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高山流水 愿助君移向 ...

  •   铸剑讲究: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
      淳江位处襄国西北,有九曲黄河滥觞,有黑铁矿脉贮藏。

      江家占尽天恩,力尽人为,经营百年成为铸剑世家。
      长剑剑刃遇风泛光,其锋可削铁如泥。他家软剑更是一绝,可盘曲于腕间,绕指化流水潺潺。
      后来也拓展了寻常刀斧生意,以精良品质广受好评。

      不过前几年行事太飘,进献给皇室的刀刃竟然脆如朽木。中途被淳江督抚拦下,幸未酿成大祸,但也损了名声,被夺了皇商竞选资格,地位实力大不如前。

      怀慈原本是路上无聊,听兰溪讲故事打发时间,没成想还能遇到传人。有趣的是,淳江是她的封地铖州两郡中的其一。
      不过,她更觉得有趣的是江随洲本人,忒上道,递上的软肋如此让人心安。

      她把符牌递给兰溪,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道:“赐茶,坐下说。”

      江随洲自己取来凳子:“我是二房分支,管御供之事的。公主可知,近来家里在外的生意只大伯一人打理,并不见其他人。”

      “可与皇商之事有关?”

      “公主通透。我家落选皇商之事另有隐情,并非质量不过关,是太守和入选的宿家官商勾结,恶意构陷。宿家买通我家家丁往剑里掺假,太守袒护纵容,压着案子不审。宿家实力远差我们,近来又盯上了我家安身立命的祖传剑谱。”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家怎可常任人欺负?委实求助无门,只能放手一搏,拼一条生路。”
      说罢他双手抱拳,唇紧抿,原本柔润的桃花眼也凌然含霜。

      怀慈听罢轻轻拨转手中茶杯,啜饮一口:“可惜雍王不帮你。”

      “公主肯帮,才是莫大的恩德。”

      杯中茶水见底,汝窑瓷器光洁,映出半壁愁云。
      怀慈很是为难道:“可是本宫身处牢笼待时飞,有心也无力呀。”

      江随洲当即长跪:“小人愿助君移向长林间,不教毛羽落空虚。”

      两句非出自一文,移花接木但浑然天成,她需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你这人有意思。”怀慈悦色若毂纹荡开,“谁敢说你没才学,本宫看你简直钟灵毓秀世无其二,可否请君入我门中为客卿,助我守铖州。”

      江随洲喜从中来:“门生自当竭尽全力!公主,您可有计策?门生已经迫不及待想为您驱策。”

      “需你逾越郾郡,一路往东传播‘夺铖州,上青云,鲤鱼越得我越得。’的流言。可教于稚子小儿,也可以唱曲说书,总之方法随你想,重点在于造势,传播越广越好。”

      这两种之前用过了,就怕哥舒澈记住。

      她沉吟片刻:“还有流民众多之地,流通速度快,佐以钱财必能成风。”
      流民若漂泊之蓬草,随风驻扎顽强且不可控。
      至于话本……哥舒澈和陈家不同,臭名昭著者一点烂事满城皆知,素有美名……

      “门生以为,传播需有劲爆的引子。”江随洲想了想,接着道,“据我四处游学的经历,百姓多对些隐秘未考之事感兴趣。”
      “越炸裂越刺激越骇人听闻越闻所未闻者为最佳。”

      怀慈称是,这个就是“轰动主义”,源头是Yellow Journalism,十九世纪的报业大战。

      “门生曾听闻,哥舒澈与那当朝贵妃乃是青梅竹马,不若是冲冠一怒……”
      怀慈眉心一皱,女子立世本就艰难,此传言一出,旁人道哥舒澈一句风流多情,时间久了也便过去了,那贵妃可是要被按上祸水之名遗臭万年的。

      江随洲自顾自说着,却越说越迟疑:“虽快捷,但我觉得不好,贵妃无辜。公主此番离盛京,病容至今未去,必然也是遭了罪的,门生不忍这种事情再发生。”

      怀慈有意盯着他的眼睛看,但见窗外明月高悬,枝影婆娑,不见狡猾讨巧。
      “江卿君子仁心,皎皎剔透。”她也夸得坦荡。

      沉思须臾,江随洲念随心动:“不若道他是天生变态,喜看恶狼相扑,每日天尚未亮时偷偷抬出数具恶狼尸体,弃之于雾遮山的乱葬岗,久而怨气凝结生出瘴气,引得小儿夜啼,灵异频发,百姓举家逃离。”

      这就完全是造谣了。虽然无厘头,但细品,却能品出那么些猎奇,能引人“啊?”一声。

      这不禁让怀慈想起上学时关于自己的某个传言——她是某世代单传的世外组织的第十九代传人,她法力高深,已习得辟谷神功。
      她听后脑门上飞出三条黑线,“啊?”了一声,又恢复面无表情。

      “单传”倒是对的,孤儿可不“单”吗?
      至于辟谷,那TM是因为穷,吃了上顿没下顿。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班主任的小伎俩,为了让怀慈在青春期的攀比里能够活下去。

      当时她说:“您真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他说:“你懂什么,有用不就行了?比如洲草为爱拒演啦~比如……”
      “那真是太有年代了。”十几岁的怀慈冷冷道。
      这对她的专业理解产生了极大干扰,以至于她上了专业课,才知道新闻不是干这个的。

