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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刚出土的阴货     当 ...

  •   当铺的门敞着,清晨的日头斜斜照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却照不进柜台这边。

      小伍拿着扫帚,在店里一下一下扫着。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了,眼睛忍不住往街对面瞟。

      那卖糖葫芦的摊子又支在那儿了,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看着就甜。

      小伍悄悄咽了口口水,喉结滚了滚。

      老何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个白瓷碗,对着光细细瞅。

      他眼睛本就小,眯成一条缝,瞳仁里亮闪闪的,像藏着两星烛火。

      “咳。”

      老何忽然轻咳一声。

      小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头猛扫,把地上的碎纸和灰尘拢成一堆,扫得飞快,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何没再多说,把瓷碗往柜角一放,拿起支细毛笔,在一张糙纸上划了几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笔。

      沈砚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泛黄的旧账本。

      他动作慢,一页一页翻过,眼睛跟着字走,扫得仔细,连页脚的小字都不放过。

      老何抬眼瞅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掌柜的。”

      沈砚的手顿了顿,指尖还搭在账本页边上。

      “嗯?”

      “你爹当年也爱翻这些旧账。”

      老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沫沾在唇角,他随手抹了抹:

      “他刚接手聚珍堂那几年,整天抱着账本翻,翻到半夜都不睡。我问他在看啥,他就说‘没事,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

      “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沈砚没说话,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账本上的字迹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何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得像店里的旧木。

      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店里只剩小伍扫地的“沙沙”声。

      午饭前,一个穿灰布袍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踮脚把包袱递过柜台。

      “掌柜的,当东西。”

      沈砚放下账本,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只铜香炉。

      炉身锈迹斑斑,但云纹的轮廓还能看清,摸上去糙得很。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汉子搓了搓手,“三个月后准赎。”

      “准备当多少?”

      汉子想了想,咬咬牙说:“两贯。”

      沈砚拿起香炉,翻过来瞅底足,又用手掂了掂分量,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锈色,指尖轻轻敲了敲炉身。

      “这炉子是旧样式,但铜质一般,锈色杂乱。”他放下香炉,“两贯高了,顶多一贯。”

      汉子愣了愣,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行,就一贯。”

      沈砚拿起笔,写了当票,盖了印,收了香炉,递过一贯铜钱。

      汉子接过铜钱,连忙作揖:

      “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说完,转身匆匆走了。

      客人刚走,老何就把那只铜香炉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柜台内侧的台面上,用布擦了擦表面的浮锈。

      “掌柜的,你看出啥门道没有?”

      沈砚凑过去,鼻尖快贴到炉身上,闻了闻。

      “有股……土腥味。”

      他皱了皱眉,“不是做旧的味道?”

      “这哪是做旧。”

      老何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这是刚出土的阴货,从坟里挖出来的。来路不正,往后赎当麻烦,要是被官府查着,还得惹官司。你以后见着这种东西,能不收就不收。”

      沈砚心里一紧,看着那只香炉,炉身上的云纹仿佛都透着股阴寒气。

      “那刚才……”

      “收都收了,就算了。”

      老何把香炉放回柜子锁好,“五两银子亏不了。你记着就行,往后多留个心眼。”

      他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带着叮嘱:

      “当铺这行,看的是东西,但更要看人。有些东西看着真,背后藏着脏事呢。”

      “我知道了。”

      沈砚点点头,心里把这话记了下来。

      “你爹当年也吃过这亏。”

      老何又补了一句,“刚接手当铺时,有人拿块刚出土的玉来当,他没看出来,收了。后来衙门来查赃物,差点被牵连进去。”

      沈砚听着,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账本的边角。

      “吃一堑,长一智。”

      老何说,“你爹后来就学精了,啥东西都翻来覆去看几遍,还要问清楚当物的来路,再也没吃过亏。”

      沈砚心里暗叹,老何叔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的朝奉。

      从祖父开当铺那天起,他就守在这儿,一晃几十年过去,眼力、经验、门道,都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他见过的脏物、假货、阴货,比自己见过的铜钱还多。父亲当年跟着他学本事,如今,自己也一样。

      午饭后,日头偏了些,店里刚静下来,又有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费力地把包搁在柜台沿上。

      “掌柜的,当东西。”

      沈砚起身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玉佩。

      玉是普通的青白玉,成色一般,雕的是个简单的如意纹,看着没什么出奇。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一个月后赎。”

      “准备当多少?”

      中年人想了想,说:“三贯。”

      沈砚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质,又摸了摸雕工,指尖划过玉佩的边缘。

      “成色一般,雕工还行。”他放下玉佩,“三贯高了,顶多两吊。”

      中年人连忙点头:“行,就两贯。”

      沈砚写了当票,收了玉佩,递过两贯铜钱。中年人拿了铜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何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客人走远了,才开口:

      “掌柜的,你再看看那块玉佩。”

      沈砚愣了一下,拿起玉佩:“怎么了?这玉看着没问题啊。”

      “玉是没问题。”

      老何指了指玉佩顶端的穿孔,“你看这孔。”

      沈砚凑近了看,只见穿孔边缘磨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些微微变形,不像是常年佩戴自然磨损的,倒像是被什么粗重的绳子反复勒过。

