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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后你就叫沈怀远     夜 ...

  •   夜已经深了。

      聚珍堂的后院静得很,只有灶房墙角的蟋蟀在断断续续地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井栏和青石板上,把树影拉得老长。

      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沈怀远躺在床上,睁着眼没睡。

      王氏在他身侧睡得安稳,呼吸轻浅,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他能看见她鬓角散在枕上的几缕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轻轻翻了个身,望着窗棂。

      窗纸透着一层青白的光,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薄纱。

      窗棂的影子斜斜落在墙上,一道一道的,看着竟有些像栅栏。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那半面铜镜。半圆的形状,参差不齐的断口,背面那圈半弧的云纹,还有云纹里看不清的小字。

      只要一闭眼,那青灰布包被解开的画面就清清楚楚——铜镜躺在布上,铜绿斑驳,像是被人丢在角落里忘了好多年。

      可他心里清楚,这镜子从来没被人遗忘。

      它等了整整二十年,就等着另一半出现。

      沈怀远闭上眼,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是治平四年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姓赵,叫赵子安,才十五岁。

      那年从开春起,父亲就变得格外沉默。

      他记得有天夜里,父亲回来得极晚,天都快蒙蒙亮了。

      他听见院外马车的声响,悄悄爬起来扒着窗缝看,只见父亲从车上下来,脸色灰败得吓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仆人接过马缰,父亲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长长叹了口气,才转身进了书房。

      早上,父亲依旧照常出门,什么都没跟他说。

      又过了几日,父亲才跟他提了一句,说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他。

      “ 说我涉盐铁弊案,侵吞课利,且暗结朋党。”父亲站在书房里,背对着他,声音听着异常平静,“都是诬陷。”

      他想问是谁诬陷的,可父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些他当时读不懂的沉重。

      “最近别出门,待在家里。”父亲叮嘱道。

      他乖乖点头,没敢多问。

      后来父亲派人去查,查了许久,半点线索都没摸到。

      父亲只说,背后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再之后,官兵就围了赵府。

      那天夜里他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门外脚步声急促,还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他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人猛地撞开,两个士兵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拖了下去。

      “赵柏雍犯大逆之罪,下狱候审!”

      一个官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公文,声音冰冷:

      “长子赵子恒,按律当绞;次子赵子安,年十五,依律没官为奴;家眷尽数籍没入官!”

      他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妹妹吓得尖声叫喊。

      他想喊,却被士兵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

      “娘!”

      他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母亲被两个婆子押着,头发散乱,满脸泪痕。

      她拼命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他,却被婆子硬生生拉开。

      妹妹被另一个婆子拽着,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声声喊着“二哥”。

      他被绳子绑住,推搡着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停在一座官宅后院。

      他被推下车,戴上沉重的枷锁,有人告诉他,往后就在这里做苦役。

      三天后,噩耗传来。

      父亲死在了狱中,大哥也被绞杀了。大哥才二十三岁,成亲不过一年多,就这么没了。

      他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又过了几天,深夜里,有人闯进了他住的柴房。

      “斩草要除根,这小子不能留!”

      黑暗里有人低声说。

      他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人死死按住。

      刀锋划过脸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拼命挣扎,肩膀又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人,只清楚对方是要赶尽杀绝。

      他拼了命地挣扎,慌乱中踢翻了油灯。

      柴房瞬间陷入黑暗,他借着混乱摸黑冲出去,翻过院墙,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脸上的血一直流,糊住了眼睛,肩膀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天快亮时,他撑不住倒在了一条巷子里。

      这时,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路过父亲书房,听见里面有父亲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低语,好像是马行街上聚珍堂的掌柜。

      他们好像在谈什么事。

      “……铜镜需得定制……”

      “……你把它交给我……”

      “……此事太凶险,会给你带来危险......”

      当时他没听清完整的话,也不敢多停留。

      可如今生死关头,那些零碎的话语突然清晰起来。

      或许,父亲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挣扎着爬起来,凭着记忆找到了开当铺的沈德章。

      沈德章心善,收留了他。

      “往后你就叫沈怀远,是我儿子。”

      沈德章看着他脸上的伤,沉声道:

      “就说你脸被火烧伤,没人认得出来。”

      他愣了愣,瞬间明白了。

      沈德章的亲生儿子前些日子刚病逝,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消息。他面有刀伤,以布裹之,无人辨其容貌,正好冒充。

      “是。”他重重点头。

      沈德章的老伴每日给他换药、熬粥,悉心照料。

      “这孩子命苦啊。”老太太时常叹气。

      他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养伤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沈德章:

      “您知道我母亲和妹妹,被送到哪里了吗?”

