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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泛泛之交 她说:“这 ...

  •   “谢锦让她往何家井里投毒。”
      声音很轻,像从呼吸里吹了几个音。

      “谢锦想杀的不止有何熹翰,她要毒死整个何家。”

      怀慈瞳孔剧颤:“快去何家!”

      辛鸥点兵前去,脚步又急又快。
      术业有专攻,她和高峰跟去也无意,遂又压着焦急坐下。

      怀慈问她:“你有要说的吗?”

      苏丽娘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珠转出一层雾色,又点了点头。

      “这是个俗气的故事。”她平静地说,声音没了方才的娇媚。

      她的本音很柔和,但不纤细,像是慢悠悠流淌的西小江。

      “娼妓被熟客发现得了下疳,大打一顿后交给老鸨,迎来他们俩人的混合再打。奄奄一息之际被丢到义诊口自生自灭。那儿有个小姑娘,她每十天中抽一天义诊。”

      那是个榴花翻飞的下午,日头很烈,把花烤得很香,莫名得适合埋骨。

      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把小椅,大热天的也没搭个草棚。小姑娘规规矩矩坐着写处方,写几个字就抬手擦擦额上的汗。只是再怎么擦,反光还是会冒出来。

      那年的她真得好小啊。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麻衣,像只小耗子。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进气赶不上出气,能清晰地感知到力气在流逝。
      起先还有恐慌,后来放松下来。

      每次攒够赎金老鸨就抬价,不依,就要被她认的流氓兄弟打。

      给人当狗骑,一点尊严都没有,这样的人生,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索性就在原地躺着,要么血流光了死,要么饿死,要么太阳下山后被野兽吃掉,无非是痛法和死法的区别,结果都一样,所以无所谓。

      脑袋乱七八糟地转,她想到很多事情,比如年幼时期的家,比如学艺的绣坊,比如灾荒之年的流窜,战乱时期的逃亡,比如走投无路进了倡寮,再比如老鸨的嘴脸。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病,却还哄着、逼着自己去接客,被久混烟花地的老嫖客发现了就哭喊,“爷,您冤枉我啦,我也不知道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人是个地痞,不太好打发,为出气,他们就把她往死里打。
      真是一群畜牲。

      她不屑地嗤了嗤嘴角。
      拿钱的时候“苏姐儿”“丽娘”得叫,得了病就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完事还得踩两脚,趁机霸占我的银子,把我丢在义诊口,说治好了就来接,治不好就烂外面算了。

      太阳渐渐移到头顶,血结成痂,动一下扯得皮肉疼,她就顶着炽烈的日光一动不动。

      太阳辉赫,乃至阳之物。至阳之下成鬼,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鬼。

      到时候杀回人间,把他们都杀了,不光杀,她还要在脚上沾满他们的血,黄泉路上一步一印,让阴间都晓得她苏丽玥的厉害!

      重度脱水让她意识迷离,睫毛和汗水黏在一起,把视野糊得模糊,恍惚间想到了被打晕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老鸨和黄金忠说着什么,依稀听到什么“杜十娘”“补偿”。
      黄金忠这人有些癖好,碍着她有点脾气和脑子,更重要的是有价值,他没得手。不知道刚来的杜小丫头能不能熬过去。

      熬不熬得过去,她也管不着了。如果熬不住,到了阴间就报“杜小诗”的名字,苏姐姐虽然自私,没什么义气,但这个仇她肯定要帮她报的……

      *

      再睁眼是被疼醒的,她的第一反应是:鬼也会疼吗?
      “你醒啦?”一张稚嫩的小脸在面前放大,很大很黑的眼睛,尖尖的下巴。
      她也死了吗?

      肯定不会,还那么小。

      那应该是我还活着。

      她“啧”了一声,命真硬啊。

      小姑娘捡起地上的绳子,哼哧哼哧拉板车,边蜗牛挪动边说:“你不要睡过去哦,马上就到药堂了,千万不要睡哦。”

      她没回话。

      “你千万不能睡过去,知道吗?”
      她还是不说话。

      她停了车,绕到她跟前:“真得真得不能睡过去的!”

      “知道了知道了,好啰嗦。”她不耐烦地说。
      小姑娘:“哼哼~看你好看,就忍你一下吧。”语尾甜丝丝地往上翘。

      好看是夸人的话吗?好看是什么好事吗?她想。
      不过如果有人说她丑,她会更生气,这更难听。
      到底怎么才算对呢?她想不明白,于是放下,不纠结。

      几天之后,她去河边照镜子,发现自己被打得青肿红紫,猪头一般。
      亏她还夸得下去!

      小姑娘走两步就要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住在哪里呀?你几岁啦?”

      她懒得理她,但超过三句不回,她就要停下来——

      “第一个问题,江湖上,不该问的别问,第二个,不想回的别问,第三个……”

      “不想说的别问。”

      呵,还学会抢答了!

      她呲了呲牙:“错,二十五。”

      “好吧~我叫栾思,家住白矾村,今年十三岁啦!”

