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36、Chapter 36 你的死士。

　　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意识装载从前对于大部分月桂联邦普通公民而言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地下商城事件令人们意识到了科技的发展无穷无尽，人类的未来充满无限的可能，有人对此百般憧憬，有人对此顾虑重重。

　　1988局应上级要求加强了对地下商城以及附近地区的巡逻，为了彻底杜绝私人装载事件再次发生，地下商城所有摊位都被警员们彻底清查了一遍。月桂联邦范围之内每一条涉及到“意识装载”、“灌装灵魂”、“意识接驳器”、“意识载片”、“意识副本”、“脑域映像烧录器”、“载片烧录”以及具有同等含义暗语的网络搜索、通讯留言以及视讯通话记录都被月桂天目系统设置为高级敏感词语。

　　江小九近一个月以来每天都驻守在地下商城那片区域，忙得就像是个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月桂天目系统检测到公民之间的异常联络就会通知1988局警务中心，1988局警务中心再将任务就近派发给各个警员，百余人被上门逮捕，千余人被在系统中打上了红色风险标签。

　　江小九使用的那辆管控住巡车里扔着一堆这阵子收缴的意识接驳器、脑域映像烧录器、空白意识载片以及一些乱七糟八的自制或是改装设备。江小九在这个过程中了解到并不是所有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牟利，还有一些发烧友研究意识装载技术纯属是因为兴趣。

　　“饿，饿，崽崽饿，崽崽饿饿……”江小九在买晚餐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年仅三四岁的新型人类抱住双腿。

　　“崽崽，你怎么在这里？你和你妈妈不是已经被新型人类救助站进行安置了吗？”江小九弯下腰把手里的晚餐递给身前的小小新型人类。

　　“妈妈忙，妈妈没空，妈妈讨厌崽崽。”崽崽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江小九递过去的面包和牛奶。

　　“阿姨帮你插吸管。”江小九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她侧身看了一眼，原来是范小鱼。

　　“江所长，您到这个时候还没下班？”范小鱼利落地替崽崽插好吸管。

　　“我们1988局的所有警员全都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哪里有什么下班时间。”江小九疑惑地盯着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崽崽，崽崽的妈妈作为樊笼山庄案件的受害者享受最低补助两倍的终身经济补助，按理说不至于穷到让家里的孩子吃不饱饭。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不容易。”范小鱼闻言带着些许无奈地感慨，随后又压低声音讲道，“据说这小孩妈妈疯了，孩子们没人照看，每天都跑到外面和别人要吃的东西。”

　　“我先把崽崽送回去，正好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江小九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商城顶部悬浮模块的时间。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范小鱼仰着那张曾经属于派派的脸庞等待江小九做出回答。

　　假如是派派向江小九提出请求一般都会情不自禁地摇晃尾巴，那是一种属于宠物的身体语言，范小鱼的意识虽然已经打包装载进派派的新型人类躯体，原始人类本质却没有改变，她身上没有那种时常会令江小九感到不适的宠物属性，江小九更加喜欢现在这种两个人像朋友一样平视对方的感觉，而不是派派单方面地讨好她，仰望她，依赖她。

　　“可以，一起上车吧。”江小九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管控住巡车。

　　“我们走吧。”范小鱼对崽崽伸出手。

　　“怕怕。”崽崽后退一步怯生生地仰起头打量着范小鱼。

　　“别怕，崽崽，阿姨送你回家。”范小鱼抱起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崽崽。

　　“好呀。”崽崽只犹豫了一秒就乖乖地趴在范小鱼怀里，尾巴慢悠悠地垂在范小鱼胳膊下面摆来摆去。

　　“举手。”范小鱼走到车前放下浑身光溜溜的崽崽。

　　崽崽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举起一双小黑手，范小鱼从书包里取出一件短袖套上崽崽脖颈，短袖随着范小鱼的动作垂落到崽崽脚跟，像是穿着一条睡裙。

　　“崽崽，上来！”江小九招呼崽崽，管控住巡车识别到江小九靠近自动打开。

　　范小鱼抱着崽崽坐进去的时候差一点被车里堆积的那些收缴品绊倒，车开了，崽崽身体微微后倾了一下，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抱着范小鱼叫了声妈妈。

　　“江所长，你听到了吗，崽崽叫我妈妈，我们看起来好像一家三口啊！”范小鱼听到崽崽对她笑的称呼扑哧一笑。

　　“范小鱼，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江小九拿起多功能执法仪在崽崽身上扫了扫，公民身份信息当中显示出崽崽当前的居住地址，她将住址直接设置为目的地，顺带还查看了一下崽崽的妈妈的信息，崽崽的妈妈名叫黑豆，属于比较常见的新型人类名字，红豆、绿豆、憨豆、扁豆、蚕豆比比皆是。

　　“您问。”范小鱼收起笑容静静等待江小九的提问。

　　“你的意识被装载到这个新型人类的身躯之后……过得快乐吗？现在地下意识装载技术发展得这么快，你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吗？我是不是害了你？”江小九一个月之前在地下商城见到范小鱼时就想这样问她，可是当时太过匆忙，她没有机会把这些问题讲出口。

