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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沈子谦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要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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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清楚沈子谦为什么要管尹怀樑,得先说一件十二年前的事。
景元二年,沈子谦从湖广游历归来,过济南,在驿馆里病倒了。
不是大病,是连日赶路加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人虚得下不了床,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他身边只有一个书童,两个人在驿馆里,钱不够续房,书童出去找熟人借,借了半天,只借到几十文,够当天的饭,不够明天的房钱。
那天傍晚,润泰布庄的跑腿伙计路过驿馆,进去送一笔货款,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个四处张罗的书童。两个人随口说了几句话,伙计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东家尹书田。
尹书田当时正在后院核账,听了,把账本放下,问了一句:那个先生,姓什么。
伙计说,姓沈,听说是个写书的,在湖广住了好几年。
尹书田想了一下,站起来,去了驿馆。
他见了沈子谦,两个人说了一刻钟的话,然后他替先生把驿馆的房钱结了,让伙计从布庄带了药和吃食来,又安排了一辆车,说先生什么时候能动了,这辆车送先生去下一处。
他没有留名帖,没有说润泰布庄,就说是济南城里的一个做布的,路过,听说先生在此,来看一看。
沈子谦那时候还烧着,没有力气多说话,只记住了一件事: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他的鞋是旧的,布面起了毛,但擦得很干净。
后来沈子谦大好了,让书童去打听那个人,打听到了,是润泰布庄的东家,叫尹书田,山东日照人,在济南做布生意二十年了。
沈子谦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是那种记事记人都很牢的人,记住了,就是记住了,不会忘,也不会轻易抹去。
这之后的十二年,沈子谦没有专程去找过尹书田,他继续游历,写书,教学生,偶尔路过济南,会去润泰布庄坐一坐,喝杯茶,说两句话,不多打扰,走了。
尹书田每次见他,都当一件平常事,倒茶,坐下,聊一阵,送客,从来没有提起当年那件事,好像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沈子谦知道。
有些人帮你,是因为他想要什么,有些人帮你,是因为他那个时候恰好有,而你恰好需要,这两种,他都见过。后一种,他见到的少,但尹书田就是后一种。
所以他记着,记在心里,等着有一天,以另一种方式还回去。
他第一次注意到尹怀樑这个孩子,是在景元十二年,尹怀樑十三岁那年。
那年沈子谦路过济南,在西市上买东西,遇上了一件事。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车轮陷进了石板缝里,怎么推都推不动,旁边过路的人绕着走,没人搭理。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沈子谦当时看见,正要走过去,有人比他先到了。
是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走路步子很快,眼神到处扫,看见那辆陷住的车,走过去,也不说话,直接蹲下去,把车轮那里的石板缝查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对老头说:"往右侧一下,我抬。"
两个人一侧一抬,车出来了。
老头要道谢,那少年已经走了。
沈子谦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幕看完了,想了一下,往那少年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记住了这件事,记住了那个少年的脸——不是那种有意要去记的记,是有些东西,不用刻意,就留下来了。
第二次,是景元十三年,沈子谦在济南多待了一段时间,那年他身体不太好,先生的老友在济南,劝他歇一歇。他就在城东租了个院子,早起在院子里喝茶,下午去书铺看书,日子过得很慢。
有一天他去一家茶馆喝茶,坐了没多久,进来几个做买卖的人,在隔壁桌坐下,谈事情。谈着谈着,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润泰布庄最近接了一笔城里大户的单子,但那家人拖着不给钱,已经三个月了,听说尹书田去催,对方管事直接说,你们布庄,不就是等我们这种客户吃饭的,急什么。
另一个人说,那尹书田怎么说。
第一个人说,没怎么说,陪着笑,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沈子谦喝着茶,听见这几句话,没有动。
他想起了那双擦得很干净的旧布鞋。
又过了几天,他在街上走,远远地看见了尹书田,尹书田正从一个官员家的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册,步子走得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走路,跟身边的跑腿伙计说了几句话,转弯走了。
沈子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的是:这个人,能忍,能撑,能在所有让他弯腰的地方弯下去,然后直起来继续走。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活法。
但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儿子,未必能学会,也未必该学会,这门功课。
他第一次去主动打听尹怀樑,是那年秋天,他听布庄的一个熟人说起,尹书田的儿子又进衙门了,这次是替一个摊贩出头,把拦路的人打伤了,赔了不少医药钱。
那熟人说这件事,语气是摇头叹气的,说这孩子,早晚闯大祸。
沈子谦没有摇头,问了一句:那个摊贩,是什么人?
熟人说,是个卖菜的老头,外地来的,在西市摆摊,被几个地头蛇欺负。
沈子谦又问:那孩子打完,怎么处置的?
熟人说,没跑,站在那里等衙役来,进衙门,等他父亲来赎。
沈子谦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转了好几圈。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两年,景元十四年的春天。
那天他在城东的书铺里看书,书铺临着一条小巷,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他坐在窗边,抬头就能看见。
那天他看见尹书田从巷子里走过去,走路还是那个稳稳的步子,但沈子谦坐在窗边,距离近,看见了他的脸——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那种一个人在没人看见他的地方,把某件压了很久的事,放松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的表情,只有一瞬,就过去了,然后那张脸又是平的。
沈子谦把那本书合上了。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替摊贩出头、打了人之后站在那里等衙役的少年。
他想:那个孩子有那个父亲的血,也有他父亲没有走完的那条路。那条路是什么,他自己还不知道,但那口气在,早晚要出来,问题是往哪个方向出。
他让沈韫去打听了一下,这两年那个孩子的事。
沈韫打听回来,说了很多,最后说了一件事:前不久,那个孩子在米行里,替一个买米的妇人把缺斤少两的事当众说破了,说破了,不走,一直守着,等到那妇人把缺的米补上,才把秤还给那家米行。
沈子谦听完,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动。
然后他对沈韫说了一句话:
"你去,把那个孩子带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