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毒似银环 哥舒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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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慈上了二楼的雅间，哥舒澈随后跟上。
许是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怡人，草色也碧鲜可照箸。
怀慈扒着窗子，半边身子探出去俯看墙角，那儿有一只蝈蝈正往墙上爬。檐上灰青的瓦面上掉下一滴雨水，啪嗒，砸得它脑袋一缩。
怀慈忍俊不禁，日光掠过她小巧莹润的鼻，滑入她清浅的眼，小池塘里荡起一圈涟漪。
哥舒澈悄然落座。也没惊动她，同她一样看着那只蝈蝈拿前足拨动触角，把水弄干了继续爬。
怀慈正要向兰溪吐槽哥舒澈懒驴上磨屎尿多，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转头却看到张神清骨秀的侧脸。
眉骨起伏峭刻，鼻势劲弩筋节，敛去厉色的眸多了温润，轻逸若谷风，有水清潺潺。
直裰剪裁得体，素雅的青石底用银线绣锦云纹提亮，流光一卷，便如波拱伏。只是不论华服时令，都逊色于他眉眼卓绝。
如果是旁人，她大概会道一句气韵高华，俊朗无俦。哥舒澈的话……客观说确实绝色，但美则美矣，毒似银环。
总之小心为妙。
她莞尔：“叫少师破费了。”
哥舒澈微哂：“无妨，一路舟车劳顿，是要好好歇息了。”
“公主想吃什么？”
怀慈眼睛一亮:“可有鲜炒时蔬？”
她也想尝尝有机无农残蔬菜。
“小娘子，有的有的。”店小二脚下生风，声音爬坡似的往上扬。
酒楼里人不少，随着跑堂穿梭，盘里的锅气和鲜味便向外冒，怀慈的口水也同步从舌底往上钻。
食物端上来，色香味的刺激更是直截了当。
鲜笋青绿，其心紧实，少量的油只供烹熟提色，不腻也不压鲜。即入口，甜和脆就在口腔里荡开。
香椿拌豆腐，一清二白色美，香椿鲜嫩，豆腐绵软，二者交相融汇，绿叶之清甜和豆香之醇厚碰撞交织回环……
春饼劲道麦香浓郁，鸭肉纤维致密却不塞牙；最绝的还是鲈鱼，肉滑而肥，肥而无腥，鱼肉雪白，清红辣椒丝焕发白雪生机……
怀慈下筷迅急，但胜在雅，所以除却盘中菜量局促，看不出来她食量几何。
哥舒澈突然觉得，燕国可能是真虐待她了。他抬手又加了几个菜，再给她加了碗米饭。
此时碰巧吉鱼有事回禀，他放下筷子，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然后道：“失陪。”
怀慈端庄地点头，筷子规矩地停在筷托上。
但细看……手按着没松。
哥舒澈停顿片刻。
怀慈手还是没松，杏眼无辜地扑闪，唇角笑渐僵。
唉喂，阿哥，侬走伐啦？我欲食饭!
吉鱼久等不到，以为出了茬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却顿在门口。
哥舒澈站在光晕之中，身姿挺拔颀长，俊眉挑起，眼底藏着打趣。意气风发，一副年轻模样。
其实褪去红色蟒袍，他也不过才二十又五，旁人家的孩子正在考功名的年纪。
言沉稳有度，行守正端方；文经天纬地、武守土为国……比夫子还夫子，毕竟夫子睡觉会翻身，他连鼻孔都不乱动。
除了婚事，他仿佛总比别人快一步，小小年纪治水患、收边城、斗权宦，虽说有哥舒家底蕴之深厚，但他本人的才干也不可埋没，若非后来……
吉鱼叹了口气，都道他封王拜相位极人臣，却都忽略了他年纪轻轻，他自己也早已失了本真。
他往后退了一步，隐入屏风之后，没去打扰。
哥舒澈没和怀慈僵持太久，长腿迈开走到门口，面上已无暖色。
“查出来了？”
吉鱼小声说：“主子，有小二说她们房间亮了大半宿。”
“嗯。”哥舒澈抿了抿唇，“那便在沿路茶馆、书馆以及流民聚集的地方布防吧。”
“为何？”吉鱼很是不解。
“权臣、兵马，她什么都没有。她有且仅有的，都已经在上次展示过了。”
“可是主子，盛京之事或许只是巧合，以她之前来看，没这个能力吧？”
“巧合是胜者的谦辞，也是败者的托辞。”哥舒澈看向他，“和亲公主不少，哪个能那么巧合出皇宫？”
“只是一招鲜没法吃遍天，再历练吧。”他负手而立，吐属清越，唇边甚至还有些丝笑意。
三言两语间夺人城池、斩人退路，眉眼却极尽温雅，不知道的以为是在与人谈笑。
吉鱼点点头，领命告退。
只是站在熙攘街巷之中，他鬼使神差又朝酒楼望了一眼。
二楼阑窗大开，清晰可见女子稚齿婑媠巧笑倩兮，吃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兔子似的；男子冰壶秋月，眉目中的和煦不似作伪。
