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青紫色掌印 脚 ...
-
脚步声停了。
门上,映出一道影子。
沈怀远的手僵在暗格边。白天收来的那面铜镜还摆在桌上,暗格里的那一面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他没动。
门外的影子,也没动。
两人就隔着这扇薄薄的木门,一内一外,像是在比谁更沉得住气。
沈怀远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半面铜镜浸在门缝漏进来的月光里,断口参差不齐,背面的字迹隐约可见。
方才拼合起来的四句诗,还在脑子里打转。
门外的影子动了。
沈怀远脑子飞快转着。
是爹?
肯定是。
他一直拦着自己查铜镜的来历,从来不肯说这镜子的出处。
如今自己等到了另一半,爹八成是来阻止的。
绝不能让他发现。
他飞快地将旧铜镜塞进裤腿的绑带里。铜镜冰凉,硌得腿骨生疼,他赶紧用裤管盖住,把绑带拉直。
跟着转身去抓桌上的另一面,想一并藏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有人在外面撬门栓。
沈怀远心里一沉。
不是爹,爹有钥匙,绝不会撬门栓。
来不及多想了。
沈怀远一把攥住桌上的铜镜,手心沁出冷汗。
还没等他找地方藏,门栓“啪”地弹开了。
门被推开,月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库房。
门口立着个黑影。
沈怀远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瞧见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刀,黑鞘黑柄,整个人都融在黑暗里,透着股冷意。
“把铜镜给我。”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沈怀远手心攥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你手里攥着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交出来。”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跨到面前,伸手就抢。沈怀远想躲,可动作慢了半拍,铜镜被一把夺了过去。
那人低头扫了眼铜镜背面的诗句,随手揣进怀里。
“还有一面。”
沈怀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么?”他故意装糊涂。
“你还有另一面铜镜。”那人语气平静得可怕,“交出来。”
“我没有。”
“没有?”那人冷笑一声,“你白天收这镜子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模样,分明早就知道它的来历。既然知道,怎么可能没有另一半?”
沈怀远闭了嘴。
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不交,那就怪不得我了。”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沈怀远只觉得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突然,那人伸手就来抓他的衣襟。
沈怀远往后急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那人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猛地扬起。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
一股巨力透体而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
他想喊,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腿一软,他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却异常清醒。
二十年前的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
父亲被诬下狱,惨死狱中;大哥二十三岁便被绞杀;自己十五岁没官为奴,遭人追杀,脸上挨了一刀,险些丧命。
他爬进臭水沟躲了一夜,是沈德章救了他,给了他沈怀远这个身份,让他在这当铺里藏了二十年。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是他太天真了。
整整二十年,他翻遍了当铺的每一个角落,终于等到了另一面铜镜。
他知道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藏着赵家的冤屈,他要查,要为父亲昭雪。
他等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摸到真相,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杀自己的人是谁。
他想告诉砚儿,想告诉沈德章,想告诉所有人……可嘴张了张,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在沈怀远身上摸索了半天,又在房间到处找了找,什么都没有发现。安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
他冷冷看了沈怀远一眼,转身快速地走了。
脚步声又轻又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怀远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他心里默念着,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子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德章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卖豆腐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还有隔壁林记蒸笼掀开的热气声。
想起昨天沈怀远突然关门,今天得好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赶紧起身穿衣,往院子里走。
井边没人,灶房也静悄悄的。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向当铺。
门板一块没少,依旧关得严实。
“怀远?”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答。
绕到后门,推了推,锁着。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
沈德章心里莫名发慌,回屋取了钥匙,打开后门走进当铺。
店里昏暗,只有门缝漏进一丝光。
他穿过柜台,往库房走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库房的门,竟然开着。
一眼就看见沈怀远倒在地上。
“怀远!”
沈德章快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扶。
指尖触到的瞬间,心就沉了——身体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手依旧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缓了许久,才撑着地面站起来,出去叫醒了小伍。
“怀远出事了,快去请大夫,快!”