      她刚想刻薄一句:“不想问的别答。”
      但她真得好小啊……

      “嗯,好好吃饭,看着……”小鸡仔似的。
      好像这句也刻薄,于是她把后半句抿进嘴巴里。

      “看着什么呀?”小姑娘的声音依旧上翘,像是狗尾巴草的草芯。
      “看着像小猫。”

      “哦哦,好的哦。”

      栾思拖着她走到虫钻进草堆,斜照漫过地平线,橙红橘黄铺到山以外的天空。

      她搀着她坐在小院的草席上,刚洗过的手还带着春初的凉意。搭上她的脉薄,越探,嘴巴抿得越紧。

      “你这个是下疳。”她顿住,在她忍不住想主动补上“脏病”两个字之前说,“药有点贵,但你不要担心。”

      她这种已经有段时间,“黑豆一合,生甘草一两,赤皮葱三根,槐条六十寸,煎洗一切疳疮。”这个便宜方子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栾思有些肉疼地说:“我们先拿甘石散试试吧。”

      炉甘石、密陀僧各一钱半,轻粉一分,橡斗子烧灰存性三钱,龙骨半钱,麝香少许。

      称到“麝香”的时候,她几不可查地“嘶”了一声,只这“少许”一味就能把药价拉高。
      她闭着眼睛把黑乎乎的麝香掰开,放到桑皮纸上,然后提起戥子,依次称好荆芥、杜仲、川椒,倒进药铫子里煎汤。

      “煎好,放温了再洗。”

      她搬来蒲团丢在地上,踞坐于蒲团,左右开弓把袖子撸高——
      “比起下疮,你身上的这些外伤更需要处理。”

      她先摸了摸她的四肢和肚子,最后抓住她的肩膀,“咔嚓”,把脱臼的肩膀复位。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精准,等疼痛追上来时,空气里只飘着一句:“骨伤只这一处,内伤慢调,现在给你处理皮肉伤。”,人已经钻进屋子了。

      再出来时,她手里端着一个盒子,里面有剪刀、酒和纱布。
      酒液上方燃起一层蓝色的火焰,她取出剪刀,把刀面正反两面来回翻烤三遍,然后剪开她的衣服。

      血迹黏住了伤口和衣物,一动就痛。

      苏丽玥发现,每当自己的呼吸停滞,她就会小幅度吹气。

      凉丝丝的,没有那么那么疼。

      “忍着点痛。”栾思取来清酒,清洗伤口。

      酒精甫一落上伤口,就燎起一排火辣辣的痛。
      苏丽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泪花模糊了视野,栾思的脸乱成斑驳的色块,可她莫名地笃定她在焦急。

      片刻后,眼皮上一片温暖,她的视线变得干净栾思的眉拧着,瞳孔颤动。
      “对不起,我下手重了,很痛吗?”

      很痛。

      但苏丽玥觉得,让一个小自己一轮的孩子心疼,多少有些没品。

      她扁扁嘴,说:“不疼,没感觉。”
      栾思翻了一记漂亮的白眼,继续清理包扎。

      在苏丽玥疼得要捶地之际,一卷白色的纱布递到她嘴边。

      “咬住。”
      “我说了……”

      “我只问这一次。”
      “……”

      她乖乖张嘴咬住,在下一轮酒精袭击里,把牙嵌入柔软的纱布卷。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栾思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小姑娘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洗伤口,小心翼翼用镊子夹出陷进肉里的沙子和泥土,确保都已清干净,上过一层清创解毒敛疮生肌的草药,再为她包扎。
      纱布在她的指尖腾挪,裹过几圈之后,再往外多拽一段,从中间撕开,缠绕,打出漂亮的结。

      “好了,你别乱动哦。”
      苏丽玥说“好”。栾思推出一把破旧的太师椅,在靠背上垫了枕头,蒙好纱布,撒过一层清酒,才把她扶靠上去。
      转身又跳到药罐旁,时不时拿药铲搅拌几下。

      光聚在她的唇涡,金色铺在她的发上,额上亮晶晶的。

      苏丽玥决定收回之前的想法。
      她勾起嘴角,她像一只小猫。

      *
      她对她很好,也很细心,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来唠叨去。

      “你不要乱动,别扫地,我来。”

      “不要吃发物,比如辣椒!
      “还有牛羊肉……算了,我也买不起。”

      她要把碗里的肉夹给栾思,筷子悬在半空,小姑娘已跳出去三尺远,胳膊肘护着碗口,凶巴巴地瞪她——

      “你要养伤,多吃肉和骨头。不要给我夹!”
      “你也在长身体,你瘦得像只毛猴子。”

      “你上次还说我是小猫。”
      “瘦猫崽子。”

      “恶言,不听不信。”
      “……”

      “……”
      “……”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苏丽玥不说话。
      苏丽玥妥协说:“那行吧,一人一半吧。”

      栾思想了想,说好。

      “唉!喂!你这一半怎么往我这里偏了这么多!”
      “哪里偏了?你分的不均匀,我来……”

      “……”
      “……”

      偶尔,偶尔她也会逗逗她:“我不是大夫,但你气血不足我不用学都知道。”

      “你不是小大夫吗?怎么不调理一下。”
      “因为药材也算成本呀,阿胶、黄芪、红枣……都不算便宜。”

      苏丽玥悻悻地闭了嘴,觉着自己这话委实刻薄了些。

      栾思并未在意她的话,依旧摆弄自己的药单子药罐子药丸。

      万一嘴太欠了被清出去了可怎么办?
      所以苏丽玥找补道:“等我好了,拿到银子了,就给你买很多很多补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泛泛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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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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