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为之情义 符合人性， ...
-
郎中来了，手搭在脉搏，鼻下，颈部测了三次，退到一旁，摇了摇头。
怀慈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有一滴血，蜿蜒扩散进掌纹。
“……我……有没有答应她，帮她复仇？”
她把血擦在裙子上，很快又反应过来，拿出帕子反复地揩。
谢锦恬静地阖目，颊上泪渍还没干。
怀慈伸手抱住她，她的下巴垂在她肩头，像是一颗落地的橡子。
眼中包着的泪突然就掉了，洪水崩开了闸门，把视线和夜晚连在一起。
……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母亲的墓在哪里？将她葬在她身边吧。”
她想，谢锦最想念的人一定是母亲。
高峰重重叹了口气，手揉了揉眼，垂着头，像是斗败的公鸡。
空间被再度包裹进压抑，沉重一点点侵蚀空气，让新造的血液都带着闷痛。
怀慈把眼泪揩干，手撑在椅背站起来:“大家振作。如果说交换杀人是从‘黄金忠案’之后开始的，那应该还有至少两起案子要发生。”
坞泥村的寡妇对应小岳村的案子，坞泥村目前并未排查出对应小岳村杀人案的嫌疑人。
在一对一假设不成立的前提下，至少还需有一人出现才能形成闭环。还有栾思，她显然是个独立作案的意外，那么她原本要对应谁呢？
苏丽娘和杜十娘在同一家倡寮，苏丽娘还送过栾思鞋子，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他们只能加审俩人。
怀慈拾掇好自己，见郎中还没走，让他再探探谢锦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到油尽灯枯了。
郎中查验过后，回：“气血皆亏，郁症沉结，养的话很难完全康健，但油尽灯枯，倒也不至于。不过她人已经死了，这就很难说了。”
“好了，你走吧。”
叫活人摸尸到底是有些晦气的，怀慈叫人多付了诊金。
“不该说的不要说。”
郎中忙不迭点头。
高峰和老狱史似是心灵神会般没走。
怀慈强撑着笑了一下：“两位，我觉得谢锦上面还有人。”
她为什么说“神”，那种又敬有恨的口吻，很是奇怪。那到底是精神错乱还是指代？
狂症，臆想？还是发乎本能？
“人要吃饭，人还要住房，谢锦还得逃命，这都需要钱。她那张脸那么特别，没法抛头露面的。”老狱史说。
高峰问：“她这种毒很少见吗？“
老狱史回：”小吏验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她哪里制的毒？哪有那么多云游方士，绝世典……”高峰顿住，话头一转，“要不查查之前的旧案，看看有没有同种毒物？”
怀慈说好。
*
苏丽娘还是那副圆滑的样子，直到怀慈进来。
望着她红红的眼圈，苏丽娘怔了怔，但也只是一刹。
怀慈看见了。
“谢锦死了。”高峰说道。
苏丽娘气定神闲，翘着狐狸眼看他。
他说：“按理你们的规律，栾思的爷爷应该是别人来杀，相对应的，栾思应该去杀另一个人。你不想让年纪还小的栾思扯进凶杀案，所以，你准备代替她去杀人。但你已经赎身了，还有爱人。她不想毁掉你的幸福，所以先主动杀了她爷爷，把你摘出去，对吗？”
“只是感念她的恩情，随手送了一双鞋子。”她轻叹一口气，美人娇愁，“我难得有良心一回，没想到落得这么个结果，早知道不送了。”
怀慈截断她的打滑头：“你们不是一对一的交换杀人，是多人排列组合，要向头目递交‘投名状’，缠在同一根绳上。”
交换杀人虽然能模糊社会关系，但相对应的，反悔反水的可能性也大。比如，甲先杀了乙的仇人，而乙不去杀甲的仇人呢？
毕竟是有法律的社会，仇恨总要和敬畏拉扯一下。
自私和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很多时候道义并不比利益牢靠，承诺也远不如把柄好用。
近现代曾有一起著名的大逃杀惨案。
某远洋渔船出海，船上一共三十几名船员。A带头劫船，随后船上不断爆发内讧杀戮，最后形成暴力团伙。
在这条船上有一条残酷规则：只要你还没有亲手杀过人，你就是不可信的旁观者。只有动手杀人“沾血”，身上也背负命案，成为“同犯”，才不会出卖团伙。
其中一名受害者B本已经坐救生筏逃离了，却被海浪又冲回船边，被罪犯抓住。
此时船上的C、D两人全程只是旁观，手上还一条人命都没有沾。于是船长和A明确逼迫这二人：必须动手杀B，不杀，就把你们杀掉。
C和D在死亡威胁之下被迫动手：把B手脚捆绑，套上铁坠沉海。通过共沾人命把两个旁观者变成共犯，以此锁住秘密，防止他们上岸揭发。
西方也有类似的案件——making one’s bones。
the Mafia的血誓入会机制。
