能让账烂在外面。
第三个:你为什么要打架?
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
所有人问的都是"你为什么总打架",那是指责,带着一个已经定好的答案在等他认。先生这句话不一样,不是指责,就是问,是真的不知道,想听他说。
他想了很久,说: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叫别人听我说话。"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那句话是从嘴里出来的,但他脑子里之前没有想清楚过。出来了,他才发现,是真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打那么多架,从来不是因为好勇斗狠,是因为有些事他觉得不对,他想说,但没有人听,或者有人听了,也没有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剩拳头了。
先生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先生的眼睛,和沈韫的不一样。沈韫的眼睛是平的,什么都看得清楚,但是平的。先生的眼睛是深的,深进去,像一口井,你看不见底,但那口井是温的,不让你觉得寒。
"你现在知道了。"先生说。
"知道什么。"
"你打架,是因为你有话要说,但没有人听。"先生说,"从今天起,我听。"
尹怀樑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这十五年,父亲爱他,母亲疼他,布庄里的老伙计们夸他,但没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有话说,我听。
他低下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说:"先生,我想读书。"
"好,"先生说,"从明天开始。"
那天从书房出来,先生递给他一本书——《商论》,是先生自己写的,书页已经翻旧,某些段落用朱砂批了注,有一页的页眉上,用很小的字写了四个字:志高方能行远。
沈韫送他到院门口,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小包伤药,用素白的布包着,系了一个很规整的结。
"码头上的伤,别拖着,"她说,"晚上自己敷了。"
他接过来,看了看,说:"你早就备着这个?"
"父亲说你今天可能会受伤。"她说。
他想了一下,"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她说:"很久了。"
他还想再问,她已经把院门带上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伤药,石榴树的影子斜过来,落在他脚上,风吹过来,有一点石榴花的甜气。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站着,没有动。
然后他把那包伤药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他想,这个姑娘,说话不按套路来。
但那句"下次别受伤",他回味了很久,越回味,越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暖的,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