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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因不应灵 惟恨动天, ...
仇恨会模糊正义的边界,私刑一旦代替法律,就会催生出新的罪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砸毁所有人的申冤之路。
理智说,律法庄严不容践踏,情理说,血肉何辜她们只是走投无路了。
怀慈还端坐着,一股无力感已从尾椎拾阶而上,蛀空了她的脊梁。
她有些颓唐,她很是愧疚。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这是在滥杀无辜,你也不正义!”
“哪里不正义了?”谢锦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国法强抢民女,家规卖女求荣。他们做了恶还吃香喝辣,受害者却在地狱油煎火烤。我不该反抗吗?我们不该反抗吗?”
狱卒把她又拉回去。
谢锦身子继续往前冲,仿佛腋下的撕裂感不存在:“县令大人,你的法规十几年了没罩过我一次,她们被欺负了也没见伸张什么正义,怎么他们一遭报应就八匹马都撵不上地回护?”
“是非不分,忠奸不辨,这就是你的法吗?”
狱卒的手劲儿越来越大,她却越冲越猛,像是饿了好久的狼,势要从羚羊身上撕下一块肉。
当然不是。
可他高峰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哪里管得了淳江的事,哪里管得了亲王的事儿?
就这个户曹掾的案子都得报到郡上去,要不是长公主下了令让他审,卷宗都挨不到他桌上。
至于……那是体系,是制度的问题,他也改变不了。
“律法判不了的,那么我来判。”她露出诡异的微笑,她的脖子以奇怪的角度偏着。
“我把信塞到他家门缝,我说你爹根本不是失职被惩处的,你爹的死有蹊跷。”
“然后他来了,竟然真得来了!”
她的手在疯狂地抖动,她的嘴皮也打着颤,声音断断续续:“他把他教得很好啊,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人心险恶,他傻乎乎地来了。”
“他好单纯啊,他一定很爱他吧……娘,你也是这么爱我的……”
“何旺,滚!滚啊!”她的手在空中挥着,五指成爪从空中挥下——
怀慈状似无意地偏开头挠了挠头发,胳膊肘挡着脸,嘴角向下塌。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谢锦开始扣桌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指甲的尖端断掉,血丝从断口中渗出来。
“哈哈,神啊!啊啊啊啊……滚啊!滚啊!你怎么才来啊,都晚了!”她狞笑着,嘶嘶地吸着气,胸腔像是破旧的风箱。
漫长的冬季冻坏了她的神经,她时而正常时而癫狂。她的人生在十七岁这年坠进厄运的裂口,自此睁眼仇恨,闭眼噩梦。
她拖着仇恨从黑走向漆黑,久等不到的光在她成为黑暗之后终于照到了她头上,然后烫死了她。
“神!你……来了……哈哈……滚啊滚啊!你在救我吗?”
怀慈垂在身侧的手轻颤。
高峰眸动,问她:“神救你了吗?”
“我变成了鬼!把我变成了鬼!”她扑腾着,双手动不得就用脚踹桌子,疯狂的大笑震得梁木抖动。
“阎王让我进地狱赎罪,我和十殿阎罗大打了一架!我要杀了他们!”
惟恨动天,无远弗届!
她凭着执念从地狱爬起来,她要撕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骨,用他们的血写引魂幡!
怀慈面上维持平静,心里很是复杂。
谢锦的状态显然很不对劲,已经没法正常进行审讯了,她准备叫停——
“不许走!谁都不许走!我还没有讲完!”
