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37、Chapter 37 那个试验品

　　江小九将管控住巡车停在樊笼山洞的一处隐蔽角落，尽管樊笼山洞目前尚未被月桂天幕系统的监控视野覆盖，江小九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使用意念密匙唤醒了口哨屏蔽屋，樊海屿感应到有人前来便临时借用了八角的身体。

　　“范小鱼，这是我的教官，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江小九把樊海屿正式介绍给范小鱼。

　　“教官，您好，我是江所长的朋友。”范小鱼好奇地盯着眼前的仿生虫形记录仪八角。

　　“教官，这是范小鱼，我信赖的人，曾经做为高级格式官就职于1988局格式处，我这次带来了妈妈的意念副本，全套的意念装载设备和智能机器人七宝。范小鱼将留在这所屏蔽屋里一个晚上用来装载我妈妈的意念载体，为了避免怀疑，我今天晚上会在外面彻夜搜寻一个诈骗犯，明早我们准时见面。”江小九尽量简短地向樊海屿交代。

　　“小九，你安排得非常周到，我很为你骄傲。”樊海屿的语气中透露出欣慰。

　　“范小鱼，现在我就把妈妈的意念副本交给你，事关重大，一切就拜托你。”江小九从智能挂载带中取出那个小小的仿真七星瓢虫意识载片。

　　“等等，江所长，您交给我这的只七星瓢虫不仅仅是一个意识载片，也是一个小小的仿生机器人载体，它本身很有可能已经完成了意识预备装载，现在我们只需要通过意识接驳埠运行一下激活程序就可以唤醒内部处于休眠状态的意识体，这样也好，我们相当于省略掉风险最大装载步骤。”范小鱼从口袋中掏出放大镜，一边细观察查看手中的小仿生七星瓢虫，一边对其进行分析。

　　“那就麻烦你了。”江小九没有料到事情的进展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顺利，若是意识已经提前进行预备装载，激活成功比例想必会大幅度提高。

　　“教官，您是也一个意识体对吗？现在我可以百分百确定无需使用智能机器人七宝当做江所长母亲的载体，机会难得，您需要使用七宝作为您的意识载体吗？我们今天的设备很齐全。”范小鱼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终止运行的七宝，又看了一眼被樊海屿临时借用身体的仿生虫形记录仪八角。

　　“多谢你，范小鱼，我的意识目前不需要装载，小九母亲的意识装载完成以后，我自会安排我的一切。”樊海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范小鱼的提议。

　　“教官，今天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过了今天我就很难找到理由和借口把这些设备带进屏蔽屋，您要不再好好考虑一下？”江小九忍不住劝说樊海屿，她希望教官能够重新回到人世，哪怕是换一种方式。

　　“小九，我这样做一定有我的理由，你不许再劝我。”樊海屿一味地拒绝，没有过多解释。

　　“好的，我明白，教官。”江小九虽然对教官的选择很是不解，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江小九知道教官虽然温柔却很固执，她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或许想让教官重回人世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江小九必须得尊重教官的意愿。

　　“江所长，你就放心把这里交给我吧，我需要先花六个小时给您烧录一份意式载片做为备份，然后再花两个小时用来激活机器人载体，我们明早见。”范小鱼很郑重地向江小九承诺。

　　“好的，明早见，范小鱼，如果我们的行为一旦暴露，你可以对外宣称是遭受我的胁迫不得不走这一步。”江小九言毕不等范小鱼回答便退出了屏蔽屋。

　　樊笼山洞如今居住的流浪者比从前数量还要多上三四倍，战后原生人类想要找份合适工作十分艰难，新型人类的处境则更加艰难，她们既不允许工作，又不允许接受培训，若是被监护赶出家门，恐怕也只有流浪这一条路可走。这场长达数百年的宠物狂热浪潮，似乎因为《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实施正在渐渐消退，人们只想要听话宠物，想要衷心的奴仆，想要可以倾泻温情与爱意的毛绒绒的可爱玩具，却不想要和自己一样脑袋里缠绕着各种复杂小心思的同类。