　　“江所长，我们上次见面时，我对你讲的那些感谢话并不是在客气，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后悔过，要是您当时没有选择我，我很有可能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我现在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您帮我额外赚来的奖励，现在的我至少还拥有八十年的寿命，八十年在月桂联邦意味着无限可能，什么奇迹都有可能会发生。”范小鱼对未来信心百倍，她如今看起来很有生命力，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脸死气沉沉。

　　“那就好，八十年确实有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我们应该对月桂联邦的科技发展有信心才对。”江小九听到范小鱼的回答一瞬放宽了心。

　　江小九最担心的就是这具属于新型人类的身躯会让范小鱼感到不适应，尤其是头顶的耳朵与身后的尾巴。月桂联邦曾经做过一项相关调查，90%的原生人类都无法接受置换成新型人类的身躯，她们认为这是一种屈辱，除非是遇到危及性命或是奖励大笔月桂币的极特殊情况。

　　“我这可不是盲目自信，我在格式处的时候曾在无意中得知过一件很机密的事情，您知道创造出月桂物种恒延技术的那个伟大科学家吗？她让人类整体的寿命延长了三倍。"

　　“你说的是江莱？”

　　“是，我说的就是江教授，她很伟大，人们都知道是她创造出了月桂物种恒延技术和意识装载技术，以为那就是她的人生巅峰，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江教授死前一直都在致力于攻克永生躯体技术，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很有可能会破解死亡，实现永生。”

　　“永生吗……可是，江莱不是二十六岁那年就已经因为难产离开人事了吗？”江小九对范小鱼竟然了解这么多感到很意外。

　　江小九从来都没有听任何人对她讲述过妈妈江莱的这个伟大壮举，教官与樊海岛平日里也不准她对任何人说自己是江莱的女儿，江小九二十六年以来一直都过得像是个隐身人，公民身份信息上原生人类家庭成员一栏始终都是空白，派派走后，新型人类家庭成员一栏也成为了空白。

　　“难产死去？外界是这么传言，可我却听说江教授是因为在永生躯体技术上和联邦高层议会存在分歧而被人恶意害死，也不知道这是真相，还是谣言。”范小鱼轻轻拍着已经在她怀中睡着的崽崽，崽崽一只小手抓着范小鱼衣领，睡得流出了口水。

　　“到了。”江小九提醒范小鱼。

　　范小鱼抱着崽崽随着江小九一起下了车，黑豆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废弃居民楼，家里门敞着，江小九还没走到门口，迎面就扑来一股酸臭难闻的味道，酸臭当中还混合着浓重的犬科宠物腥气，范小鱼先走了进去，江小九捂着胃站在走廊里干呕了几声才憋着气迈进房间。

　　“又乱跑！又乱跑！”崽崽妈妈的黑豆见到孩子就拽过来丢到墙角。

　　“崽崽饿，崽崽饿，崽崽出去找吃的……”崽崽趴在地上呜呜地大哭。

　　范小鱼连忙跑过去把崽崽从满地垃圾的地面上抱起来，崽崽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把头埋在范小鱼颈窝，肩膀哭得一耸一耸。

　　“你还好吗？”范小鱼问面前脸上挂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崽崽妈妈。

　　“我不好！笛子骗我！她说自己是什么集团大老板，她说喜欢我，全都是骗我！”黑豆唤醒通讯模块给江小九看她与骗子之间的留言。

　　“这个人是？”江小九皱起眉头问黑豆。

　　“笛子，我女朋友，她骗走我全部的钱就不见人形，前阵子有人说在她就躲在樊笼山洞，我去找过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她，警官，您帮帮我好吗？我要找到那个骗子！我要把她欠我的钱都给要回来！”黑豆歇斯底里地拽着江小九衣服不放。

　　“你松开我，我就帮你。”江小九很怕黑豆很久没洗澡的耳朵会蹭到自己的制服。

　　“我松，我松……您是个靠谱的警官，你救了我第一次，还能救我第二次。”黑豆一脸感激地松开了手。

　　“七宝，过来这个地址一趟，帮我把这里收拾干净。”江小九随即给七宝发了一个定位，然后通过1988局警务中心调取了所谓黑豆女友的信息，对方名叫常笛，过往有五条诈骗记录案底，六年之前曾因为假装富人骗取“女友”全部钱财入狱，是个惯犯。

　　“黑豆，你的其他孩子呢？”江小九扫视了一眼如同垃圾堆般的房间。

　　“我照顾不过来她们，也养不起她们，孩子们都被我送去好人家，就剩下一个崽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收养家庭。”黑豆言语间看了看躲在范小鱼怀里的崽崽，继而把目光转向范小鱼，问道，“你想不想养崽崽？你想养我可以送给你养，你都不嫌她脏，一定能对她好。”

　　“我……”范小鱼被黑豆问得一时愣住。

　　范小鱼和黑豆聊天时江小九站在门外缓了一会儿，七宝提着一箱清洁工具进入黑豆的房间。

　　“七宝，你先留下打扫吧，衣服放进洗衣机，物品摆好，垃圾扔掉，我去买点东西。”江小九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马上离开的借口。