      沈德章摇了摇头:

      “官奴的去向,民间查不到。我托人打听了,半点消息都没有。”

      他低下头,再也没问过。

      后来又悄悄托人查了一年、两年,始终杳无音信。

      母亲和妹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生死,不知去向。

      养伤的日子漫长又煎熬,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脑子里反复琢磨:父亲到底藏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面铜镜。

      他试探着问沈德章:

      “我父亲有没有什么物件,寄存在您这里?”

      沈德章摇头:“没有。”

      他不信。

      伤好后留在当铺帮忙,没事就四处转悠。一年、两年,他几乎把当铺翻了个底朝天,库房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什么都没发现。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直到有一天,他帮沈德章整理库房的旧账本,蹲在柜子旁翻看时,手无意间碰到了柜子的底板。

      那块底板,竟微微松动了。

      他心里一动,放下账本,伸手仔细摸索。

      底板看着平整,却有一块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个暗格。

      他轻轻一按,格板弹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

      里面,静静躺着半面铜镜。

      他拿起铜镜,对着微弱的光细看。

      半圆的形状,参差不齐的断口,背面半圈云纹,云纹间隙刻着两行小字。

      他读了出来,却不懂其中意思。

      但他确定,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悄悄把铜镜放回原处,关好暗格,重新堆好账本。

      找了整整五年,他终于找到了。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沈德章以为他放下了过往,只把他当作身世可怜的毁容孤儿,安心在当铺过日子,后来娶了王氏,生了儿子沈砚,开始接班安安分分当他的沈掌柜。

      可只有沈怀远自己知道,他从来没忘。

      他一直在等,等另一半铜镜出现。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如今,另一半终于来了。

      沈怀远轻轻坐起身,摸索着穿好衣服。王氏翻了个身,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没点灯,摸黑走到房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侧耳听了听,沈德章的房间没动静,砚儿和小伍的屋子也一片漆黑,只有灶房方向,偶尔传来蟋蟀的叫声。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月光清淡,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井栏上结了露水,摸上去冰凉刺骨。他绕过水井,穿过院子,走进了前院的当铺。

      当铺里黑漆漆的,货架上的物件都成了模糊的黑影。

      他绕过柜台,走到库房门口。

      库房上着锁,他从怀里摸出钥匙,轻轻打开门,闪身进去后又迅速关好。

      库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闻着熟悉的旧纸张味和铜锁生锈的味道——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这里的每一处。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借着那点微光,走到角落的柜子前。

      就是最底层,那块松动的底板。

      他蹲下身,摸索着找到机关,轻轻一按,暗格再次弹开。

      他拿出那半面藏了二十年的铜镜。

      二十年过去,铜绿更厚了些,可半圆的云纹依旧完整,那两行小字也清晰如初。

      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白天收来的那半面。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线。

      他把两面铜镜放在月光下,并排摆好。

      半圆对着半圆,断口对着断口。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面凑在一起。

      凹凸相嵌,严丝合缝。

      “咔嗒”一声轻响,两面铜镜牢牢扣成了一面完整的圆镜。

      沈怀远把镜子翻到背面。

      原本残缺的云纹连成了完整的一圈,像水波从中心缓缓漾开。

      云纹间隙的小字也连在了一起,白天那半面的两行,加上他藏了二十年的两行,一共四句,二十八个字。

      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读着。

      读完的瞬间,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些字,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刻进骨子里。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亲当年的遭遇、莫名的盐铁案、父亲冤死狱中、大哥被绞杀、母亲妹妹下落不明、自己二十年改名换姓、毁容蛰伏……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他又想起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未尽的话语,那沉重的无奈。

      父亲拼了命要藏的,就是这四句诗吗?

      这四句诗,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了又想,依旧毫无头绪。

      但他知道,这二十八个字必须牢牢记住——万一铜镜被人夺走,至少他还留着线索。

      沈怀远轻轻拆开铜镜,把白天收来的那半放在桌上,准备将另一枚放回暗格。

      就在他刚打开暗格的瞬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很轻,放得很慢。

      可在这死寂的深夜里,那声音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沈怀远的手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了。

      库房的木门上,缓缓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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