　　江小九在多功能上提前锁定了常笛的身份信息，她只要经过常笛居住的胶囊屋耳畔就会响起一阵警示音，这是一种早就已经被淘汰掉的原始寻人方法，如果江小九愿意，她完全可以命令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来做这件事情，智能机器人下属的扫描功能会大大缩短寻找的时间，可是江小九至少今晚不能那样做，她需要为正在替自己做事的范小鱼尽可能多地争取时间。

　　那些像雨后树根下冒出的蘑菇一样的胶囊帐篷中间隔着一条条不规则小路，江小九沿着那一条条小路慢慢地寻找，直到她遇到从前买给派派的那间胶囊屋才蓦地停下脚步。江小九站在门边陷入沉思，胶囊屋识别到江小九自动敞开门，派派将胶囊屋内整理得很干净，江小九买给她的罐头还有一些没有吃完。

　　江小九打开写字桌抽屉，那里面放着派派生前留下的一幅画，那幅画里面堆着很多很多月桂币，月桂币金光闪闪，像是一簇又一簇从天幕上采摘下来的星光，然后派派用那些月桂币换来了一座宽敞的大房子和好几辆气派的飞行汽车。卧室床上躺着两个女孩，一个是穿着那条漂亮花裙子的派派，另一个是睡觉时身上还带着智能挂载带的江小九，江小九平躺着，派派侧躺着，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

　　江小九对于自己出现在派派关于未来的想象之中感到很是意外，她一直都认为派派很痛恨自己的贫穷，痛恨自己的坚硬，痛恨自己的绝情。可是江小九对派派的了解似乎一直都存在着某种偏差，两个人永远无法站到同一条直线上穿透物种隔阂看清对方。

　　江小九将那张画摆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关上抽屉，对于派派心底的那些对美好生活的热烈渴望，她也能够理解。江小九从来都不会觉得人们渴望过上富足舒适的生活是一种放纵，是一种贪婪，就像冬天想要温暖，就像夏天想要清凉，就像派派涂抹在纸上的渴望，人们只是渴望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加舒服一点。

　　江小九在派派的胶囊屋里待了一会儿便走出去继续搜寻常笛，她经过了许多间胶囊屋，警示音始终没有响起。江小九一边走一边想，范小鱼在屏蔽屋那边的进展不知怎样，她心里乱乱的，一边仰望着致力于改变全世界的无上科技，一边又禁不住慨叹这阵子发生的一切实在很荒谬，荒谬到常常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梦境，进而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顾虑，譬如担心人类无限沉溺于科技，最后无可不免葬送于科技。

　　“江警官，你怎么在这里？”那个坐在胶囊屋门口的女孩摆摆手同江小九打招呼。

　　“孙丘陵？”江小九认出了那个先前居住在理想国女孩28栋的女孩。

　　“您还记得我？您记性可真好。”孙丘陵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我给你做过心里勘谈，还和你来过一次樊笼山洞接小铃铛，怎么会不记得？”

　　“您来这里是办案吗？”

　　“算是吧，我来这里找一个骗子，你认识她吗？”江小九将常笛的证件照调出来递给孙丘陵。

　　“这个人？我还真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她前段期间还骗了小铃铛新交的一个朋友呢，据说对方专门伪装有钱人欺骗情感经历比较少的女性，她要是再和小铃铛的朋友联络，我就通知您。”

　　“好的，谢谢你。”

　　孙丘陵的胶囊屋里传来一股诱人的方便面味道，江小九闻到食物的香气胃里叽里咕噜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打雷。

　　“江警官，你还没吃晚饭吧？进来和我小铃铛吃一点吧，吃饱了再继续找。”孙丘陵体贴地向饥肠辘辘的江小九发出了邀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确实很饿。”江小九跟随孙丘陵进入了她和小铃铛的胶囊屋，她们的胶囊屋很大，屋里的摆设很简单，电子相框里轮换播放着她们之间的每一个甜蜜瞬间。