他恍惚间觉得，哥舒澈不是无情之人，却似绝情之人。
＊
酒足饭饱，怀慈拿帕子擦拭过嘴，又漱过口。
她偏头问哥舒澈：“今日佳肴款待，怀慈觉得畅快非常。少师可否随我到处走走？权当消食。”
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哥舒澈欣然应允。
二人沿着街巷缓行漫步。
此地名为兑县，水网稠密，因着禁渔，船大多数都停在渡口，只一两小舟如叶泛江，其上渔人斗笠蓑衣，其下流水潺潺。
小贩挑着扁担卖杂货，三五儿童扎堆踢毽子。
怀慈买了一副纸笔。
石拱桥头有妇人卖花，海棠红似丹霞，桃花含羞带怯，梨花未冬先雪。
怀慈停在摊前，妇人问她要挑一朵吗？
怀慈摇了摇头，视线扫过哥舒澈，停驻了片刻，恹恹道:“人间这般好颜色，宫里是见不到的。”
闻言，食指压住玉扳指，男人说：“万幸公主已经出来了。”
怀氏愚蠢，昏聩无为，做过的蠢事错事颇多。怀慈却只是个空占“长”字的公主，和亲的贴身女官都能从浣衣局提个小丫鬟顶上，便可知她有多不受宠；
封地中有要地铖州，也不过是先皇帝借封地的名号，以此作缓冲，屏隔他弟弟晋王的野心；
削藩一事她更是被利用的，她向她皇兄哭诉“皇叔说藩王盯着钦州，铖州破她便要死”时，他同她只一屏风相隔。
她在燕国过得水深火热，回到襄国，没了铖州，也还是如浮萍飘零。
他虽向来无恻隐之心，但此番利用她得铖州，确实轻松顺利。日后怀慈若偏安，他愿护她一时；若她嫁人，他也愿丰厚添妆。
于他而言也不过几句话。
怀慈收敛悲容，挤出一抹感激：“说来还得多谢少师，我已叫兰溪去取城鉴，她会交与吉鱼将军。”
然后指指前方不远处的江氏铁铺：“少师是国之利器，护国为民。怀慈想赠一把宝剑于少师，以求少师庇佑，不知可否？”
哥舒澈颔首：“公主破费。”
怀慈福了福身：“承蒙少师不弃。”
二人先后进店，一青一白。掌柜的一见其举止样貌，便知是来了贵客，忙迎上来推销。
怀慈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一柄书剑，轻巧精致，只能作观赏用。
她端详着剑身，道:“我还打了块白色络子，想来与这剑格外相配呢。一会儿兰溪会拿过来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倏然凑近哥舒澈，眼眸亮晶晶道：“少师可否赠我一副墨宝？”
香风盈鼻，哥舒澈望向她，这一眼藏着探究。
见他不说话，怀慈表情登时局促，两只手都要绞在一起了。
半晌，似破釜沉舟般抬起头，语气打着颤儿地说：“此去一别恐再难相见，怀慈愚笨，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任人宰割，少师只言片语便可敌万马千军。怀慈并无他意，只是想沾一点少师的福气，好护得余生安康。”
“你想写什么？”
“嗯……”怀慈歪着头想了想，“上苍神佛护佑，涤瑕荡秽，愿尔重生。”
话语不奇怪，几个字也不是什么复杂之事，哥舒澈也便允了。
怀慈当即从怀里掏出纸笔：“那便有劳少师了。”
哥舒澈羽睫轻掀：“这么着急？”
“您贵人事忙，怕您忘了呀！”她语气俏皮，像是找人讨糖的小孩一般。
而后又诚恳地补充：“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有少师大人的祝福，他们谁都不敢动我。”
也罢，他无意要她性命，能当她护身符，那便给吧。
他轻挽袖口，怀慈立马铺纸研磨。
修竹似的手握住笔杆，待鹅毫笔吸饱墨汁，墨渖淋漓，然后盖上印鉴。
递给怀慈时，他由衷祝福：“那臣便祝公主平安喜乐，福履绥之。”
纸上之字铁画银钩，大气磅礴，印鉴也清晰保真。怀慈捧着这张纸，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她望向哥舒澈看似澄澈却探不到底的眼睛，笑吟吟说：“那怀慈也祝少师达成所愿。”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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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兰溪扣了扣门，小跑而来，双手递上络子：“公主，我取来了。”
怀慈把哥舒澈的墨宝递给她，看她收入袖中，才接过络子。
她像献宝似的，快步跑向哥舒澈，许是地上不平，她脚一歪，朝哥舒澈身上摔去。
她惊呼一声，手已撑在一块贲薄肌肉上，轻轻一抓，身下人闷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毒似银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