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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都头来了     小 ...

  •   小伍穿过当铺后面的门,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左边栽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右边是一排厢房,青瓦白墙。

      小伍走到后院就开始喊:

      “婶娘,咱们今晚吃啥呀?”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端着个陶盆走出来,盆里泡着青菜,还带着水珠。她笑着说:

      “小伍啊,今晚吃手擀面,你帮我把菜洗了吧。”

      “好嘞!”

      小伍接过陶盆,跑到井边,摇着辘轳打水,水声“哗啦哗啦”的。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手里擦着碗,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当年沈怀远把他捡回来的时候,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路都走不稳。

      如今一晃,都长这么高了,也壮实了,还能帮着当铺干活了。

      她想起沈怀远,眼眶忽然湿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是风迷了眼。

      “婶娘,你咋了?”

      小伍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青菜。

      “没事。”王氏擦了擦眼角,笑了笑,“风迷了眼。你去叫小砚过来吃饭,面刚出锅,热乎。”

      “好!”

      小伍放下陶盆,一溜烟跑回前面。

      “砚哥,婶娘说今晚吃手擀面,让你过去吃。”

      沈砚合上账本,站起身:

      “老何叔,一起吃吧。”

      老何摆了摆手,收拾着桌上的账本:

      “我儿子前几天回来了,我得回去。你们吃,不用等我。”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老何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转身走了。

      沈砚穿过门帘,进了后院。

      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王氏正摆着碗筷,小伍在一旁端着面条,热气腾腾的,香得很。

      “砚儿,快坐。”

      王氏看见他,连忙招手,“面刚出锅,趁热吃。”

      沈砚坐下,看着桌上的面条,手擀的面条筋道得很,浇着红亮的肉臊子,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油光锃亮,看着就有胃口。

      “娘,您辛苦了。”

      他轻声说。

      “辛苦啥。”

      王氏坐下来,给他夹了一筷子面条,“你们吃好就行。”

      小伍已经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了,吃得急,嘴角沾了油星,也不在意。

      沈砚看着他们,看着王氏笑着给他夹菜,看着小伍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次日午后,日头晒的人发懒,街上的喧嚣淡了些。

      沈砚坐在柜台后,之间慢慢翻过一页页泛黄的账本。

      “砚哥儿,周都头到门口了。”

      小伍从门外探进头,声音压低了些。

      沈砚合上账本,立刻起身:

      “快请进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见周都头一身皂色公服,腰佩长刀,正站在檐下等候。

      沈砚微微拱手:

      “周都头,里边请。”

      周都头点点头,跟着沈砚穿过柜台旁的侧门,往后面的小偏厅走。

      这偏厅不大,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是当铺专门用来招待熟客、谈私密事的地方,清静又稳妥。

      沈砚回头对柜台后的老何道:

      “老何叔,前边劳你照看一阵,若有客人来当物,你先帮我掌眼,我稍后就出来。”

      老何头也没抬,手里依旧拨着算盘,只淡淡应了一声:

      “放心,有我呢。”

      沈砚这才引着周都头进了偏厅,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都头请坐。”

      他给周都头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今日过来,是又有东西要辨真伪?”

      周都头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急着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说着,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白玉平安扣吊坠,配着青丝绦绳,玉质莹润,雕工简单规整,看着是市井间常见的随身佩饰。

      沈砚伸手拿起吊坠,指尖抚过玉面,又掂了掂分量,入手轻飘,没有真玉该有的沉实温润。

      “是平安扣吊坠。”

      他低声说,“形制是汴京城最常见的样式,男女老少都爱戴,图个平安顺遂。”

      他将吊坠凑到窗前透光细看,目光落在玉质纹理上,眉头微蹙。

      “真于阗白玉,质地细密,透光匀净,无杂无裂。这枚看着像玉,实则是用滑石粉加树脂压模仿造的,蒙外行还行,瞒不过懂行的。”

      “蹊跷在哪?”

      周都头往前凑了凑,小眼睛眯了起来。

      “天然白玉,纹理自然错落,透光时肌理细腻温润,触手生凉,久握不散。”

      沈砚指着吊坠透光处,“你看这里,纹理死板僵硬,毫无天然玉脉的错落感;再摸触感,温温的没有凉意,正是假玉的特征。”

      他说着,拿起旁边一块细砂纸,在吊坠边缘不起眼处轻轻打磨了两下。

      表层莹润的“玉皮”被磨去,露出内里粗糙发白的粉胎质地。

      周都头凑近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真是仿造的假玉?”

      “嗯。”

      沈砚把吊坠放回布包,“这是坊间最常见的仿玉吊坠,成本极低,专用来哄骗不懂行的百姓。”

      “那这东西能值多少?”

      “粉胎仿玉,顶多值三十文钱。”

      沈砚淡淡道,“若是真的于阗白玉平安扣,少说也得两三贯,这差价可不小。”

      周都头把吊坠裹好,攥在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这案子我查了半个月,愣是没瞧出毛病,差点就冤枉了好人。”

      “什么案子?”

      沈砚问。

      “一桩诓骗财物的案子。”

      周都头叹了口气,“有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拿这假玉吊坠冒充真于阗白玉,骗了好几家胭脂铺的掌柜,后来有人察觉不对告到衙门,泼皮却一口咬定是真玉,两边各执一词,我们查来查去,也辨不出真伪。”

      周都头语气认真,“你爹当年也常帮我鉴东西,从来分文不取。你们父子俩,都是实在人。”

      沈砚垂着眼,没接话。

      周都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沈掌柜,多谢你这一年帮我查案。要是往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某绝不推辞。”

      沈砚抬眼,对上他锐利的目光。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有了然。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周都头,我这里的确有一件事请你帮我打听一下。”

      “你说。”

      “我在找一面铜镜。”

      “铜镜?”

