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23、Chapter 23 痛苦之处。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5

　　樊笼山庄迷宫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朱苦历

　　年龄：四十岁

　　职业：B区第三医院思想病毒专科医生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无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朱苦历，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坦诚相待，良好表现，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朱苦历：好的，辛苦您了，警官大人。

　　江小九：你在B区第三医院的工作很忙碌吗？

　　朱苦历：我们思想病毒专科的医生在战前工作原本很清闲，每天病人三三两两，自从战争结束之后，月桂联邦大批公民感染上了思想病毒，病人每天从早排到晚，我们每个月忙到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其余的二十几天全部属于病人。

　　江小九：你的日常工作内容是？

　　朱苦历：顾名思义，我的工作内容就是给感染思想病毒的病人们治疗病症。

　　江小九：据我所知，这种思想病毒很顽固，目前没有任何一种药可以对其起到治疗作用。

　　朱苦历：是啊，这正是我的第一个痛苦之处。

　　江小九：痛苦在哪里呢？

　　朱苦历：痛苦在于世间没有任何一种药可以治疗思想病毒，我这个医生在治疗当中起不到任何有益作用，就像一个四肢瘫痪的救生员，每天像旁观者一样守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在水中呼救、挣扎、沉没、死亡，我却连动都不能动，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讨厌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痛恨自己没有办法拯救被思想病毒损毁和折磨的病人。

　　江小九：那些感染思想病毒的患者们平日里生活得很痛苦吧？

　　朱苦历：当然痛苦，她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很痛苦，没有人愿意生病，没有人愿意受折磨，没有人愿意活成自己从前最讨厌的角色，那些病人会在病毒驱使之下催生出许多恶劣的言行，整个社会都在为她们的种种疯狂行径买单。

　　江小九：大部分患者如此，小部分患者呢？小部分患者如何生活？

　　朱苦历：那些患者当中有一小部分人，不仅不为感染思想病毒而感到绝望或是沮丧，反而为自身找到了可以罔顾法律随意践踏欺凌他人的借口。联邦看在她们是战争受害者的份上，免除了她们应负的法律责任，这个宽容体谅的决定反而成为纵容她们恶行的保护伞，她们甚至在病毒尚未发作的时候故意跑到公共场所捣乱，感染思想病毒对于那一小部分人来说就是一块免死金牌。

　　江小九：因为病毒发病触发犯罪的人和尚未发病伪装犯罪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朱苦历：这正是我的第二个痛苦之处，警官，没有区别，除非可以实时监控病人的大脑才能知道她是无意还是恶意。

　　江小九：感染精神病毒的患者具体会做出什么事情？

　　朱苦历：思想病毒重启了那些被物种进化淘汰的罪恶本能，某些旧的恶行时隔千百年又重新回到了我们的世界。

　　江小九：具体指什么呢？

　　朱苦历：性骚扰、性胁迫之类的恶行。

　　江小九：近两年这类案件数量确实直线上升，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战前没有这么多思想病毒患者的时候，我们也处理过不止一起这样的案件，此类行为并不全部都是因为思想病毒患者导致。

　　朱苦历：同类案件上升率是多少？

　　江小九：从百分之十三，上升到百分之三十八。

　　朱苦历：警官，这么明显的数据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江小九：说明什么问题？

　　朱苦历：说明思想病毒给普通人带来了巨大的侵害，那些染上思想病毒的人症状远远不止这些，她们还会有一些其他的荒唐行为，虽然那些行为构不成犯罪，但是……很让人恶心，会给普通人带来难以磨灭的精神污染。

　　江小九：比如呢？

　　朱苦历：我的病人会变得言行很奇怪。

　　江小九：可否具体形容一下？

　　朱苦历：比如，我的病人会在路上看到漂亮姑娘的时候双手插兜耸着肩膀吹口哨，吹口哨的时候嘴巴里面还会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狗尾巴草，眼皮就像抽筋似的不停地朝着姑娘挤呀挤呀，脑袋像三百六十度摄像头一样随着姑娘的步伐来回旋转。

　　如果漂亮姑娘抬起头防备地看了她一眼，我的病人就会挑起半边眉毛歪着嘴巴露出一个神秘而又诡异的笑容，自以为风流潇洒魅力非凡，自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了整个宇宙的奥秘，自以为可以凭借一番轻浮表演轻易迷倒女孩。自信心前所未有地膨胀是染上思想病毒的明显症状之一。

　　比如，我的病人特别喜欢不分场合，对尚未感染思想病毒的女孩子讲一些低俗段子，把女孩子的服饰、身体当做装饰品一样肆无忌惮地划分等级，甚至像个裁判一样苛刻地打分，同时还以为自己特别品味非凡，特别幽默风趣，完全意识不到这是一种极端性压抑的表现。

　　比如，我的病人追求一个品行端正的优秀女孩被拒绝，她就会说那个女孩子眼光高，装清高，很物质，甚至还会给那个女孩造黄谣、泼脏水，然而她所进行的一切诋毁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自己不甘心，只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她们不止恨自己得不到的女性，也恨那些一直保持单身的优秀女性，偏颇地认为单身是浪费资源，浪费原本应该属于她们的资源。

　　比如，我的病人总是管不住自己躁动不安的身体，她们认为出轨是任何一个普通思想病毒患者都会犯的错误……最离谱的是，她们在管不住自己身体的同时竟然还会要求自己的伴侣专一，她们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使用的是两套标准，这也是感染思想病毒的明显症状之一。