      “丛林瘴气、雾遮山空,本就是事实。门生以为,半真半假最适混淆黑白,离奇吊诡也能引人入胜。”

      学术上叫选择性呈现和增补叙事嘛。

      不过还差一些,她道:“你家在雍地可有人脉?”
      江随洲点点头。

      “你可知道大血藤?”
      “清热解毒,汁液有浓烈腥膻血腥味。”
      怀慈打出一记响指:“飞鸽传书,准备二十斤新鲜的割开的大血藤,倒在他家角门后院。于天色不明时,制造小骚动,让人闻到却不见到。有‘亲身所厉’更添可信度。”
      “后续他若清算,就说卖药郎连夜赶路,恰好摔翻药材,恰好摔在雍王府邸,恰好潜逃。”

      做事有头有尾,江随洲心想她是有些本事的,但转念一想,和亲公主出皇宫,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她怎么可能是绵软角色呢?
      如今评判属实多余。

      傥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他道:“只是地缘之间相对闭塞,有些绯闻八卦传不快,邻里坊间有些事情还是蛮一波三折戏剧化的,流通起来也是个个奇葩。”
      怀慈点点头,我懂我懂,这我可太懂了。
      不过是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八卦只够传一城。

      “江某建议,我们与其由点到面,不如广撒网,多捕鱼。譬如分水、路、空三路。水上有往来商队,路有镖局流民,空……”,他刻意一顿,“空有怪力乱神。”
      说罢,他看向怀慈,正对上她兴味盎然的美目。

      他受到鼓舞,侃侃而谈:“《史记》中有言曰:‘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我们亦可效仿之,正午闹市,羊腹中拆出一赤色锦帛——‘取铖州,捣王城,怀襄气未绝’。”

      怀慈忍不住鼓掌:“一来点出了雍王之目的,二来‘怀襄气未绝’不至于乱了怀家根基,我掌钦州,亦可趁机借势。”
      “江卿此举妙矣。”

      “还得有个脍炙人口的标题。”江随洲又灵机一动,“不若就叫,‘素衣君子藏兽性,夜幕蜕皮变豺狼,富春山水竟有“画皮”用?’”
      在现代,即使放到娱乐行业最卷的港城,怕是也能混成个中翘楚。
      怀慈由衷感慨:“江卿简直登峰造极,冠绝古今。”

      起身来添茶水的兰溪简直惊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水倒在手上才回神,再看看相谈甚欢的俩人,俨然高山流水遇知音,茶逢知己千杯少,倾盖如故交莫逆。

      天慢慢泛出鱼肚白,曦光裹在云层中翻卷腾挪,最终穿破阻挠乍破苍穹。
      二人洽谈一夜,烛火也不歇地燃了一夜,烛泪蜿蜒案几,最终凝于时不我待盛宴终散。

      江随洲笑意压都压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公主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怀慈亦觉畅快:“客气客气,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已难觅’,本宫与江卿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若伯牙钟子期,似管仲鲍叔牙。”

      卯时三刻,她送别江随洲,告诉他要万事小心。
      江随洲朝她一拱手,化于昼夜相交。

      *

      一夜彻谈过后,怀慈精神气虽足,面上却显出疲惫。
      刚要小睡,哥舒澈又遣吉鱼叫她起床赶路。

      怀慈只得从还没躺热的塌上爬起来。强行用脂粉遮住黑眼圈,换了身新衣服,往外走去。
      身子还没好利索,又通宵一夜,兰溪心疼她一路筹谋。

      哥舒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色,问她怎么了?
      兰溪大惊,忙说:“无事无事,只是公主病容憔悴,心下担心罢了。”
      怀慈一直是瘦且憔悴的,脸色苍白如纸是常事儿,这个理由很合理。

      今日他在燕国境内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难得的清闲。
      也不算很热,天高云淡,朗而不骄,光而不耀。
      他决定放松一二,于客栈酒楼品味当地民风。

      要不叫上怀慈吧?
      虽然他不是怜惜弱者的人,但要从她手里拿封地些许愧疚的。

      队伍停了,哥舒澈长腿一伸,无需马凳已下了车,他屈指扣了扣怀慈的窗。
      “公主,吃饭了。”
      怀慈一上车就歪在窗边睡觉,闻言皱皱眉头:“不要,让我再睡会儿。”

      尾音软乎乎的,像只懒散的猫。
      他心下好笑,道:“快,过了这村没这店。”

      许是他的声音过于柔和,睡意惺忪的怀慈不自觉放松警惕,依旧嘟囔道:“不要,我超级困。”

      “你干什么了这么困?”
      我见了……

      怀慈猛然惊醒,坐直身体,胳膊撞上车窗,整个马车都轻轻震了一下。
      万幸自己没有脱口而出。
      “春困秋乏夏觉冬眠。”她随意找补道。

      “歪理邪说,下车吃饭吧。”哥舒澈笑了笑,错身让怀慈先行。
      等到怀慈的背影完全没入酒家,他的笑容倏然淡了。

      “吉鱼,查查她昨晚干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高山流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隔日更哦,有事或者卡文会请假哦,绝对不坑,宝宝们多多收藏评论,谢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