要想“挣身份”，就必须亲手杀人，留下罪证。
以共同罪责约束告密行为，符合人性，所以有效。
“你的投名状就是给杜十娘放哨，支开那晚可能去仓库的所有人。你要赎身了，动机上不成立，很容易脱身。”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苏丽娘的嫌疑早在第一轮推理中就已排除，要不是栾思的鞋子漏了馅儿，他们不会反过来查她。
“你获得了组织的认可，代替栾思参与犯罪。但在你行动之前，栾思已经动手杀了她爷爷。此事于你而言，已经没有进行的必要了。”
高峰又道：“起初，我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她一定要烧掉你送的鞋子。”
栾思是个极其念旧的人，他们有翻看过她收在衣柜深处的东西，一个小羊皮箱子。外面擦得干干净净，父母的遗物码得整整齐齐，里面还放着大量的全新的除虫药剂，可见她想尽可能保存这些物品，杯水车薪也接受。
“后来发现，是你不小心留下了证据。”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栾思一定要烧掉苏丽娘送的鞋子了。
他沉缓地吐出:“苏绣。”这句是炸她的。
苏绣在铖州这种小破穷的地方不多见，要么有身份，要么就是有人本身会。
“我们调查了你，你是苏州绣娘出身。”
“我们想知道的是，你要去杀的那个人是谁”，案子没派到她手里，就有可能转给别人。
苏丽娘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人？我说了和她只是泛泛之交。就因为她救过我？‘婊子无情’听过没有。”
“这就纯纯屁话。”怀慈说道，“发乎俗欲罢了，谈感情就高攀了。”
搞得好像嫖客对妓女就有爱一样。
“苏丽娘，你有情有义得紧。我可以说，在这起案子里，所有凶手都比死者高尚得多。”
倡寮的老鸨，那个四十岁上下，恣睢谄媚的女人，现在也在衙狱，不过不是这间审室。
她说黄金忠虽然是苏丽娘的老相好，但他只虐待杜十娘。因为杜十娘性子软，也因为苏丽娘生意更好，身上好一块烂一块就砸钱了。
问为什么苏丽娘能赎身，她右手握拳，砸了砸胸口，眼泪流了满面：“一年前，我的儿子得了重病，四处求医无果，恰巧遇到一个很瘦的女巫医，她有一个熏棒，闻着很呛，儿子一闻就好一些。我们第二次再找她，她却不治了，她说我德行低劣，必须割爱来赎罪。”
“我说我最爱钱，我可以给她更多的钱，她说钱肯定要加，但我的钱来路脏，要贬值，还不够。”
“话题绕着绕着，就绕到了姑娘身上，要我放走最值钱的那个，我先糊弄了她。”
女人说到这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我想着她又不知道哪个最红，就随便打发了一个。她睨了我一眼说，‘骗我药就失效。’”
“我儿子的病回去就重了。我急急忙忙又去找她，她说，不诚信则药不灵。我哪敢再说什么，我跪下磕破了头，说我一定放走苏丽娘。”
“她迟了好久，才丢下一句，‘也不必，别卡了她的赎身路’就行。”
头牌能钱生钱，比银子更值钱，所以很多鸨妈总会卡。
苏丽娘也是，她的钱早就够了，但鸨妈提了三次价，每次都成倍地翻。
“我这回老实了，苏丽娘银子一交，卖身契我立马拍她手上，赎身契也迅速订好，现在只等官府办完脱奴籍的手续，她就是良民了。”
县丞在审老鸨，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
高峰说:“苏丽娘，帮你赎身的那个巫医是栾思吧。”
老鸨的儿子得的是丁奚病，疳证里最重的一型，基本无药可救。
《神农本草经》中曾记载:麻贲，味辛平。主五劳七伤，利五藏，下血，寒气。多食，令人见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轻身。
栾思用的就是这个东西，也就是大麻雌花。治标不治本，只能让小孩强行醒神。
至于赎金照付，也只是大隐隐于市，不想被人发现她们之间有这层牵连。
“栾思为了不牵扯你，只交代了杀她爷爷的事情，其余的咬死了一概不说。”
“她年龄小，杀人也算事出有因，再加上自首，未必会判得很重。但如果牵连进另一桩谋杀案，即使是未遂，数罪并罚下来也不轻；如果是既遂，那她就是从犯。”
高峰顿了顿:“两桩命案，你觉得她还能活着吗？”
“如果你先说了，阻止了悲剧的发生，本官虽没法保证你安然无恙，但按律，也不会是多重的刑罚。可能都不用坐牢。”
“苏丽娘，这是对你们都好的选择。”
“谢锦让她往何家井里投毒。”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为之情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