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24、Chapter 24 飘过天幕的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6

　　樊笼山庄迷宫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司徒爱华

　　年龄：四十三岁

　　职业：指挥家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司徒小团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司徒爱华，你好，我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放下顾虑，如实表达内心感受，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司徒爱华：晚上好，警官，真是对不起，给你们1988局添麻烦了，害得你们这些孩子要连夜加班。

　　江小九：晚上好，司徒老师，我们1988局加班是常态，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谢谢你的关心。

　　司徒爱华：警官，我能否在勘谈开始之前问您一个问题？

　　江小九：请问。

　　司徒爱华：我会失去我的工作吗？

　　江小九：如果仅仅是这件事情，大概率不会影响到工作，你还可以继续当指挥家，你的行为和那些杀戮者的行为性质不同。

　　司徒爱华：我们当中有人做出了杀戮之事？

　　江小九：是的，有人在樊笼山庄以杀戮新型人类作为解压方式。

　　司徒爱华：樊笼山庄还涉及到这种非法业务吗？

　　江小九：是的，每天都有一定数量的顾客前往，休息日最多，司徒老师，你没有听到那里面传来的哭喊声音吗？附近居住的流浪原生人类们都有听到。

　　司徒爱华：我听到过，当时还特地去问了樊笼山庄里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是在播放露天电影，还问我要不要看，我担心电影情节含有刺激感官的内容引起身体不适，便婉拒了工作人员的邀请。

　　江小九：我们在进入樊笼山庄抓捕之前有派入智能设备探路，我在画面中看到工作人员抱给您一个婴儿，同时带给与你同来的顾客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孩，然后你们各自递给工作人员一小块金子作为费用，请问你和另外一位顾客是什么关系？

　　司徒爱华：您说的是朱苦历吧，朱苦历是我病友。

　　江小九：您生了什么病？

　　司徒爱华：抑郁症。

　　江小九：很严重吗？

　　司徒爱华：特别严重，已经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江小九：朱苦历呢？

　　司徒爱华：朱苦历的病情比我还要严重，我们在同一个抑郁症病友互助会，为了早日走出伤痛，我们这些病友彼此支持，互相打气，每人都会选择一个联络对象，每天互相发一条留言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朱苦历是我的联络对象。

　　江小九：朱苦历有在互助会里面和你们分享她的过往经历吗？

　　司徒爱华：有的。

　　江小九：请讲给我听。

　　司徒爱华：警官，这会不会侵犯朱苦历的隐私呢？

　　江小九：司徒爱华，你作为月桂女性联邦公民有将事实真相如实告知我们的义务，办案过程中不存在任何隐私，一切皆是线索，请继续。

　　司徒爱华：好吧，朱苦历的女友战后感染了思想病毒，女友患病后性情骤变，朱苦历为此感到非常痛苦，她和女友生活在一起很煎熬，想要分开又总是狠不下心。朱苦历总是在我们这些病友面前讲，那些病态的行为并不是出于女友的本性。

　　江小九：哪些病态的行为呢？

　　司徒爱华：酗酒，酒后殴打朱苦历，朱苦历有一次被打断了肋骨，她不止一次给我们看过身上的青紫伤痕，后来她的女朋友又开始出轨，频繁地出轨，还给朱苦历洗脑说是道德压抑了人类的天性，人类原本就应该过无所顾忌的欢愉生活。

　　江小九：她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司徒爱华：她们一直没有分开，朱苦历的女朋友有一天毫无预兆地寻了短见，她一口吞掉致死剂量很多倍的药，求死的心很坚决，好在朱苦历的女友身前有签署“意识上载”协议，朱苦历现在每隔三个月会去Z00系统里面看女朋友一次。

　　江小九：你和朱苦历是怎么知道樊笼山庄这个地方呢？

　　司徒爱华：我一开始是从朱苦历口中得知，但是当时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后来互助会里面的另一个病友也对我们提及了樊笼山庄。

　　江小九：可否说得具体点？

　　司徒爱华：那个病友有一段时间突然病情有了大幅度的好转，我和朱苦历问病友是不是尝试了什么新药或是新的治疗方法，病友那天告知我们樊笼山庄的存在。

　　江小九：病友怎样向你们描述樊笼山庄？

　　司徒爱华：病友告诉朱苦历，樊笼山庄可以为痛失伴侣的人提供陪伴服务，顾客只需要支付一定费用就会有一个女孩子陪她看电影，唱歌，聊天，那个女孩子会在陪伴顾客的时候竭力模仿对方逝去的女友。

　　江小九：朱苦历一开始接受的是这种陪伴型服务？

　　司徒爱华：朱苦历最初购买了一个伴侣型智能机器人，她输入了女友的数据，不断地训练调整，结果很让她失望。樊笼山庄提供的这种陪伴服务反而让朱苦历很满意，朱苦历后来卖掉了那个伴侣型智能机器人，她建议我们这些病友不要像她一样盲目够买，伴侣型智能机器人永远无法代替真正的人类。

　　江小九：樊笼山庄吸引朱苦历的是“替身伴侣”，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呢？

　　司徒爱华：病友对我说，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之后遗弃了不少无人看管的可怜原生人类小孩，樊笼山庄的主人很有爱心，她收容了所有的新生人类小孩，然后把小孩交给我们这些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照看，我们都很愿意为之尽一份力。

