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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鞍前马后 马车行 ...
马车行得稳当且慢,原本半月后便该出燕国,结果拖拖拉拉十七日才至郾郡。
哥舒澈美其名曰体恤公主病弱,实则沿途在燕国布置暗线,待日后直捣黄龙时好稳定边陲,绥宁山河。
有机会出封地,他自然要人尽其力,物尽其用。
怀慈看吉鱼的态度便猜出哥舒澈大多数时候都不在。
她也乐得清闲,边养精蓄锐调整身体,边筹谋着接下来的事情。
“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吉鱼双手大张,若一只壮硕雄鹰。
“王爷说了,燕国皇帝大病一场,恐他心生报复。此一路不甚太平,万事小心为上。”
兰溪焦急万分却无可奈何。
此时,听到动静的怀慈从雅间走出,将兰溪拉到身后。
“王爷说得是,万事谨慎为上。兰溪莫要为难吉将军。”
她朝吉鱼福了福身,吉鱼受宠若惊地朝她回礼:“公主,使不得。”
怀慈唇边笑意温婉:“当然使得,吉将军同王爷救本宫出那无底之壑,本宫无以为报。”
她尚在病重,人羸弱癯瘁,最后一句恹恹眉间生出一抹明媚,若厚重冬日里艰难透出的熹日。
吉鱼心想,王爷说她成长了。但天资残忍,两年前愚蠢到当枪使,没道理喝两口燕国的水就开智了,何况,她就是个女人而已。她人都出不去,能搅起什么风浪呢?
思及此,他心中不免多出傲慢的怜惜,但毕竟上命难违,他便于情理之中地开了个口子——
“公主想买什么,便由臣代劳吧。”
“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就麻烦将军了。”
说罢,她拉着兰溪上楼去。
驿馆外人声渐稀,草木也枯槁萎靡,趴伏残喘要与泥土融为一体。残阳如血,拼命洒尽橙黄,却还是难敌旦暮,都被收入沉寂夜色。
怀慈看着淤青还未散尽的手臂,眸色渐深。
破釜沉舟是勇气,但一路都靠自虐自伤,这就叫无能了。可惜一路以来她只兰溪一只臂膀,现下也如笼鸟一般被锢于一隅。
不过怀慈并不心焦,大不了就用最后一次苦肉计。脂粉过敏看医嫁祸,再趁机让兰溪以银钱相许诺,让说书先生,乞丐流民,黄口小儿到处传唱。
盐铁,兵家必争。陈家得之,哥舒澈难道就不眼馋吗?
丰都如肥肉,陈家和燕皇缠斗分身乏术,那离间哥舒澈和襄国皇帝让他也分身乏术不就好了?
陈家得了流言的利,食髓必知味。
横看竖看,此事胜算都极大。
她只是没更好的法子,又不是没法儿了。
她想得开,兰溪却未必。愁眉苦脸地坐在窗边,还垂着几滴泪。脸颊稚气未脱,小小的姑娘却有万般的愁。
放在现代社会,这个年纪大概只会愁怎么多要些零花钱,她却跟着自己闯了趟樊笼锁地,如今又遇前途未卜,她不免心疼。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一步蹦到她面前,伸手揉开了她眉心的小结,亮晶晶的眼比烛光晴明:“小小年纪,莫要背太多负担。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公主,您大病初愈,如何能顶天?”
“那就等天真正塌下来了再说”,怀慈伸手圈住她的肩头,颇为豪爽地先摇摇,再拍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要做的是快快睡觉,不然天塌下来,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咯~”
怀慈说着,做出撑眼皮的动作。兰溪见状破涕为笑,小幅度往她身上蹭了蹭,猫儿似的轻拱,笑容越绽越开。
怀慈见她情绪好转,才放下心来去睡觉。
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此一时彼一时,或跃在渊腾九天。
她从不焦虑,她只静待时机。
·
两日后,郾郡城隘口。
烈日当空,飞鸟无力地盘旋,觅食过后又迅速遁入叠叠树影。
偏生隘口处人又多,通关文牒查得又细致,队伍又被堵得动弹不得。怀慈手中团扇都快扇冒烟儿了,还是热得直喘气。
哥舒澈轻掀车帘,见怀慈热得小脸通红,像只要熟透了的兔子,心下觉得好笑。
他抬抬手,吉鱼钻进车撵。
“这几日她可有异动?”
“无甚动作,主子,我们是不是担心过度了?她一届女流,又困于宫墙之中。盛京的流言怎么可能是她传的?”
哥舒澈手肘支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撑着太阳穴,凤眼缓转若流霞慢卷。
“若她恰好猜中了局势,又恰好顺势而为呢?”
吉鱼摇了摇头:“仅靠舆论流言吗?那就像空手套白狼,是否太过大胆了。”
哥舒澈未置可否,事实是流言可畏,一石可激千层浪。他想,这或许是一种思路呢。
他转动扳指,玉石的冰凉被体温融化,羊脂玉莹润的触感将要蹭过生命线时,随着一阵颠簸,顿在手心。
他长眼微眯,问吉鱼何事发生?
