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往事》楝夏别春

4、第三章

　　初夏，是隔音玻璃也挡不住的知了声。

　　封露就坐在窗户下边。

　　吵死了。

　　她趴在桌上抬眸看墙上的时钟—秒针飞快，分针紧赶慢赶，非常恰好地转到毕业联欢的结尾。

　　封露感觉半边脸又红又僵，索性坐直，两条长胳膊搭在桌上。

　　无聊转头正好看见木新月拎着那只大袋子和班主任说悄悄话。

　　班主任也提着一大袋子。

　　封露：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好货不怕晚”。

　　班主任喜气洋洋—这个词最形象—站上讲台道：“老话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那最后的十几分钟，我就来给大家发毕业证和毕业照！”

　　“还有，木新月同学给大家准备了小礼物，人家给你的时候记得说谢谢啊！”

　　封露没什么兴趣看分发各种东西的环节，因为有点像幼儿园老师给小朋友发玩具。

　　没事干，她试图像别的同学那样抬脚踩课桌横杠上。

　　“哐！”

　　封露条件反射抱住膝盖，结果重心不稳差点和课桌硬碰硬。

　　“你咋了？”木新月停在封露桌前，手中袋子空了大半。

　　封露揉着膝盖道：“没事，磕到了。”

　　“真没事儿？”木新月直接提起袋子，整个摊在封露桌上，从里面翻出写着她名字的纸盒，“喏，独属你封露的，拿着！”

　　封露抬眉：“哦哟，谢谢咯，可以现在拆么？”

　　“拆呗，剩下这点我去分了，等会放学一起走嗷！”

　　封露点点头，手已经伸向纸盒子。

　　一看质量就很好的纸盒子被填充物塞得鼓鼓的，封口处贴了透明胶。封露小心扣着边撕掉胶带，搓几下粘课桌角打算放学带走扔掉。盒盖被里面的东西一点点顶开……一半，缝隙里隐约藏只小尖角。

　　“什么玩意儿包这么严实……”

　　“……猫猫？”

　　放学铃声响起，毕业证和照还没发完。

　　“拿到的同学可以先撤了，剩下的我喊名字来拿，拿了就走！”班主任低头翻毕业证里面的名字，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挥两下手中的照片。

　　教室里一下成了蜂窝，门外走廊也开始拥堵。

　　拿到证书和照片的木新月逆过人流，一屁股坐在封露桌上。

　　木新月翻开毕业证，被学校出品的照片丑到，干脆合上塞进口袋，转而端详起毕业照。

　　学校给了两张，一张超长的全毕业班大合照，一张班级合照，都是塑封好的硬纸片子。

　　“不是我说，这个美颜是一点也不遮掩吗？”木新月咋舌。

　　封露好奇心起来，就听到班主任大声喊她的名字。

　　很有质感的两张纸和小本子到手，封露下意识扇起风。

　　“……”

　　木新月一把拉过封露，趁其他同学围在讲台边，忙和班主任道别，拽着封露出教室，留下一句“老师拜拜我和封露一起回去”。

　　封露被拉一趔趄，一张照片脱手飘出教室，往地上挨。她一个跨步刚要捡，一只手先一步捞起照片。

　　封露抬头，一瞬间大脑褶皱都抚平了。

　　她呆愣的目光在余家伟笑得猥琐的脸和他捏着照片的手之间来回，突然感觉手中空出一把锤子的位置。

　　余家伟上唇小胡子一抖一抖，呵呵呼气，示意封露接照片。

　　封露耳根腾一下赤红，青筋狰狞在暗处，她一把抓过照片想也没想就扬了出去。

　　男生厚重粘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干什么呢！怎么能高空抛物！”