　　江小九：你们付出时间，你们付出精力，按理说樊笼山庄应该向你们付费才对，怎么最后是你们这些照顾者反过来向樊笼山庄付费呢？

　　司徒爱华：这个过程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我们一开始得到了许多的感谢，后来樊笼山庄经济出现问题无力支撑经营，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母亲集中在一起为它捐款，再后来，我们来看孩子的时候不得不为此支付一些费用。

　　新型人类孩童和我们这些原生人类妈妈慢慢已经建立了感情，我们做不到就这么轻易割舍，从免费，到捐助，到自愿，再到收费，然后费用开始变得越来越高。当我看到自己账户上的月桂币已经所剩无几，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可是没有办法，我停不下来。

　　江小九：为什么停不下来呢？

　　司徒爱华：这件事情给我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抚慰，我的病症也因为有新型人类的孩童陪伴得到了很大的好转，药物无法带来这种显著的作用。

　　江小九：您就没有想过其他的方法吗？

　　司徒爱华：我已经向新型人类领养中心提出了领养申请，现在还在排队。

　　江小九：希望您的愿望能够顺利达成。

　　司徒爱华：我在音乐上还算是有天赋，可是我这个人也有明显短板，我花费七年才考下了《月桂之母资格证》，年近四十岁才成为一名光荣的母亲，谁也没有想到和平时代会发生战争，谁也没有想到战争会夺走我女儿小团的性命，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理所应当坚强，可是我坚强不起来，我在失去小团之后内心已经变成了一团没有支撑的烂泥，战争带走了我的女儿，也摧毁了我。

　　江小九：你在樊笼山庄遇到过和你情况一样的人吗？

　　司徒爱华：遇到过，像我这样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人有很多很多，有的人能幸运地走出这片阴雨，有的人注定要一辈子淋雨。

　　江小九：樊笼山庄现在已经被1988局查封，你的病情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司徒爱华：我也说不准，樊笼山庄虽然后期对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母亲收取了高昂的费用，初衷总是好的。

　　江小九：樊笼山庄并不像您所了解的那样简单，那些新型人类的孩子根本不是来自她们的好心收容，而是她们以高薪工作的形式骗取新型人类女性前往樊笼山庄，使用一些非法的手段令其怀孕，而后再夺走她们的孩子交给你们照看。

　　司徒爱华：夺走？

　　江小九：是的，夺走，那些新型人类孩童都有自己的母亲，樊龙山庄的人为了牟利硬生生的从母亲手里夺走她们的孩童。

　　司徒爱华：作孽啊！一边利用我们这些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敛财，一边夺走新型人类母亲的孩子。我们人类竟然能做得出如此没有下限的事情，好可悲，我也和她们一样是夺走新型人类母亲孩子的罪犯啊！

　　江小九：那些新型人类母亲和孩童目前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治疗、安置和补偿。

　　司徒爱华：虽说是有治疗、安置和补偿，消化这件事情带来的伤害也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苍天啊，我们原生人类都对新型人类做了些什么呀，我为我的行为感到惭愧，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这就是在犯罪啊！

　　江小九：司徒老师，需要给您几分钟消化情绪吗？

　　司徒爱华：不用了，警官，我已经消化了好几年，我们继续吧。

　　江小九：我们在这次营救行动中发现有一个新型人类母亲已经死去，她留下了六个新型人类孩童，其中有一个孩童曾得到过您的照顾，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随后让我的智能机器人下属江小十协助您进行领养申请。

　　司徒爱华：谢谢您，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您，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小九：不必客气，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司徒老师，我知道这很不礼貌，但我还是希望您能讲一讲女儿小团。

　　司徒爱华：我的女儿……我该如何向你来形容呢，纵使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文字也不足以形容我女儿美好的万分之一，语言太贫瘠……

　　我向新生署提交申请不久过后，新生署的工作人员便亲自把女儿送到了我的手中，随着女儿一同来的还有一个智能机器人管家，联邦安排得很周到，智能机器人管家全权负责照看女儿，我的指挥家工作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智能机器人虽然把我的女儿照顾得很好，可是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亲手照顾她，她太可爱了，小小的她躺在那里就像是旧纪元时代一种叫做糯米团子的食物，白白嫩嫩，柔柔软软，每一声细小的嘤咛都牵动着我这个妈妈的心。

　　我给她起名叫做小团，小小的团子，值得妈妈爱护一辈子的小团子……唉！为什么要有战争呢，要是没有那场可恶的战争就好了……

　　江小九：是的，司徒老师，要是没有那场可恶的战争就好了。

　　司徒爱华：我的小团子趁我不注意吃了有毒的食物，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她太饿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东西喂她……

　　江小九：你要喝一杯水吗？

　　司徒爱华：不必了，谢谢你，警官……现在每当吃饭的时候我就会对女儿感到愧疚，感觉自己好像在背叛小团子享受生活，每一次进食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江小九：小团子的意识有被收集吗？

　　司徒爱华：没有，五分钟之后，对方就开启了另一次袭击，小团子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一团飘过天幕的云。

　　江小九：新型人类的孩子可以代替小团子在你心中的地位吗？

　　司徒爱华：无法代替，她们就是再可爱也无法代替我的小团子。

　　江小九：希望你们未来能够相处愉快。

　　司徒爱华：我想会的，我会倾尽所能照顾她。

　　江小九：希望您早日康复。

　　司徒爱华：感谢您花时间聆听我的心声，江警官，我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向人敞开内心。

　　江小九：不必客气，勘谈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