“道中有一书生拦路。”
——大人救命!
来人以头抢地。
一抬头露出张被灰尘染污的脸,但依稀可辨五官清秀,饱满的桃花眼顾盼生辉最是有神。
吉鱼中气十足地问道:“何事发生?”
白面书生膝行至前,又是长长一叩——
“我乃昌文县书生隋承洲,欲进京赶考却被山匪抢去行囊文牒,只能于城外徘徊踟蹰,自生自灭。若大人不弃,余识文断字,熟读圣贤书,可为府上先生。”
山匪?
面上哥舒澈心中嗤笑,这和怀慈那被殴打的“陈伤”简直异曲同工。
当街拦马车,面上虽有灰尘痕迹,可指甲缝干净得很呐。
而且,郾郡地处燕襄两地,往来嘈杂,怎的就偏生相中了顶上珠光泛着“雍”的呢?
见哥舒澈没回话,吉鱼便朗声回道:“府上并无少爷小姐。”
——大人气度不凡,小人愿为门客以答谢恩情。
怀慈听到这话,心想这才是他的真目的吧。
胆子可真大。
不过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她欣赏这样有闯劲儿的人。心想,若他求得是我,我必是要见一见的。
“哦?”哥舒澈指尖拨开窗帘,只露出殷红的唇和半张线条流畅的脸。
书生急急追上去:“大人可考校小人才学。”
哥舒澈的声音传出车窗:“郾郡水患,该如何治理?”
“因势利导,上流宜蓄,中流宜疏,下流宜泄。”
“如何疏之?”
“额……以炸药炸之?”
哥舒澈哂之,放下车帘。
吉鱼当即下令队伍行进。
书生却不死心,扑身抱住车缘。
“大人,朝闻道,夕死可矣,请大人明示!”
吉鱼本要驱逐,奈何这里仍是别国关口,此地又为两国交界,行事还需收敛。他直得看主上指示。
马车内,哥舒澈面色已冷若冰霜,不愿与蠢人多说,但碍于平时温良恭俭让的贤名,他忍着脾气道:“‘禹别九州,随山浚川,刊木奠川。’襄国近年有水患之忧,我愿为国而谋不拘一格,但奈何你才学不过关,就此别过吧。”
“一刀一刀凿开山?那和炸药炸开是一样的,大人,小人所说是恰当的。”
吉鱼道:“是火攻水激。”
“和炸开的效果是一样的,小人并未离题。”
吉鱼:……
哥舒澈额上青气似大漠孤烟直。
怀慈却听乐了,此人好不要脸,颠倒黑白有一手的。
她掀开帘子下车,光亮迎面而来时,她半阖眼帘,收了方才的兴致盎然,装作萎靡倦怠。面上酡红,汗水浸透鬓发,倒也说得过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交于书生手中:“暑气盛,先生莫要挡路。拿了银子勤读书苦用功,学成之后天下谁人不识君。”
书生仰头望向她,又看看马车:“大人会待我吗?”
怀慈摇了摇头,面靥如含苞待放,娴静大方。
“你倒是执着,只是书翻得再急,也追不出国界线。”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回马车的短短一段路,一阵风吹开车帘,她不经意间对上哥舒澈的眼睛。
这一眼又沉又凉,似那秋风寒池。
他怎么不装了?
她压下要冒头的忐忑,回以微笑。
对着自己笑和对着那男人笑竟丝毫无差。
哥舒澈放下车帘,不再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手中密报。
·
晚间夜幕浓稠如墨,雨声呜呜幽吟半宿,渐渐消。风声掀开湿泥,于方寸镜中拨动怯怯月色。
松鹤间内,窗棂半开,窈窕女子坐于案前,神色恬然,手腕转圜,执笔画着什么。
阑窗素,乌发旖旎,衬得她面色如雪。
不知过了多久,一男子翻窗进来,立即俯身跪地。
“小人江随洲,愿为公主鞍前马后!”
怀慈面色波澜不起,人也稳如泰山,依旧俯身作画,夜风吹起她的裙裾,宛若托起水中皎月。
男子始终跪地,不敢抬头。
一炷香过后,灯烛燃尽,兰溪起身添上灯。
怀慈也停了笔,兰息幽吐,吹干墨迹。
她手一松,轻柔的宣纸幽幽落到地上,停在男人面前。
她目光追随着宣纸,意外才扫男子。
视线落到他头顶的那一刻,清冷的女声响起:“本宫的丹青画得很糟糕。”
男子仍旧低着头,只是拽下腰间符牌,高高举过头顶。
兰溪踱步向前,取过符牌。
怀慈看了看上面“江随洲,淳江江府”几个烫金大字,道了句:“抬头。”
男子闻声扬起脸,面若傅粉何郎,桃花眼润而不漫,奕奕神采压过妖妖春色,正是正午隘口处碰到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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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V前隔日更哦,绝对不坑,请大家多多收藏,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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