　　“警官，你不会忘记帮我找笛子吧？”黑豆不放心地追问。

　　“我既然答应了会帮你找笛子就不会食言，笛子一找到我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等下会给你送一些食物过来，你以后千万不要让崽崽一个人光溜溜跑上大街，战后有许多人都感染了思想病毒，崽崽就算是年纪小也不安全，那帮人什么事都做得出，记住了吗？黑豆。”江小九叮嘱至今还没有适应复杂社会环境的黑豆。

　　“我听您的，警官。”黑豆机械地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心里。

　　两个人一起沿着老掉牙的步行梯下楼，两旁的楼梯扶手油漆剥落，江小九不小心碰到了一下，扶手就发出刺耳的声音颤悠了半晌，像是来自远古的某种神秘乐器江小九在最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两大箱食物，一人抱着一箱走到门外。

　　“我们先不上去吗？”范小鱼问江小九。

　　“等七宝收拾得差不多再上去吧，七宝是专业的智能机器人管家，它收拾房间很快，黑豆家里的味道实在太不好闻。”江小九先行把食物搬上了管控住巡车。

　　“好专业的设备啊！现在民间灌装技术设备都已经这么先进了吗？感觉和我在格式处用的没什么区别，我们格式处的装载成功率高本质上就是因为设备先进，私人没有渠道获取，现在设备差距一拉进，格式处和地下商场的装载技术就也不存在太大差别。”范小鱼蹲在那里颇为感兴趣地打量车里堆积的收缴品。

　　“哪些比较专业？哪些比较敷衍？”江小九站在范小鱼身旁问。

　　“您看，这几个，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不亚于我在格式处使用的工具，这几样加起来就能成功完成一次装载。您再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都不行，一看就是外行，用了会出人命。”范小鱼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给江小九科普。

　　范小鱼讲完江小九捂着嘴吧打了个哈欠，回到座位上还不到三分钟就闭着眼睛睡着，等到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

　　“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江小九睡眼惺忪地问范小鱼。

　　“我没忍心叫您，您看起来一副很缺觉的模样。”范小鱼一边玩俄罗斯方块游戏一边回答。

　　“我们去把吃的送上楼吧，然后我要去一趟樊龙山洞，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骗子。”江小九从座位上起身。

　　“您真的好拼命。”范小鱼抱起一箱食品走在前头。

　　“范小鱼。”江小九在身后叫了一声范小鱼的名字。

　　“什么事？”范小鱼停下脚步。

　　“没事。”江小九摇摇头。

　　江小九再上去的时候黑豆家里已经被七宝大致清扫干净，七宝一见到江小九面部屏幕就弹出一对巨大的白眼符号，黑豆划开箱子取出一份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崽崽也跟着抓起一个，双手各抓着三明治一角像黑豆一样大口大口地啃。

　　“崽崽，你今天不能再吃别的东西，会撑到，明天再吃好不好？”范小鱼把手伸向崽崽。

　　“好呀。”崽崽乖乖地把手中啃了好几大口的三明治交给范小鱼。

　　“乖崽崽，阿姨先走了，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范小鱼俯下身来抱了抱崽崽。

　　“呜呜……”崽崽不舍地抱着范小鱼哭了起来。

　　范小鱼把崽崽哄好后才和江小九、七宝一起下楼，天空挂着一轮圆月，夜风很凉，风沿着领口和衣袖灌进身体，令人头脑清醒。江小九没有上车，而是坐在了马路边缘，范小鱼也随之席地而坐。

　　“十五日，晚八点，又到了每个月仅有十五分钟的宝贵自由时间，江所长，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范小鱼看着街道上悬浮的时间模块感叹。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江小九摸了摸身上的智能挂载带，她不知道彼时正躲避在口哨屏蔽屋里的教官是否能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她好想知道，如果是教官将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我能感觉到……您今天一直对我欲言又止，我说过的，我欠了您一个很大很大的人情，您有什么事要我做就直接说吧。”范小鱼想利用这个难得的安全时间好好问清楚。

　　“是很危险的事。”江小九向范小鱼强调。

　　“如果不危险，如果没难度，您还找我干吗呢？”范小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需要你替我……"江小九话到一半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她想救妈妈，又不想把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范小鱼拉进水里。

　　“我来替您说吧，您需要我为您灌装一个灵魂，对吗？”范小鱼替江小九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补全。

　　“为什么你能……”江小九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小鱼。

　　“我除去会这件事别无所长，您总不能找我是为了陪您一起玩俄罗斯方块吧？江所长，范小鱼愿意为你赴汤蹈火，请把我当成你的死士来使用。”范小鱼如话家常般地抛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那就请你帮帮我吧，范小鱼，请你帮我灌装一个伟大的灵魂，一个有可能会带领人们走向永生的伟大科学家的灵魂，那个人就是我的妈妈江莱。”江小九终于在范小鱼的鼓励之下讲出了那个几次三番被硬生生咽下喉咙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