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38、Chapter 38 送你一座游

　　江小九脑中燃起了一种想把手中那只可恶七星瓢虫捏得粉碎的冲动，她做梦都没有料到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会换来如此荒唐不堪的结果。那一瞬江小九所有的信念仿佛都在江莱那句充满的不屑回答之下崩塌，在那个被世人景仰的伟大的科学家口中，江小九的生命轻飘得像是一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如此不值一提。

　　樊海屿当年用善意的谎言欺骗了她好久好久，江小九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误以为自己的名字里寄托着母亲对未出生的女儿深切的爱意——长长久久，岁岁无忧。直到今天江小九才明白，她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科学家的女儿，所谓“小九”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编号而已，难怪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变得像江莱一样聪明。

　　“江所长，你冷静一点。”范小鱼拽住了江小九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

　　“小九，你听话，不要做傻事，不要伤害你妈妈……”樊海屿在一旁焦急地劝说，意识仿佛就要挣脱出那副躯壳。

　　“教官，江莱已经亲口说了，她不是我妈妈，既然她对我一点亲情都没有，我还留她这个陌生人做什么？反正我对她来说也是个实验品。”江小九任凭旁人如何劝也不肯松手。

　　“江小九，你真的以为你把我攥在掌心，我就出不来吗？那你未免也太低估这个仿生载体的威力，我只要花一秒钟时间下达命令，它就会像枚柄利剑一样穿透你的手掌，你当残废还没有当够吗？”江莱的声音从江小九的手心里传出。

　　“反正我都已经缺了半条腿，也不怕再缺一只手。”江小九没有被江莱的威胁吓到，她的心里只有愤怒，像篝火一样熊熊燃烧的愤怒，她不止生江莱的气，也生樊海屿的气。

　　“海屿你看，这个江小九年纪虽然小火气还挺大嘛，哈哈哈哈，瞧瞧她这幅怒气冲冲的样子，还挺有趣。”江莱似乎并没有因为江小九想要摧毁她而感到生气。

　　“小九，你快松手，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樊海屿熟悉的语气当中带着浓重的失望。

　　“我听，教官，我怎么会不听……”江小九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樊海屿失望，她叹了一口气慢慢展开掌心，那只七星瓢虫飞到半空仿佛挑衅似的与她对视。

　　“别那么生气嘛，我们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母女，但是你的身上确实存在我的基因，海屿说你是我的孩子也没有错。”江莱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现在你说这些没有用，我不会认你这个妈妈。”江小九气还没有消。

　　“看不出你还是个犟种呢。”江莱被江小九的执拗逗笑。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江小九将意识装载设备收进智能挂载带准备要走。

　　“江小九，先别走，我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妈妈，妈妈今天有个见面礼要送给你。”江莱飞到江小九面前。

　　“好狗不挡路，走开。”江小九对那只讨厌的七星瓢虫挥了挥手。

　　“小九，你不可以和妈妈没礼貌！”樊海屿的训斥从江小九背后传来。

　　“行，你要给我什么见面礼？快点给，给完我好走！”江小九赌气似的问那只七星瓢虫。

　　“我要送你一座游乐场。”江莱的语气骄傲得像是说出了一番什么了不起的豪言壮语。

　　“什么？”江小九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精神出现了错乱。

　　“你知道怎么登录Z00吧？”江莱张开坚硬的红色鞘翅抖动着透明后翅。

　　“我当然知道，我自从知道你是我妈妈以后就每隔三个月都去Z00系统看望你一次，我真是后悔，为什么不把这个时间留着去多睡一会儿觉呢。”江小九觉得一直以来想念妈妈的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江莱愚弄的傻瓜。

　　“这个讨人嫌的小家伙儿怎么这样爱抱怨？记得什么时候有空去游乐场里玩一玩吧，它自带屏蔽功能，你可以白天上班做苦力，晚上回家当皇帝，我保证你会大开眼界，因为我在六岁的时候也曾收到这样一份礼物，不夸张地说，这份礼物改变了我的一生，你的这份礼物虽然迟到了许多年，但总归还有，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江莱将意念密匙与入口域址发送给江小九。

　　“与其费心思想着送我什么礼物，还不如想想怎么去Z00中救救你自己吧，我这次让朋友帮忙激活你的意识副本，就是因为收到了你在Z00系统中发出的求救信息，我们的智力没办法与你相比，只有你自己才有能力从Z00中解救出你自己。”江小九像警告罪犯一样毫不客气地警告江莱。

　　“我会想办法自己解决，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用操心。”江莱无所谓地回答。

　　“时间不早了，我得抓紧回去上班，教官，再见，我有时间再来看你。”江小九示意范小鱼和自己一起离开。

　　“九号，你还没和妈妈说再见呢？”江莱飞到江小九耳边。

　　“我才不想见到你。”江小九言毕便牵着范小鱼一起退出了隐蔽屋。

　　江小九从智能挂载带中取出意识装载设备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将管控住巡车开回了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联邦打击私人装载的力度很大，今天还得进行又一轮排查。范小鱼就住在这附近，江小九顺路把她送回了家中，她昨天硬生生为了江莱的事熬了一夜，想必需要好好睡一觉。

　　江小九告别范小鱼这才想起昨夜自己也是一夜未睡，她抓起三包咖啡一起撕开放入水杯反复摇晃，然后仰着头一口喝下去。咖啡一点作用都没起，江小九二十多分钟以后被一阵急促的嘀嘀嘀提示音吵醒，有人在通讯中频繁发送高级敏感词语，江小九打发正在巡逻的江十二前去处理。

