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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年后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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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铺的门敞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街上的烟火气,从巷口吹了进来,在屋里漫开。
“小伍!快点开门!”
门外传来林小禾清脆的喊声,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半点不见生分。
小伍正蹲在柜台边擦着铜器,听见喊声立刻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布巾,快步绕到门边。
“小禾姐。”
林小禾提着个竹篮走了进来,月白色的直领短褙子衬得她眉眼干净,袖口绣的浅淡桂花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高高的柜台,径直走到沈砚面前,把竹篮往他手边的柜面上一放,随手掀开了盖着的粗布。
“砚哥儿,我爹让我给你送糕点。”
里面是刚出炉的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还冒着热气,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糖,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砚抬起头,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面前的账本上。
“放那吧。”
“就这?”林小禾撇了撇嘴,伸手轻轻戳了戳柜台边缘。
“我特意绕路送来,你连声谢都懒得说,也太敷衍了吧?再说了,你都好久没陪我一起玩了,整天就知道闷头翻账本。”
“谢了。”
沈砚的声音平平淡淡,指尖依旧停在账本的字迹上。
“真没劲。”
她叹了口气,拉过柜台边的小凳坐下,支着下巴,眼镜一眨一眨递看着沈砚翻账本。
他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又快又稳,目光一页页扫过纸面,眉头微蹙,像是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搜寻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周都头昨天又来找你了。”
林小禾忽然开口,打破了店里的安静。
沈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是让你帮着鉴定东西?”
“是。”
“又是鉴定?”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一年你帮他多少次了?每次都是白忙活,一文钱不收,你到底图啥啊?”
沈砚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我乐意。”
林小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郁,心里莫名有些发闷,沉默了好一会儿。
“砚哥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几分往日的轻快,“你变了。”
沈砚没接话,依旧低着头。
“一年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前你就守着当铺,要么蹲在柜台后看物件,要么坐在窗边看书,偶尔还会陪我去街上逛一圈。
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往府衙跑,帮周都头查案子,回来就闷在房里翻那些旧账本,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砚的指尖停在一页账册上,没动。
“没有,就是顺手帮忙。”
林小禾还想再说,瞥见他眼底的沉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我不问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糕点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依旧低着头,指尖划过纸面,没再抬眼。
林小禾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沈砚翻过一页账册,又一页。
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一笔一划都工整利落,撇捺分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看着这些字,沈砚的思绪忽然飘回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祖父临终的前夜。
祖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却还强撑着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房梁。
沈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祖父枯瘦的手。
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轻轻一捏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砚儿。”
祖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我在,祖父。”
“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祖父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他脸上,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爹……他不是病死的。”
沈砚握着祖父的手猛地一紧。
“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愣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早就猜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爹身子一直弱,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从没得过急症,怎么会突然就没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祖父看着他,眼里满是愧疚,还有几分迟来的决心。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突发急病。”
老人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
“可给他换老衣的时候,我看见他胸口有个掌印,青紫色的,五个指头印子清清楚楚,一看就是被人用重掌震伤了内脏。”
沈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掌印?”
“嗯。”
祖父点头,“那天早上,小伍在你爹裤腿里摸到一面铜镜。他说,那镜子和你爹死前一天收的那面不一样——这面断口在右,前一天收的那面断口在左。”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那时候才明白,你爹是因为那面铜镜,遭了毒手。”
沈砚的手指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白。
“你爹……他不姓沈。”
祖父又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他本姓赵,叫赵子安。”
沈砚猛地抬起头。
“赵?”
“是三司使赵柏雍的次子。”
三司使。
沈砚没听过这个官职,但从祖父的语气里,能听出那是个极显赫的身份。
“三司使是干什么的?”
“二十三年前,赵柏雍执掌盐铁、度支、户部,权同宰相,人称‘计相’。”
祖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
“后来遭人诬陷,扣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死在了狱中。
长子赵子恒被绞杀,次子赵子安——也就是你爹,当时才十五岁,按律没官为奴。你的亲祖母与姑姑,当年也一同被籍没入官,沦为官奴了。
我寻了多年,你父亲也一直在暗中打探,可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有半点下落。”
沈砚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有人怕你爹长大报仇,派人斩草除根。你爹脸上挨了一刀,侥幸逃了出来,辗转找到我。我那刚病死的儿子年纪和他相仿,就让他冒充我儿,改名沈怀远,藏在了这当铺里。”
沈砚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赵家的后人?”
“是。”
祖父点头。
“你爹是赵子安,赵计相,是你的亲祖父。”
沈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父亲的模样——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眉角到下颌那道淡淡的疤,平日里藏在阴影里,只有在阳光下才看得清。
原来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原来父亲这二十年,一直背负着血海深仇,藏在这小小的当铺里。
“祖父,那铜镜到底是什么?”