      周都头挑了挑眉。

      “是半面的,断口参差不齐。”

      沈砚顿了顿,他不能说太多,只能含糊道。

      “其他的样貌,我也记不太清了。你人脉广,要是听到半点消息,劳烦告知我一声。”

      周都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追问缘由,只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留意。你爹当年对某有恩,你又帮我鉴定多次,我没道理不帮。”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查什么?”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

      “我在查我爹的死因。我不信他是突发急病走的。”

      周都头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我知道了。我帮你查,但你记住,查到什么苗头,千万别自己硬扛,来找我。”

      “我明白。”

      沈砚点头。

      周都头站起身,把玉吊坠揣回怀里,便推门走了出去。

      沈砚站在偏厅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攥得发白。

      他走出偏厅,回到柜台后,重新翻开那本旧账,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迹上。

      这是父亲收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也是他丧命的缘由。

      傍晚时分,店里没了客人,渐渐安静下来。

      小伍扫完地,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街对面收摊的糖葫芦贩子,时不时咽口口水。

      老何坐在柜台角落,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店里回荡。

      “掌柜的。”

      老何忽然开口,目光从算盘上移开,看向沈砚,“你今儿个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心事?”

      沈砚回过神,淡淡道:

      “没什么。”

      老何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拨弄算盘。

      沈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摸向怀里。

      那半面铜镜静静躺在衣襟内,冰凉的触感贴着胸膛,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重担。

      祖父临终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铜镜上的诗句藏着线索,另一面镜子是关键,要为赵家昭雪,为父亲报仇。

      怀里的铜镜,刻着后两句诗。

      那前两句,藏在父亲收下的另一面镜子上。

      那面镜子,如今落在谁的手里?

      是不是就是杀害父亲的人?

      从父亲隐姓埋名,到赵家满门蒙冤,再到那两面藏着秘密的铜镜,桩桩件件,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小禾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砚哥儿,你忙完了没?”

      沈砚抬眼:

      “不忙,怎么了?”

      “不忙就好。”

      小禾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拉过柜台边的小凳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你最近总闷在店里,都快长霉了,也不出去转转。”

      “店里离不开人。”

      “骗人。”

      小禾撇了撇嘴,伸手戳了戳柜台,“我天天从你门口过,哪次见你店里挤得走不开了?分明就是你不想出门。”

      沈砚没说话。

      “砚哥儿,你都多久没陪我了?”

      小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上回说好陪我去东市看花灯,我在街口等了你一下午,冻得手脚冰凉,你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那天下雨了。”

      沈砚低声解释。

      “下雨你不会提前跟我说一声?”

      小禾瞪了他一眼,“害我白等一场。”

      “下次补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小禾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上上次说陪我去看百戏,你说账没算完;上上上次说陪我去买新布料,你说有客人要当东西;还有……”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抬眼看着他,小声问:

      “砚哥儿,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玩了?”

      沈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裹着几分委屈,几分不安,心头微微一软。

      “不是。”

      他轻声说,“只是最近,确实有事。”

      “什么事啊?”

      小禾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好,整天闷头翻旧账本,话也少了。”

      沈砚避开她的目光,没说话。

      “算了,我不问了。”

      小禾见状,摆了摆手,重新笑了起来,“我跟你说点好玩的事,解解闷。”

      她坐直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你知道城东的永安楼不?前几天出了个笑话,有个书生喝醉了,在酒楼里大声吟诗,喊着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结果掌柜的找他要酒钱,他一文没有,差点被人打。

      后来还是个过路的商人帮他付了钱,那书生醒了酒,羞得脸都红透了。”

      沈砚嘴角微微动了动。

      “还有更逗的。”

      小禾越说越起劲,“街口卖花的王婆婆养了只鹦鹉,可机灵了。有人去买花,问多少钱,鹦鹉直接喊‘三文钱’;那人嫌贵,鹦鹉立马接一句‘嫌贵别买’,逗得大伙都笑。”

      “还有衙门旁边那个算命的瞎子,前几天被人砸场子,说他算得不准。

      瞎子跟人说,第二天往东走能遇贵人。结果那人真往东走了,你猜遇上谁了?

      遇上了躲了三个月的债主,当场就被堵住了!”

      说到这儿,小禾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砚看着她的样子,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眼底的沉郁也淡了几分。

      “你笑了!”

      小禾眼睛一亮,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都多久没笑过了?整天板着张脸,跟老何叔一个模样,看着就累。”

      沈砚收敛了笑意,轻声道:

      “小禾,我没事。”

      小禾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吧,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我得回去了,我爹还等着我帮忙看铺子呢。”

      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沈砚低着头,看着柜台的木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砚哥儿。”

      沈砚抬眼。

      “你要是有烦心事,别一个人憋着。”

      小禾笑了笑,语气认真,“还有,花灯的事,你可不许再爽约了,我等着呢。”

      沈砚轻轻点头:“好。”

      小禾这才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轻快,很快就没了声响。

      沈砚望着门口,嘴角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重新覆上一层沉郁。

      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床前,一片银白。

      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模样、眉角的疤痕、临终前祖父的话语……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织,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是沈砚,也是赵家的后人。

      这份血海深仇,他必须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街上就热闹了起来。

      卖豆腐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孩童的笑闹声,混着清晨的微风,从窗外飘进来。

      沈砚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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