　　江小九打了个哈欠又闭着眼睛仰在座位上眯了一会儿，警示音十几分钟之后像噩梦一样在江小九耳边响起，江小九还以为是又要去附近排查，多功能执法仪提示她那个名叫常笛的诈骗犯就在附近，江小九立即从管控住巡车上跳下来四处寻找。

　　月桂联邦入狱后被释放的犯人身上都被加装了定位芯片，常笛一进入樊笼山洞范围内定位信息就会失效，一出樊笼山洞定位信息就会被1988局知晓，江小九一边悄悄靠近常笛一边想，不愧是惯犯，居然敢跑到樊笼山洞以外的热闹街区招摇过市，真是胆大包天。

　　常笛正在和一个新型人类女孩手牵手慢悠悠地散步，她的打扮很高调，那个新型人类女孩似乎很以常笛是自己的女朋友为傲，两个人的神情像是国王同王后在巡视自己坐拥的土地，地下商城前方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都是她们膝下的子民。

　　“举起双手！站在那里别动！我是1988局警员，常笛，你涉嫌一起诈骗案，现在跟我回1988局接受调查。”江小九举着执法手枪一闪身出现在常笛前方。

　　“您看走眼抓错人了吧？”常笛做出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转身就跑。

　　江小九冲上去将这个狡猾的诈骗犯扑到在地，常笛像是一条滑腻的鱼一样不停挣扎，江小九给她戴上了电子束缚，决定让下属把她带回1988局先行接受智能机器人警员审讯，她得继续留在这片区域配合完成新的一轮排查。

　　“你们抓我的女朋友干什么？我也要跟她一起去！你们要么把她放了，要么把我一起也抓去！”常笛身旁的那个新型人类女孩崩溃地冲着江小九大吼。

　　“常笛是诈骗犯，截止目前为止，她已经骗光了几十个女孩子的账户，常用的套路是租用幻茧和高级飞行汽车假装富人，故意靠近性格比较内向简单的新型人类女孩，先是为对方象征性地花一点小钱，然后再说自己在生活中遇到了困难，需要借一点点月桂币，借了会还，最后再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说服对方进行多笔投资，等对方把钱全部打进去就到了她转身离开的时间，女士，请问你在常笛身上已经花了多少月桂币？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哪一步？”江小九询问面前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新型人类女孩。

　　“月桂币……花了……很多很多……”那个新型人类女孩卸下凶狠的伪装目光呆滞地回答。

　　“现在你还会为这个虚伪的骗子求情吗？你还想跟着骗子一起去1988局吗？”江小九问对方。

　　“不了，警官，她不该被带回1988局——她该死！”新型人类嗓子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扑向带着电子束缚的常笛，常笛那张俊俏的脸在短短几秒之内就已经被她尖锐的指甲抓花，颧骨处伤得很深，甚至已经露出了白骨。

　　“女士，你伤了人，现在你也得跟我一起回1988。”江小九一脸无奈地呼叫医疗巡逻机器人过来帮忙处理伤口，她刚要给那个新型人类女孩戴上电子束缚，那个女孩就弓起背部飞一样地窜了出去，常笛被她死死地咬住了喉咙。

　　“我数五个数，请你马上松口，否则我要开枪。”江小九大声警告新型人类女孩。

　　“五、四、三、二……”

　　新型人类女孩在江小九数到二时嘴巴松开了常笛，常笛扑通一声倒在地面，新型人类女孩下了死口，常笛的颈动脉被咬破，医疗巡逻机器人还没赶来之前便合上了双眼。江小九拿起多功能执法仪在新型人类女孩身上轻轻扫了扫，公民身份信息显示女孩名叫钱雪白，猫科，年纪很小，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岁。

　　钱雪白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耳朵贴着脑袋紧紧夹着尾巴，江小九把她带回1988局接受审问。即便是基于常笛是个诈骗犯的前提，新型人类伤害原生人类的罪责也肯定不轻，钱雪白凶多吉少，如果换成是常笛咬破了钱雪白的颈动脉致死，估计常笛最多也就会被处以几个月的刑期，“过度管教”这种免死金牌也会在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里面毫无意外地再一次出现。

　　江小九查看了一下常笛名下的账户，里面没有什么余额，消费记录显示出很多笔奢侈花费，看来是一边骗，一边花，着实可恶。钱雪白在审问过程中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因为诈骗导致报复致死的案件每年至少都要发生十几起，因此钱雪白没有获得心理勘谈的机会。

　　江小九忙了一天傍晚回到宿舍休息，她因为驻守在地下商城那片区域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回家，房间被七宝打扫得干干净净，家里没有派派之后，七宝这个智能机器人管家显得很奢侈，江小九开始琢磨着是不是真的要把七宝卖掉还清贷款。

　　当然，比起卖掉七宝，江小九更希望的是樊海屿能愿意借用七宝的躯壳，她至今仍然想不通，教官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放弃那么难得的机会，难道教官是嫌弃七宝这个冰冷而又坚硬的硅基载体吗？当初她一意孤行地收集了教官破碎残缺的意识，那只口哨造型的意识收集器又阴差阳错修补成功了教官的意识，江小九做这一切根本没有机会争取教官的同意，教官会不会对这个纷繁复杂世界毫无留恋呢？

　　宿舍里没有什么食物，只有水，江小九翻出找了两罐派派先前不爱吃的罐头当晚餐，味道居然还不错，她填饱肚子以后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数绵羊，数完一千只绵羊又开始数大象，数着数着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昨晚在屏蔽屋里发生的一幕又一幕。

　　“我要送你一座游乐场。”

　　江莱的那句话像散不去的魔咒一样浮现在江小九耳畔，江小九随即下定决心唤醒意念密匙进入了江莱传送给她的域址，准备前往那个江莱口中所说的游乐场，江小九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神奇的礼物可以在江莱六岁那年改变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