小伍吓得脸色发白,连话都没敢多问,拔腿就往外跑。
沈德章站在库房门口,听着小伍的脚步声远去,心里乱成一团。
院子里的灯亮了,王氏和沈砚披着衣服匆匆跑出来,脸上满是睡意和慌张。
“祖父,出什么事了?”
沈砚的声音发颤,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话音刚落,他就瞥见沈德章惨白的脸色,心猛地一揪。
沈德章没说话,默默侧过身子。
王氏往库房里一看,瞬间僵在原地,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怀远!”
她猛地扑进去,跪在地上攥住沈怀远的手,眼泪瞬间决堤,哭得浑身发抖。
沈砚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的景象撞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想往前走,腿却软得发飘,几乎站不住。
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一颗都没掉下来。
他就那么僵在门口,看着母亲痛哭,看着父亲冰冷的身体,整个世界都像是静止了,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
大夫很快来了,搭了搭脉,又翻看了眼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是急病暴毙。
王氏哭得几乎晕厥,身子软在地上。
沈砚踉跄着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却一直没停,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眼神空洞得吓人。
沈德章让人去置办棺木,又和小伍一起把沈怀远的遗体抬去灵堂。
抬人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沈怀远的裤腿,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伸手一摸,掏出来一看,是半面铜镜。
半圆的形状,断口参差不齐,背面刻着云纹和小字。
小伍凑过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不是……掌柜昨天收的铜镜吗?”
他仔细瞅了瞅,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昨天那面断口在左边,这个在右边。”
沈德章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昨天那面断口是左?”
“是啊。”小伍点头,“昨天那人来当镜子,掌柜看一眼就答应了,连价都没还。我当时好奇看了看,断口在左边,还刻着字。”
他指了指沈德章手里的铜镜:“这个是右边的,俩拼起来刚好是一整圆。”
沈德章盯着手里的铜镜,看了许久。
左半圆,这是他藏在库房暗格的那面。
怀远,怎么会把它藏在裤腿里?
他不动声色地把铜镜揣进怀里,没再多说。
后来,他给沈怀远擦洗身体、换寿衣。解开衣襟的那一刻,他彻底僵住了。
胸口一个清晰青紫色五指掌印,深陷见骨,显是重掌摧击所致。
这哪里是急病暴毙。
是被人打死的。
他想起裤腿里的铜镜,想起小伍说的另一面断口在左的镜子,心里瞬间明白了。
怀远昨天收了另一半铜镜,夜里就遭了毒手。
被人拿走了那面,却没找到藏在裤腿里的这面。
他又想起沈怀远脸上的那道疤,想起二十年前赵家的惨案——赵柏雍被诬下狱惨死,长子被绞,家破人亡,还有这半面来历不明的铜镜。
原来如此。
胸口的掌印,不是病,是仇杀。
有人找来了。
沈德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声张。
他把铜镜藏好,锁了库房,回到灵堂。
王氏哭累了,靠在墙边睡着了。
小伍缩在角落,眼圈通红,大气都不敢出。
丧礼上,沈砚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就站在灵前,望着父亲的遗像,一言不发。
遗像上那道疤不算明显,可他知道,这道疤在父亲脸上,待了整整二十年。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性子沉闷,不爱说话,不爱看人。
直到父亲走了,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父亲。
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砚站在灵前,一动不动,脸色沉得吓人,眼睫却在轻轻颤抖,泄露着他强压的情绪。
沈德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会儿。”
沈砚没动。
“爹是因为急病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德章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先去休息。”
砚儿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灵堂。
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沈德章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是谁干的,至少,能猜到几分。
二十年前陷害赵柏雍的人,或是他们的手下,终究还是找来了。
那人还会回来的。
因为两面铜镜,只拿走了一面。
缺一不可。
三天后,丧事办完。
丧礼一结束,沈砚就找到了小伍。
“那天早上,是你和祖父一起抬我爹的?”