　　封露右胳膊肌肉鼓起，想起什么还是忍住，狠狠瞪了眼余家伟，拽过木新月转头就走。

　　身后男生的嘀咕嗡隆嗡隆。封露感觉背后有只狼正吸溜着哈喇子，眼冒绿光盯着自己—一阵寒意。

　　封露胸口闷痛，她用力闭了闭眼，站定转身。

　　男生果然一直盯着封露，脸上还留错愕。

　　封露看着这张脸想起三年来的种种，愤怒憋屈等等情绪一股脑儿窜上来，嗓子突然发紧，好像说不出声了，或者是耳鸣。她轻轻吸一口气，大声道：

　　“余家伟，你有意思吗？我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缺德事了命运让你这么一个变态来惩罚我，还是说，你故意的？

　　“你对自己这张脸还是声音这么自信呐，坚持不懈在我周围晃悠三年？认清客观事实好么，你，余家伟，长得很恶心，声音也很难听。

　　“你有父母吗？你的个人习惯是在公共厕所里养成的吧，怎么，不盯着人看眼睛会掉？一定要朝别人排放新鲜的二氧化碳才能证明自己会呼吸？

　　“三年，也该摸清去食堂回教室的路了吧……”封露一顿，声音更大了，“你还在穿尿不湿吗？”

　　她想起许梅，语带讥讽：“我母亲说得对，遇见你这种成分不明的，绕远就好了。不过你好像没发现走的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偏了。”

　　“……”

　　封露终于喘上气，微扬起头，轻蔑地扫视对方，突然释然了：“哦，是我没见识，不过是成精的排泄物罢了，有些非人的行为很正常。”

　　整层静得出奇。

　　封露的手被另一张照片硬边卡红了，指尖泛白仿佛没有温度。

　　封露这才注意到，剩下没走的人都在走廊上目瞪口呆，班主任表情古怪像吃到了甜口的苍蝇。

　　她心情莫名舒畅。

　　“头一次觉得陈述事实这么爽，”现在她更像自言自语，“还要谢谢你让我体验到凝视别人的滋味，不过这辈子，都别再让我碰见你。”

　　封露拉住木新月手腕，脚步轻松地下楼梯，出于安全考虑没直接飞下去。

　　木新月早憋不住了，这会“噗嗤”一下笑出来。

　　“可真有你的，欸，你舔过自己嘴巴么？”

　　封露耳鸣还没过，一只耳朵没声也清楚听到身边的笑声。

　　封露身体里什么弦一下松了，她跟着木新月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她就抬手抹，糊一脸。

　　封露和木新月边走边聊八卦，不知不觉又出一身汗。快到校门口，封露脸一下僵住。

　　许梅正在铁栏杆外面张望，看见封露忙招手。

　　“你妈不是上班吗，咋来接你了？”木新月在一旁问。

　　封露也懵，嘴上条件反射般道：“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我后面找你微信啊。”

　　封露加快速度到许梅跟前，正要疑惑问就被许梅揽过肩膀走。

　　许梅开口道：“怎么现在才出来，我等你好久哦！”

　　“有点事留了一下，”封露身上都是汗，被许梅带着快走已经开始难受了，声音一颠一颠，“妈，你不是上班么，现在干什么去？”

　　许梅直奔停在路边的车，一边说：“你忘了我带毕业班吗？今天上午活动办完就下班了啊！”

　　“快快，中午你爸请大老远来的朋友吃饭，等我们一起去呢！”

　　迎面的热风混着柏油路和机油的味道，封露直觉头大，心想：教师的嗓子真不是盖的，树上知了都不叫了。

　　封露迷迷糊糊拉开车门，倒是被车内热气烘清醒了，想起粘在后背的湿衣服，朝驾驶座上许梅的后脑勺喊：“妈妈，能不能先回家换身衣服，校服上都是汗……”

　　许梅直接打断：“换什么啊，校服有什么不好的？要来不及了，你先上来。”

　　封露无奈叹气，抬腿坐上油量的真皮座椅，认命地接受来自烫皮面的炙烤。

　　许梅摁下所有车窗，再打开空调。

　　封露抱起胳膊，尽量不接触座椅。

　　“妈妈，可以不去吃饭么，反正都要来不及了……”

