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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出生天   三日后 ...

  •   三日后,使臣入京,燕国皇帝设宫宴款待。

      酒过三巡,哥舒澈冷白玉面上一抹浅绯,宛若桃花初绽,闲来一笔压稠李。

      他侧身转向皇帝,声若潺潺溪流:“皇帝陛下,我国国主思长公主甚极,政事之余,常念之吁之。本王此次前来修市,亦受其所托探望一二。今日宴席尽欢,臣请求公主列席,了国主一番心愿。”

      说罢,他行了会见外宾的最高礼。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笑而允之,让身边的随堂太监去请人。

      从秀华宫到太极殿的路怀慈走得稳稳当当八风不动,待到殿门口,她突得泪流不止,涕泗滂沱。趔趄着摔倒在地,额上登时磕出一块青紫。

      她却似未觉般继续向前,扑到哥舒澈身边,高呼一声:“少师!”

      美人如梨花残风飘摇,声音急而凄愰,听得人心颤。

      “德妃!休得无礼!”

      哥舒澈心道最毒妇人心,这一磕也太下得去手了。
      面上立即换上焦急神色:“娘娘,何事发生?”

      怀慈边哭边拉开袖子——
      把青青紫紫没有一片好肉的胳膊展示给众人。

      “怀慈身为公主,享百姓食邑供养,国家危难之际自当挺膺而出。是以和亲以来,一直谨记消弭仇恨之使命,惟愿换得和平长久,两国安定,百姓乐业。”

      “然,怀慈千般谨小慎微,万般委曲求全,未曾换得燕国谅解,反招凌损折辱,动辄即是打骂陷害。”

      华服之下,她却形销骨立,清癯嶙峋;香腮如雪,她却双目通红,泣不成声。
      哥舒澈满眼心疼,双手颤抖想触她的伤口,手刚抬起,怀慈就吓得抱头——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若沸水入油锅,席下哗然——

      哥舒澈的手拐了个弯,狠狠拂袖。他眉心拧起,凤目含怒,君子横威为红颜。

      襄国使臣也同仇敌忾,俱是愤怒不已。
      坐下一刚正不阿的老臣胡子倒束,当即道:“皇帝陛下,襄国还没有弱到不敢抵抗。长公主也是金枝玉叶,是我襄国的无上至宝。燕国怎可如此折辱她?”

      皇帝虽被这突来的场面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未失分寸,须臾已冷静下来。
      他见过怀慈不过七日,伤口新旧一验就知。

      他沉声,眉压阴云:“德妃,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使苦肉计,破坏两国邦交?”

      又动机揣测,你真以为一招鲜能吃遍天吗?

      “陛下,时至今日,当着两国臣子之面,您依然在冤枉怀慈!”怀慈泪眼涟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破坏两国邦交的根本不是我!”

      “那日陈淑妃落水,陛下不先说宣太医,反而指责我是毒妇。人命垂危不先求医,反舍近求远定我罪名的。这般急不可耐,可见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我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若说先前还存疑窦,现下都已明了大半。

      皇帝看众人神色,正要反驳,怀慈却不给他机会,快刀斩乱麻道:“在场也有太监宫女,众位要是不信,可以请陛下召来!”

      “那日陛下着人将我踹下水,我着了风寒,我高烧不止,莫说餐饭,药材是一口也难下肚,还余下三副没吃完。可否也请太医看看,是否霉味冲天?”

      “如今当着众使臣的面,查验清楚,怀慈此身也算分明了!”说罢她长跪叩首,蒲柳薄躯却似百炼钢。

      “你!”皇帝气到将桌上杯盏狠狠掷出,胸膛剧烈起伏。

      不好,似要死遁!