　　警官，我该怎么样治疗这些感染精神病毒的患者呢？有一些深入骨髓的病症，真的不是只靠吃药喝水就能治好，我在给这些人进行治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很严重的创伤，我一见到她们就恶心得想吐，恶心得……就像是一口气吞下了十斤肥肉，然后有一天，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恐怖，特别病态，特别可怕的想法。

　　江小九：什么想法？

　　朱苦历：我不再希望治愈她们，而是希望她们能够彻底消失，我不希望她们像瘟疫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死灰复燃，我的这个想法吓到了我自己。

　　江小九：你没有第一时间向心理医生求救吗？你们B区第三医院的心理医生相当优秀，她们一定可以帮你解决这个困扰。

　　朱苦历：我求救过，没用，一点作用都不起，我见到精神病毒患者还是会反胃。

　　江小九：你这么反感精神病毒患者还有其他原因吗？

　　朱苦历：其他原因……有的。

　　江小九：是什么其他原因？

　　朱苦历：我的一部分病人对医生没有应有的尊重，她们有时居然会翘着二郎腿叫我服务员，但凡在治疗过程中有一点儿不合心意就指着鼻子对我破口大骂，我们月桂联邦对医者向来十分尊重，普通病人绝对做不出这种粗鲁无理的事情，我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很多的怨恨，很多的不满。

　　我从前很热爱这份稳定而又体面的工作，可是现在我每天都特别惧怕上班，我哪里是去上班啊？我那是被虐待，我恨极了那些感染思想病毒的患者，恨不得她们在我们月桂联邦的领土上一夜之间消失，我想拥有从前的那片极乐净土，我极度压抑，却找不到出口。

　　江小九：你不是找到了吗？

　　朱苦历：这……也对。

　　江小九：你是通过什么方式得知樊笼山庄的存在？

　　朱苦历：这事说来可笑，我是通过我的病人口中得知，樊笼山庄那种地方大部分顾客都是精神病毒患者，我无意之中从病人口中知道了这个地方，大概两个月后，我的一位患者主动提出要带我去樊笼山庄见见世面，我在那里第一次体验了传说中的迷宫游戏。

　　江小九：你当时具体感觉如何？

　　朱苦历：我一开始感到很犹豫，很害怕，心里却跃跃欲试，后来当我真的对一个瑟瑟发抖的新型人类扣动扳机时，当我看到子弹在她们不堪一击的身体上绽放出红色花朵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凌驾于她人生命之上的无上快乐！我很迷恋这种像可怖恶魔一样俯视众生的畅快感觉。

　　江小九：你的这种行为和精神病毒患者的行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朱苦历：我想……没有什么区别吧。

　　江小九：有区别。

　　朱苦历：什么区别呢？

　　江小九：你不止对一个新型人类犯下了杀戮之罪，你的行为和精神病毒患者同样恶劣，你的中毒情况比她们还要严重，她们是因病使然，你是品德败坏！无药可救！

　　朱苦历：可是新型人类压根就不能算人呀，人类没有耳朵和尾巴，新型人类只是人形的宠物。我一开始也并没有想攻击她们，我只是想和她们玩捉迷藏游戏，她们玩游戏的时候态度不好，顶撞我，推搡我，撕咬我，我哪受得了？我当然得对她们这些没有教养的野蛮新型人类行使我身为原生人类的管教权。

　　于是我就用手中的武器对那些淘气的女孩儿们发起了一次次袭击，那些子弹都是特制，它们并没有传统武器的巨大杀伤力，区区几发子弹只会让她们流点血，不会威胁到她们的性命，除非是那种特别不听话的小家伙儿……樊笼山庄说到底就是一个巨大的成人游乐场，我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犯罪，你们把樊笼山庄的顾客煞费苦心地抓回来，最后还得原封不动地放出去，图什么呢？

　　江小九：你这是在狡辩！

　　朱苦历：我不是在狡辩，警官，你仔细想想，猫、狗和鸡、鸭、鹅、猪、牛、羊有什么区别呢，我要是扬起鞭子教训了一头小牛，一只小羊，一只小鸡，或是一只小鸭，你还会认为我犯下了杀戮之罪吗？你不会，我们人类在旧纪元每天都消耗大量的牛肉、羊肉、猪肉、鱼肉，我们抢走了本应该留给小牛喝的牛奶，我们至今还保有吃鸡蛋的习惯，鸡蛋是什么？鸡蛋是妈妈未出生的孩子呀！

　　你瞧瞧，瞧瞧我们人类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都做出了什么荒诞离谱的事情？警官，你但凡认真观察一下世界就会发现，牛被牵到屠宰场的时候会流着泪给人类双膝下跪，羊会因为自己的同伴被带走而在羊圈里发出彻夜的悲鸣，母鸡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展开翅膀护住幼崽，鸭子能记住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乌鸦会感恩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所有的动物都具有感情，可是人们却不敢承认，因为她们要吃肉！

　　江小九：朱苦历，我劝你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替换概念，你的杀戮对象在月桂联邦的法律上叫做新型人类！

　　朱苦历：警官，你身为一个人类怎么可以为那些猫猫狗狗说话呢？

　　江小九：我不是在为猫猫狗狗说话，我只是在向你阐明事实。

　　朱苦历：江所长，我耳闻您的大名已久，不愧是有名的宠物走狗，偏心得很，你不止是宠物走狗，还是精神病毒患者的走狗，我真想不通，你一个堂堂的警员，怎么会为那帮人说话？

　　江小九：朱苦历，注意你的态度！我只是实事求是地用数据提醒你，有一些犯罪行为在战前也存在。

　　朱苦历：江所长，注意你的立场！任何站在月桂联邦公民对立面的叛徒都不会得到好下场！

　　江小九：好了，今天的勘谈到此结束，没有必要再继续，你去等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