怀慈没有理她,转身离开。其他人也随之起身。
高峰望着她,担忧道:“公主,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怀慈吸吸鼻子说:“我知道,她或许也只是个棋子。”
但是这不妨碍她为她一步一步典当灵魂成为棋子的过程而痛心疾首。
没有人天生坏,比起她们,更应该被惩处的是那些把白纸染黑的黑纸。
只是,落到最后,凡是黑的都要被扔。
天空如此明朗,金晖错叶而过,拉出一道温柔的光路,被叶片挡住的也不着急,自若地为它们织上亮丽的叶脉。
地上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众人却只觉得,一望无际的蓝囚禁了高悬的太阳。
怀慈靠在柱上,单手捂着额头,小指下方泛着一点晶亮:“她已经疯了,我也快疯了。栾思,杜十娘,苏丽娘,再加上谢锦,我真的……”
说着说着,她慢慢滑落。
辛鹦闭着眼睛,许久抒出一口长气,他偏头问高峰:“高县令,当所有的报复都事出有因,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话落在地上,就在辛鹦以为不会有答案时,高峰说:“我想,或许是让施加痛苦的人不敢再行伤害。”
声音带着哑,泛着酸。
“我们的法该重修了。”怀慈说道。
私刑盛行,有部分原因是公法失道。法律是人的法律,应该为人而修,为人而改。
辛鸥看了看脚尖,说:“好,这世道该给女子一些保障了。”
怀慈破涕为笑,吹出一个小鼻涕泡,她连忙擦掉,假装无事发生。她低头的功夫,辛鸥迎着辛鹦的肘击,捏住了他的嘴。
怀慈觉得挺好的,自己好像真得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犹记招女采风使前夕,辛鸥说起叔婶打架一脸的不以为然,如今竟也能越过偏颇的礼教看到真实的痛苦。
高峰搓了搓脸,搓平了,道:“以前我会觉得很难,但经过女学和女采风使的事情,我觉得,人的观念不是大山。”
女人也可以是很厉害的,比如怀慈,比如第一个发现栾思爷爷死掉的女学生,她没哭没喊,迅速把人群散开,没让人破坏案发现场。
“就算是,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如愚公一般,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怀慈豪气地一挥手。
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也是高峰很敬佩怀慈的点。
“好了,去看看谢锦吧。”
*
缓了许久的谢锦已经恢复了神智,她歉疚又文静地说:“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你继续讲吧。”怀慈说。
等一切真相都分明,她一定要给她一个拥抱,她一定为她请最好的郎中,她一定为她请最好的讼师……
“我认识杜十娘,我认识栾思,认识刘杏花。”她觉得这些人未必知道这些只会在卷宗上只落一笔的名字,又补充道,“杜十娘是差点被打死的那个娼女,栾思是那个被爷爷伤害的小女孩,刘杏花,她是个寡妇,她被那个贱男人骚扰,差点被绞死,她搬到另一个村,那个贱男人就追过去。”
“所以,我告诉了杜十娘该如何给人下软骨散,如何割喉,如何趁着尸僵挂尸,演练复盘过很多遍,确保万无一失。”
老狱史眉头轻皱,眸色一晦。
“后来,我又发现了更好的办法。如果冤无头债无主,案子会更难办。所以我改变了策略,我让她们交换杀人,这样被抓到的几率就小了很多。”
“至于何熹翰,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我在公主府门口蹲了两三天,发现你那几天喜欢私访,城东几天城西几天,我大概摸到了规律,所以特意挑了你会路过的地方。”
怀慈搁在桌上的手一顿。
“对不起,吓到了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帮我吧,你帮我杀了齐迎晖和怀渝吧。”
“怀渝已经死了。”高峰说。
“不,他没死。”谢锦猛得摇头,“他斩首时我就在现场。那个人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饶是刻意控制情绪,怀慈还是惊了刹那,嘴巴小幅度开了一下。
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吗?怀家的水好深。
她只想山高皇帝远,当个土霸王,一亩三分地,过好小日子。她的野心是过好自己,不是掺和进皇家阴谋啊,喂!
“我已经没时间了,你帮我杀了他吧,我求求你,帮我杀了他吧。”
她又开始哭,泪水蒸发,空气都染上潮闷。
“什么叫你已经没时间了?!”怀慈眉心一皱,利声问道。
谢锦不答,她哭着,眼泪布满整张脸,她很痛苦,却不似方才疯癫,像是破烂的佛像,神力和庇佑都从破口里散去,连同她的生命力。
“你到底怎么了?”怀慈声量又高几度,尾音都破掉了。
“我没时间了。”谢锦看着怀慈,她咬着嘴唇呛笑了一下,鼻腔溢出一点血,“这种毒叫‘不灵应’,毒发时只有鼻腔会出少量血,半刻钟内并无有痛苦,半刻钟后浑身皮肉松解,没法出声大叫,没法做出痛苦的表情。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实则内里脏器已经坏死。”
因为没人发现你的痛苦,所以没法及时就医。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就是这种感觉。
“解药呢?”怀慈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没有……的。”
“快叫郎中!”
谢锦在她的清澈的眼里看见自己的脸,美丽的,萎败的,在女人的焦急里轻颤。
如果,她当初遇到的人是她……
内脏在一瞬间绞紧,拉扯中碎成肉泥,眼泪从下睫毛坠下,垂直打在桌上。
“怎么会没有呢?”怀慈还在问。
谢锦已经说不了话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卷起一片树叶,像是母亲的哭声。
在最后的时刻,她回顾这短暂而颠簸的的一生,苦难众多,罪虐深重;九重天高,黄泉路黑;神佛不救,阎罗不收。所以她在这人间殉道,典当灵魂换后来人一条申冤之路。
她有错吗?她觉得她没错。
她定定望着怀慈,她还没有答应她……
许多年后,怀慈忆起那天她的眼神,总会有梗着一团晚秋哽在喉头,古刹深深,莫若飘烟。
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尚书·大禹谟》(化用)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马一浮《旷怡亭口占》
寒暑易节,始一反焉。——《列子·汤问·愚公移山》
最近现生忙起来了,这章get,晚点来修。
——26.9.14
最近日更。
已一修。
——26.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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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因不应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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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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