      怀慈当机立断爆发出决绝控诉:“陛下,非要逼怀慈以死明志吗?!”
      此一声声嘶力竭,震破天地。
      然后她猛地朝柱子奔去——

      千钧一发之际,残影略过,衣袂翻飞之间,悬崖幸勒马,怀慈这只飘零的蝴蝶栖枝了。

      哥舒澈抱着怀里的女人,宽阔的胸肩撑起一片屏障,他略微俯身,菲薄的唇与女人的耳畔近在咫尺,小声说了句:“装晕。”
      浅淡的呼吸轻轻翘起发丝,怀慈会意,头一歪,眼一闭,若一节濒死的兰草,无力地挂在男人臂弯上。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皇帝被她突如其来的行径惊到,错过了最佳晕倒时间,只能强撑着应付。

      和亲公主闹着要回国,襄国原本是进退维谷。怀慈这一撞直接把他们逼上梁山,公主都被到以死明志了,还把人丢在这里,传出去国威何在?
      绝路好歹也是一条路,是以使臣们大多主张带公主回国。

      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哥舒澈才下场。
      “既如此,我们就接公主回去吧。”

      说罢,他便离席。

      出了宫道,一阵清风拂来,吹得酒气散开。

      一场欢宴以闹剧结尾,燕国颜面尽失。襄国这边已经同意带怀慈回国,他的计划业已成功一半。

      但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些不舒畅。也不明显,只是些微的痒,猫爪子似的轻挠,强压太兴师动众;放任不管,便勾起宴席上女孩的身影——她撞柱时脚下生风,路过自己时刻意变慢,倒是有几分狡黠……

      他剑眉微蹙,屏散胡思乱想。自持之心稍撤,思绪又划到她柔若无骨的腰,和游离在唇边的温……

      他想,或许是这桩事还没了。若放怀慈离开,燕国脸面也抹不开。要去钦州,还有得计议,所以他才频繁走神。

      回到驿馆,他脱下繁琐华服,沐浴后着一件白色常服。
      静坐窗边,一头墨发仅以白玉簪子相束,周身束之素雅,五官的浓烈便越驰骋张扬,行止顿挫靡丽绝然。

      思忖几许,他问吉鱼,盛京城中可有异动?
      “有的,近来有一首童谣流传甚广,和燕黄、陈家、长公主都有关系。”

      恰好是漩涡之中的三个人。

      哥舒澈眸底幽深,暗流涌动:“说来听听。”

      “‘巍巍明堂上,皇恩浩荡荡;襄女远来燕,仁心昭天地;耳东怙恩极,天罚日渐夕。’”
      “因着这首童谣,市井中陈家的名声臭到极点,燕皇的威望倒是涨了不少,连带着长公主都落了‘忠肝贯日,直节凌霜’的好名声呢。”

      忠肝贯日,直节凌霜。

      哥舒澈咂摸了下这八个字。
      “还有没有其他有关皇帝和长公主的说法?”

      “有的。”吉鱼道,“ ‘圣上厚待襄国女,止戈休战是为民。’,这个说法也隐约成势。”

      哥舒澈嘴角微勾,眼尾略过一丝算计:“有了。”

      他提笔而书:

      “民心向背。和则归,毁和则散。”
      字如傲骨寒松,力透纸背。

      “给陈家送去。”

      ·

      皇帝虽有意压制,但那日宴会之事还是不胫而走,流到民间。

      落水诬陷后宫扯头花,和亲公主惨遭王室欺、宴会当庭控诉当众撞柱……

      大家对皇室之瓜本就好奇,吊诡离奇狗血如斯的更是津津乐道。每人茶余饭后几语,奔走相告几日已如浪奔。

      这时,有敏捷者分析:“都道‘圣上厚待襄国女,止戈休战是为民’,如今皇帝对和亲公主不好,怕是在暗示要与襄国开战吧?”

      “又要开战?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是啊?!还过不过了!”