　　孙丘陵递给江小九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小铃铛见到为自己平冤昭雪的江小九很是开心，三个人围着简易的小桌子席地而坐享用美食，江小九在那一瞬不禁想起了她儿时在B区弃童园渡过的十几年集体生活，排队喝水，排队吃饭，排队洗澡，排队被弃童园的生活老时师扇耳光，每当难过无助的时候最想渴望的事就是投入一个暖暖的拥抱或是得到一份带着温度的食物。

　　“听说在旧纪元，方便面是加班和应付三餐才会吃的东西，旧纪元的人们一定想不到在我们月桂联邦，方便面已经别以为超过百分之九十普通食物的一等美味。”小铃铛对面前两个人显摆她在网络上学到的旧纪元常识。

　　“我们平时所吃的食物大多都是已经制作好的成品，方便面不一样，她算是半成品，需要像大部分旧纪元菜肴那样热腾腾地享用，我们的胃其实更习惯旧纪元的饮食方式。”孙丘陵对小铃铛充满耐心地解释。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像旧纪元的人类那样享受成千上万种美食呢，为什么必须要吃这些限定口味的单调食物，我真想尝尝那些旧纪元孩子们手里的零食。”小铃铛咽了咽口水。

　　“我曾在文章上读过专家对限定食物口味的解释，第一，是因为旧纪元的烹饪方式很浪费时间；第二，是为了更好的控制食品安全、营养配比、健康管控；第三，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以及节省资源；第四，是为了遏制人类对美食的过度狂热，从而更加人们专注于生活，不被口腹之欲所奴役。”江小九把那段让她听起来颇为感触的话背诵给孙丘陵与小铃铛。

　　“定下这种规矩的人，简直莫名其妙！”小铃铛不满地嘟囔道。

　　“是啊，神经病。”江小九也跟着感叹，看来不止她一个人羡慕旧纪元的饮食方式。

　　江小九填饱肚子继续出去找那个名叫常笛的诈骗犯，食物带来的暖意驱走了一些她心里的忐忑，江小九就那样沿着蜿蜒小路在胶囊屋的世界里行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屏蔽屋面对结果未知的答案。

　　“一切还顺利吗?”江小九问正在打瞌睡的范小鱼。

　　“江所长，很顺利。”范小鱼听到江小九的声音立马睁开眼睛。

　　“我妈妈……她……她已经被成功激活了吗？”江小九试图在屏蔽屋里寻找到那只仿真七星瓢虫。

　　“已经成功激活，您看。”范小鱼指了指趴在她肩膀上的那只七星瓢虫。

　　“妈妈，你就是我的妈妈吗？”江小九实在没有办法把妈妈江莱的形象联系到这只七星瓢虫。

　　“海屿，这个冒昧的家伙为什么要一见面叫我妈妈？我什么时候生了她？”那只七星瓢虫提高声调问暂且借用八角身体的樊海屿。

　　“江教授，她是小九，江小九，你不记得了吗？”樊海屿在一旁提醒。

　　“江小九，那个试验品？她还活着?”那只七星瓢虫展开翅膀绕着江小九头顶飞了一圈。

　　“什么试验品？”江小九下意识地追问。

　　“第九个试验品，前八个都死掉了，我为了避开那些人的搜查把你藏进了肚子里，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我的躯体一起死掉，真没想到你尽然这么命大。”那只七星瓢虫降落到到江小九掌心。

　　“原来我不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原来妈妈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原来我不是整个月桂女性联邦最后一个来自母体孕育和分娩的人类，我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试验品？”

　　江小九愤怒地盯着停在自己掌心的那只可恶七星瓢虫，五指骤然收拢，那只七星瓢虫被她困在掌心，像一只被扣在罩子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