　　“唉！不行，都说好了怎么能反悔！饭店又不远，很快就到了。”

　　“那换个衣服能耽误多久……”

　　“一来一回，车要耗多少油？！而且校服怎么了，多精神！你学校又不是什么差学校。”

　　“……”

　　“还不是因为你走晚了！都毕业最后一天了，什么事非要留你？天这么热不知道早点回家吗？”

　　封露摁上一边车窗，抱着胳膊扭头看窗外。

　　许梅大概从后视镜看见，一只手关上车窗，嘴上还在念叨：“丑着张脸干什么！等会吃饭别耷拉个脸，叫人家笑话。”

　　空调制冷还是很给力，车内渐渐凉下来。

　　车停在一家饭店后的空位上，外面地面被正午阳光晒得反光，再远一点就是波浪线了。

　　封露下了车，默默跟在许梅后面，手垂在身后扯着坐皱的裤子。

　　进门一阵冷气，封露后背凉飕飕。

　　许梅问了包间号，等封露跟上来转头上了楼梯。

　　封露抱着胳膊，试图用手掌温暖上臂的鸡皮疙瘩，脚一刻不停，生怕在饭店走失。

　　“合欢居……这儿！封露快来！这是你王叔叔。”

　　暖灯映木制圆桌，对门落地玻璃窗，墙上挂装饰画，怪温馨的。

　　封露对上屋内除父母以外的男人，微微低头：“王叔叔好。”

　　王叔叔笑声洪亮—着实惊了封露一下—他上前来拍拍封露肩膀，顿了一下，继续笑：“哈哈，这几天温度一天比一天高，尤其今天，高得吓人嘞！我今天刚下飞机就出一身汗。”

　　封魏然和许梅表示赞同，后示意封露坐下。封露拉长嘴角，无语到了。她已经适应过低的室温，手撑在椅子两边，大脑放空。

　　大人们又聊了会天，王叔叔似乎很高兴许梅的加入。

　　封露盯着面前空盘子发呆，瞳孔无意识失焦。

　　“封露，饿了可以先吃点凉菜。”王叔叔的声音突然插入封露发麻的大脑。

　　她下意识回复：“哦，好的。”

　　封魏然静了一秒，马上笑呵呵道：“看我，聊得太投入差点忘了是来吃饭的。”

　　他朝门口喊：“服务员！走菜吧。”

　　许梅脸上笑容还没撤下来，侧过身对封露说：“这有凉菜，你看想吃什么转转台。”

　　封露这才注意到转台上摆了半圈餐前凉菜，这会估计凉透了。她缓慢点着头，拿起筷子随便夹了点到碗里，木讷地吃起来。

　　凉拌香干，豆香和油香混合，清脆的香菜，还挺好吃，好吃的凉菜。封露这么想着，另一只手推动转台。下一个盘子里是口卤牛肉，小碟子里配好了酱汁。蜜糖红枣，油炸小黄鱼，酥香龙头烤……等封露挨个尝过去，正菜推门而入。

　　封魏然拉着王叔叔谈似乎是生意的事，王叔叔拉着许梅谈些有的没的扯几句到封露身上，封露在一旁置身事外沉浸式进食。

　　“封露中考完要不要来我家那边玩啊，有山有水，正好放松放松。”封露发现这个王叔叔很擅长闯进她放空的大脑。

　　封露没吱声，目光投向许梅，然后封魏然。

　　封魏然接上话：“我们没意见啊，看她愿不愿意了。”

　　封露眼皮一跳，呵呵干笑两声，说：“不好意思啊王叔叔，已经约了同学，后面还要预习高中课程，下次吧。”

　　封魏然僵僵地笑，瞪了封露一眼。

　　王叔叔倒是没在意，又问了许梅好多事，封魏然这才收回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