沈砚抬起头,眼里带着急切,“爹死的那天,收到的一面铜镜……”
“铜镜……”
祖父闭上眼,像是想起了尘封的往事。
“那是你亲祖父赵计相留下的。”
他缓了缓气,继续说道:
“当年赵计相察觉大祸将至,悄悄托我,让我帮忙定制两面铜镜。他说要在镜背刻上诗句,里面藏着他搜集的罪证线索,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沈砚看着他。
“祖父,您为什么要帮赵计相做这种事?要是被发现……”
“因为赵计相是我的恩人。”祖父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很少见的光。
“四十年前,我刚开这家当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欺压得厉害。有人设局坑我,说我收了赃物,要把我送官。我当时年轻,怕得要死,差点就不想活了。”
他停了一下。
“是赵计相救了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官,路过当铺,看见那些人欺负我,就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他懂律法,把那些人的漏洞一个一个指出来,那些人哑口无言,只好走了。”
沈砚听着。
“后来赵计相一路升迁,但他没有忘记我。当铺遇到麻烦的时候,他帮过我很多次。有人想强买我的铺子,还派人半夜来砸店,威胁我的性命。我走投无路,去求赵计相帮忙。他二话不说,派人把那些人赶走了,还查出了背后的主使,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找我麻烦。”
祖父的声音有些抖。
“要不是赵计相,我早就没命了。这家当铺,也早就没了。”
他看着沈砚,眼睛里有泪光。
“赵计相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托我帮忙定制铜镜,我怎么可能不帮?”
“可等我去取铜镜的时候,打造镜子的匠人已经被杀了。现场只找到半面铜镜,是匠人临死前藏在怀里的,另一面,不知被谁拿走了。”
沈砚的心跳得飞快。
“那半面铜镜……”
“一直在我这儿。”
祖父说,“后来不知怎的,被你爹找到了。他一直追问我铜镜的用处,我怕他知道真相去追查,招来杀身之祸,就一直瞒着他。”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悔恨:
“我以为瞒着就能护他周全,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因为这镜子送了命。”
“是谁杀了我爹?是谁陷害了祖父?”
沈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不知道。”
祖父摇了摇头,眼底是沈砚从未见过的无力,“我查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查到。陷害赵计相的势力太大,线索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沈砚沉默了。
“砚儿。”
祖父紧紧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我时日无多了,再不说,赵计相的冤屈,你爹的仇,就真的要埋在地下了。”
“我希望你找到另一面铜镜,找出线索,为赵家昭雪,为你爹报仇。”
沈砚看着祖父浑浊却坚定的眼睛,重重点头:“我会的。”
“但是你记住。”
祖父的语气陡然严肃,“千万不能冒进,一定要小心。你爹就是前车之鉴,你要是暴露了,也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我记住了。”
祖父的手松了松,又叮嘱道:“你现在是聚珍堂的掌柜,平日里多留意收进来的物件,说不定……那面失踪的铜镜,还会再出现。”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
还会再出现?
“祖父,那半面铜镜……”
“在我书架上。”祖父指了指床头,“你去拿吧。镜背上是第三、四句诗,第一、二句在另一面镜子上,只有两面合在一起,才能看懂完整的线索。”
沈砚起身走到书架旁,上面果然放着一个青灰布包。
打开布包,半面铜镜静静躺在里面。
断口参差不齐,背面刻着半圈云纹,云纹间隙的小字清晰可见:
“东君旧隐白云外,午影斜穿宝殿隅。”
“这是后两句。”祖父的声音传来,“前两句在另一面镜子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诗句。”
沈砚把铜镜小心收好,回到床边。
“祖父,我一定会查清楚,为爹报仇,为祖父昭雪。”
祖父看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一定要小心……”
话音落下,祖父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床边,呼吸也渐渐停了。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屋里没点灯,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终于知道了父亲的秘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沈砚,也是赵家的后人。
这份血海深仇,他必须扛起来。
思绪拉回现实,沈砚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这一页,是三年前的记录。
只有短短一行字:铜镜一面,铜钱五贯。
没有当主姓名,没有铜镜样貌,只有父亲工整的字迹。
三年前,父亲收下了另一面铜镜。
就是那天夜里,杀手找上门,夺走了镜子,杀了父亲。
是谁?
祖父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但他一定会查出来。
祖父让他留意当铺收来的物件,让他找周捕头帮忙,却叮嘱他万事小心。
沈砚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半面铜镜静静躺在里面,冰凉的触感硌着胸膛,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
他要找回另一面铜镜,要找出藏在诗句里的线索,要为父亲,为赵家,讨一个公道。
当铺的门帘轻轻晃动,王氏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将茶碗放在柜台上。
“砚儿,歇会儿吧,翻了一上午账本了。”
沈砚抬起头。
王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砚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了,就是有点累。”
王氏没说话,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娘。”
沈砚放下账册,轻声开口,“您是不是有话想问?”
王氏犹豫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砚儿,你爹的事……你是不是还放不下?”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
王氏低下头,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碗,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爹走的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个事物,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心里清楚,他绝不是病死的。他的身子我最清楚,平日里不过是些小毛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沈砚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母亲的直觉很准,却不能告诉她真相。
祖父叮嘱过,不能让母亲卷入这些事,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娘。”
沈砚看着她,语气坚定,“爹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王氏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没掉下来。
“我知道。”
她轻声说,“你爹这一辈子,心里都藏着事,从来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砚的脸颊,指尖有些颤抖:
“娘不拦你,也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娘,一定要好好的,注意安全。你爹已经不在了,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沈砚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重重点头:
“我答应您,我会小心的。”
王氏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笑:
“茶趁热喝,我先回后院了。”
说完,便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沈砚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低头看向桌上的茶碗。
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烫,却没舍得放下。
窗外,市井的喧嚣阵阵传来。
卖豆腐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隔壁林记糕点铺里,小禾和林掌柜说话的声音。
“爹,今天桂花糕卖得咋样?”
“还行,就是巷口那家新开的铺子,又来抢生意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沈砚听着这些声音,低下头,重新拿起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