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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太学与谭复生 景元十 ...


  •   景元十七年,先生说:你的底子打够了,去京师太学。
      进太学那天,尹怀樑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商论》,还有一个在西市买的最便宜的笔墨文具。他在太学商科登记的时候,旁边那个学生认出了他——是京师一家盐商的少爷,穿着苏绸的外衫,腰上挂着一块羊脂玉,看见尹怀樑那身打扮,嘴角往下瞥了一下,不明显,但够明显。
      尹怀樑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把那个眼神记住了,没有说话,转过头,把登记手续办完。
      登记的时候,坐他旁边的是一个面相精明、个子不高的学生,穿的也不算好,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算账能精确到铜板的人。那人扭过来,小声问他:"你认得那个盐商少爷吗?"
      "不认得,"他说,"但记住了。"
      那人点了点头,说:"我也是,我们都记住,以后好互相印证一下,谁的眼力准。"
      这就是他和谭复生的第一句话。
      谭复生是个妙人。他精明,但不虚伪;腹诽,但腹诽的全是有道理的;算账算到骨子里,但每次在关键的地方,他算出来的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数,而是对事情最准确的那个数。
      他们两个在太学,从食堂到图书馆,从课堂到宿舍,走到哪里,就能从任何一件事里延伸出一个账来,吃饭的时候算成本,走路的时候算流量,睡觉前还在辩论某个供应链的最优解。
      太学里有人嘲笑他们是"穷学生里的算盘兄弟",他们两个都听见了,谭复生低声骂了一句,尹怀樑拍了拍他的肩,说:"等着。"
      谭复生问,等什么。
      他说,等他们有一天,用他们背地里嘲笑的这批算盘,算出比他们祖上积累的更多的数字,那时候,咱们就坐在茶馆里,看他们过来说话。
      谭复生说:"你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你先生了。"
      他想了想,说:"是吗。"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往上去了一点。

      太学里有一堂课,让他印象深刻,深刻到他后来对着书院的学生复述,一字一句都记得。
      是一个姓洪的先生讲的,讲漕运改革,洪先生是个从底层干上来的人,做过船工,做过码头管事,做过府衙的仓储主事,后来被调来太学,讲的是真正的实务课,不是纸面上的经世文章,是那种把手弄脏过之后、才明白的东西。
      那堂课,洪先生讲到漕运上的损耗——帐面上的数字,和实际到达目的地的数字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差,那个差叫"路损",但里面有三成是真正的路途损耗,七成是被沿途各路人马贪掉的。
      "你们将来做生意,"洪先生说,"会碰到很多这样的账——账面是一个数,实际是另一个数,中间的差,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上面拴着很多的手。你要学会的,不是消灭那条线,而是看见那条线,然后想办法绕过去,或者让那条线上的手,帮你做事,而不是只吃你的东西。"
      那堂课上,很多学生在做笔记,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但真正把那句话吃透的,尹怀樑觉得,可能只有他和谭复生两个。
      谭复生下课之后说,"你记住他说的了吗?"
      "记住了。"
      "哪一句?"
      尹怀樑停了一下,说:"让那条线上的手,帮你做事。"他顿了顿,"这话厉害,不是说讨好那些贪的人,而是说——你要把你的目标,设计成对那条线上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东西,他们帮你,是因为帮你也帮了自己。"
      谭复生看着他,说:"你学了三年,把先生那套东西,自己又长出来了一截。"
      他没有应这句话,因为那一刻他想到了沈韫——想到了那个下午,她站在书桌旁边,把两篇吵架吵出来的文章,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逻辑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只是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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