      百姓苦战事久已,几日之后,流言风向偏航倒戈,皇帝风评急转直下。

      虽说抓了几个挑头的,但几粒火星好除,熊熊烈焰可不好扑。
      民间闹哄哄,米面粮油价格疯长,时局俨然已不可控。

      皇帝焦头烂额之际,陈家趁机跳出来,于民间鼓吹,称他们常年征战,撑起了一壁江山。

      虽说门阀贪腐成风,但陈家“军功卓著,戍边守土。”也是事实,开疆拓土和卫国戍边确实离不了他们,是以民间“皇帝心眼小,忌惮忠臣”的传言又甚嚣尘上。

      舆论是一股风,风吹水便涨;风里卷着刃,难防亦难止。
      皇帝急得脸上起疹子,每天打板子罢官,奈何就是寻不得破局之法。

      此时,他幼年时的启蒙老师,早已告老还乡的前太师扣宫门求见。

      白发老者缓声道:“陛下,放那襄国公主出宫去吧,让百姓看到您的宽容,告诉百姓,您心昭昭,决心之坚不需姻缘牵系。”

      皇帝目呲欲裂,将至癫狂:“放她?朕要杀了她!”
      他想让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但对上那双悲悯昏黄的眼睛,儿时的时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孺慕之情、帮扶之恩,他如孩童般崩溃哭嚎:“太傅,朕不明白,为何走到了这步田地。”

      太傅叹了口气,问道:“陛下,李公公呢?”
      “死了。他早已被哥舒澈收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眼线?他便将他引向陈家,让他们互相忌惮,断无联手可能。”
      “可是陛下,眼下太平,但襄燕世仇终归难越,哥舒澈虽为利来,却亦有贤名枷锁,两家本就不会联手,您何苦打草惊蛇呢?”

      见皇帝怔住,太傅无奈地摇了摇头:“您为何执意杀襄国公主?”
      “百姓盼和平已久,陈家作恶多端,余威只在伐襄。只有怀慈死在陈家手里,舆论才能完全倒戈。”
      以小博大,釜底抽薪,智谋兼有。

      “那您又为何要让陈淑妃诬陷襄国公主下水呢?”
      “朕想让陈淑妃背上谋害和亲公主的名声。陈家倒台,但祸不及陈氏女,朕不想看她整日在朕面前晃悠。”
      “急功近利,欠缺城府。”

      “太傅,你不知,朕每天看到她的脸,就想起东宫时期对陈家战战兢兢,对她百般顺从的赘婿模样,朕恨啊!”
      “可是陛下,斗倒陈家,陈氏女毫无倚仗不过蝼蚁一只,随便寻个由头便能碾死,您何苦贪宽求快呢?”

      位登九五,哪里是容易之事。老太傅一步步陪他走来,知他之艰险不易,亦怜他恐惧胆怯,余下的重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揽着皇帝呜呜哭泣的皇帝,如多年之前于东宫庇佑稚子。

      一柱香后皇帝擦干眼泪,写下圣旨,收回册宝,放襄国公主回城。

      陈家有三万兵马,又有丰都富足盐铁支撑。此番若不是哥舒澈拒绝借兵,陈淑妃皇子相诱,他们是断不可能回京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番不下手,之后就再也摁不死陈家了。

      两利相权取其重,怀慈和陈家,他知道该如何取舍。

      ·

      十日后,襄国使臣离盛京。

      襄国士兵列队齐整,旌旗招展,行伍庄严。有一金顶马车格外醒目,俯倚金较,仰抚翠盖。四角翘起似禽鸟欲飞,帘面微动若浮光跃金,顶部金珠上刻着一个“雍”字。

      怀慈换上了公主服饰。虽说人依旧瘦削,气色也不算很好,但毕竟年轻,且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倒也算容色娇媚。

      待礼官走完流程,她踩着马凳一步一步上了马车。

      身后宫墙明暗相错,半江瑟瑟半江红。眼前风声萧瑟凛冽,却格外自由无拘。
      马车缓步行进,她一眼都未回头。

      兰溪陪在她左右,一脸不可置信。
      “公主,真的,要回襄国了吗?”

      怀慈含笑看她,是的,要自由了。

      兰溪高兴了整整两天,出了燕国,又一副忧心忡忡样。

      怀慈问她怎么了?
      她道:“公主,钦州要是失了,我们还是任人宰割。”

      “可钦州不会失,你且看我筹谋。”
      她看向窗外,笑意深沉。

      “骗子红利”是她教给哥舒澈的第一个知识点。也不知经过“盛京舆论战”,他消化了几成,现在她要检验教学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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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V前隔日更哦,绝对不坑,请大家多多收藏,谢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