      “这孔……”

      “这不是寻常人家戴的。”

      老何压低声音,“这是拴在马鞍、或是大车辕上的挂饰,常年受力拉扯,孔才会磨成这样。”

      他看了沈砚一眼,语气沉了些:

      “当铺这行,不光要看东西真假,还得看东西的来路。这玉佩看着普通,但能拴在马车上的,多半是跑长途的行脚商或是镖师。这种人的东西,要么是急用钱,要么是惹了麻烦,赎当变数大。”

      沈砚心里一凛,连忙把玉佩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被马鞭抽过的划痕。

      “我明白了。”

      沈砚把玉佩小心放进柜子,心里反复想着老何的话,又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叮嘱——多留意收到的物品,也许铜镜会再出现。

      他暗下决心,往后每一件东西,都要仔仔细细看到底。

      下午,日头西斜,阳光只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柜台这边依旧阴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林小禾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小伍!小伍!快开门!”

      小伍刚扫完地,靠在墙角歇气,听见喊声,连忙跑过去,从里面拉开了侧门。

      “小禾姐,你咋来了?”

      “给你们送好吃的呀!”

      林小禾端着个白瓷盘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笑盈盈的,腮帮子还鼓鼓的,像是刚吃了东西。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柜台,直接走到沈砚面前,把盘子往他手边的柜面上一放,一点不见外。

      “砚哥儿,我爹新做了几种糕点,让我送来给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盘子里摆着桂花糕、绿豆糕、枣泥糕,还有几块黄澄澄的小糕点,看着就精致。

      “林叔自己尝不就行了?”

      沈砚抬了抬眼。

      “我爹说,他做了一辈子糕点,舌头都麻了,尝不出好坏。”

      林小禾拉过柜台边的小凳坐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不一样,你嘴刁,眼光准。”

      沈砚白了林小禾一眼没说话,接着目光扫过盘子里的糕点。

      “快尝尝。”

      林小禾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桂花的甜香飘了过来,“这个是桂花加了蜜糖,我爹说比以前的甜,更香。”

      沈砚只好接过,咬了一小口,糕点软乎乎的,甜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怎么样?”

      林小禾立刻追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还行。”

      “就还行?”

      她皱起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哪儿还行?是甜了还是淡了?说具体点。”

      沈砚想了想,说:

      “蜜糖放多了,盖住了桂花的清香,有点腻。”

      林小禾立刻点头,像是记在小本本上了:

      “那这个呢?”

      她又拿起一块绿豆糕,递过来,“这个加了薄荷叶,说是夏天吃清爽。”

      沈砚咬了一口,薄荷味冲得他鼻尖一酸,绿豆的清香反而被盖过了。

      “薄荷味太重了。”

      “那这个呢?”

      林小禾又拿起一块枣泥糕,塞到他手里。

      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枣泥细腻得很,甜度刚好,还带着点枣子的香。

      “这个还行。枣泥细,甜度也刚好。”

      林小禾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就说这个好吃!我爹还说我嘴刁,这不,你也觉得好吃嘛。”

      沈砚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爹让你尝,是让你帮着定口味,不是让你挑毛病的。”

      林小禾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得鼓鼓的,“他说,你要是觉得好吃,往后就多做些往外卖;要是不好吃,就再改改。”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好吃!我啥都爱吃,不挑。”

      小禾又塞了一块绿豆糕进嘴,含糊不清地,转头又对着老何和小伍说:“老何叔,小伍,你们也快尝尝看。”

      说完,给他们一人也拿上一块。

      沈砚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门口的阳光落在她发梢上,染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格外鲜活。

      “砚哥儿。”

      她咽下糕点,看着他,忽然认真地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沈砚的手顿了顿,正拿着一块枣泥糕,指尖顿在半空。

      “没有。”

      “你骗人。”

      小禾凑近了些,仔细看他的脸,“你脸色不好,整天闷在店里翻账本,也不怎么说话。

      以前你发呆,多半是看账本看累了,或是看东西看入神了。

      现在你发呆,像是在想啥重要的事,眉头都皱着。”

      沈砚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枣泥糕,甜意在嘴里散开,却没什么滋味。

      “砚哥儿,你要是有啥烦心事,你可以跟我说。”

      小禾的声音轻了下来,眼睛里满是真诚,“我虽然帮不上啥大忙,但我能听你说,替你守着秘密。”

      沈砚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门口的阳光,干净又纯粹。

      那股认真劲儿,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

      “小禾。”他说,“我没事。”

      小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

      “行吧,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糕点你慢慢吃,吃完了告诉我哪个好吃,我回去跟我爹说。”

      “知道了。”

      小禾走到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砚哥儿。”

      沈砚抬起头。

      “你要是有啥事,记着跟我说。”

      她笑了笑,眼睛弯着。

      沈砚轻轻点了点头。

      小禾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砚看着她走的方向,低下头,拿起一块枣泥糕,慢慢嚼着,糕点的甜慢慢渗进嘴里,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傍晚,日头落了大半,街上的人少了些,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只有几声蝉鸣从窗外飘进来。

      小伍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角,往后院走。

      “砚哥,我去问问婶娘今晚吃啥。”

      沈砚合上账本,点点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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