小伍点点头,眼睛依旧红红的。
“你说,我爹裤腿里有铜镜?”
“嗯。”小伍低声道,“掌柜腿上绑着半面铜镜,断口在右边,背面刻着字。”
“刻的什么?”
“我没看清。”小伍摇头,“但昨天收的那面我见过,也是半圆,断口在左,也有字。两个拼起来,应该能拼成整面圆镜。”
沈砚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闷。
“昨天收的那面呢?”
“不见了。”小伍叹了口气,“库房里没有,掌柜身上也没有,不知道去哪了。”
沈砚沉默片刻,又问:“这些话,你跟祖父说了?”
“说了。”小伍点头,“我当时就说了两面镜子的事,老掌柜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沈砚没再追问,转身去找沈德章。
“祖父,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德章看着他,目光沉沉。
“急病。”
“只是急病?”
“只是急病。”
沈砚没再问。
但他微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眼底的疑惑和不信,藏得再深也瞒不过自己。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窗外的蝉还在嘶鸣,声音嘶哑,像是在悲鸣。
“爹。”他轻声呢喃,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悄无声息。
“我必查得水落石出。”
他不知道要查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查起。
可他心里清楚,父亲绝不是急病而亡。
两面铜镜,一面失踪,一面藏在父亲裤腿里。
父亲为什么要藏镜子?
另一面又去了哪里?
这些事,祖父都知道,却偏偏闭口不谈。
但他相信,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沈德章让人收拾了库房,叫小伍重新整理账本,对外只说沈怀远是急病离世。
“唉,沈掌柜命苦啊。”
“才三十来岁,说走就走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街坊们议论纷纷,沈德章只是沉默着,照常开门做生意,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到了夜里,他会锁上库房,独自坐在里面。
从暗格取出那半面铜镜,借着烛光细细看着。
“东君旧隐白云外,午影斜穿宝殿隅。”
他轻声念着,一遍又一遍。
这两句诗,他看了二十年,始终不懂其中深意。
赵柏雍临死前只叮嘱他“铜镜之事,绝不可对外人言”,他知道铜镜和当年的盐铁案有关,他怀疑赵柏雍当年查到的证据就藏在铜镜上。
如今,另一面出现了,却被杀手夺走,怀远也因此送了命。
他握着铜镜,手指攥得发白。
怀远终究还是栽在了这面镜子上。
他想起砚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疑惑、不甘,还有没说出口的追问。
到底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砚儿?
告诉他,以这孩子的性子,必定会追查到底。可这条路太险,一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
不告诉他,赵柏雍的冤屈,沈怀远的仇,就永远沉在地下了。
两难。
傍晚时分,林小禾来了。
她提着一篮桂花糕,在当铺门口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走了进来。
灵堂已经撤了,只剩几炷香还在袅袅燃烧。
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翻着账本,眼神却空洞得很,根本没看进去,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砚哥儿。”
他抬起头,看见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篮子,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小禾走近几步,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我做了些桂花糕,给你和芸姨。”
沈砚没说话。
“趁热吃点,别饿坏了。”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疼。
沈砚看着篮子里的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香气清淡。
“谢谢。”
小禾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还好吗?”憋了半天,她终于问出一句。
沈砚的手顿了顿,翻过一页账本,声音沙哑:“还好。”
“你的眼睛都红了,肯定没睡好。”小禾叹了口气,“你别骗我。”
沈砚依旧沉默,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小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酸酸的。她和砚儿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他的性子——再苦再难,都憋在心里,从不哭,也从不诉苦。
“沈叔真的是病走的?”她犹豫着问。
沈砚的手指猛地停住。
“大夫说是急病。”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小禾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却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他翻动账本的手。
“砚哥儿。”她轻声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我可以帮你。”
沈砚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亮又固执,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他说话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小禾点点头,没再多说,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叮嘱:“桂花糕趁热吃,别放凉了。”
沈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向那篮桂花糕。
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可他尝不出半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