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万艳同悲 各人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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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不知道，怀渝有时戏瘾上头，还会对我说:谢锦，我其实是喜欢你的。简直……简直是贻笑大方!”
谢锦哈哈笑起来，原本青灯古佛似的一张脸裂出一道裂纹。
“我们都好可怜啊……”
“某一日，她破天荒地没折磨我。她告诉我，我母亲病故了。我抓起庭院里的泥巴糊了她的衣襟，还要再砸，一旁的奴婢压住了我，她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手高高举起，最后垂在身侧。”
那块泥巴还粘在衣服上，随着呼吸吧嗒吧嗒掉下来。她柔顺的头发上也有脏水。
“她说，‘没娘的孩子怪可怜的，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
“我像疯了一样打摔东西，我没日没夜地哭，哭得天昏地暗，我感觉我的魂在另一个空间里飘，那里黑漆漆的，透不进来一点光。有一种东西在扯我的心脏，我好痛啊，我抓着头发，又拽又揪，我想把脑子摁碎。”
她说着，五指嵌进头皮，指节发白，淡紫色的血管凸了起了，五官痛苦地皱着。
母亲是她坚持良久的希望，是吊着她命的汤药。
丧亲之痛是埋在人骨头里的一枚钉子，雨一来就生锈，一锈就和皮肉黏连在一块，呼吸都带着痛。
她哭了好久，众人什么都没说。
这里是审讯现场，他们不能共情，因为情绪会影响人的判断。博弈过程中，双方流露出的每一个表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他们各自的态度和判断。恻隐就代表一种偏向，这是大忌。
他们必须保持铁石心肠，保持清醒和敏锐，他们必须占据主动，掌握高地，把审讯的节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
良久，哭泣声慢慢停了，谢锦深吸一口气，五指攥成拳，再抬头时，如佛陀般神圣的脸染上疯癫。
她裂开嘴，牙齿咬得死死的，喉间挤出一声蛇信子般的笑。
“所以，我毁了他，我毁了他作为男人引以为傲的生育能力，我毁掉了万恶之源。”
“哈哈哈哈哈哈!!!”她癫狂地拍着桌子，笑得眼泪横飞，衙狱外的树都为她震颤。
毫无征兆地，她收了声音，慈爱地看向怀慈。
“怀慈，你见过他吗？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皇叔和你宫里夹着嗓子的阉狗无异吗？”
“他还想造反。坐在皇位上皇帝和旁边的太监总管一模一样，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简直荒诞离奇，野史敢写我都不敢看!”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笑，笑了好久，轻咳两声，敛净表情，直起身把耳畔散落的头发拨到脑后:
“刚刚说到哪儿了？奥对，我毁了他。”
“我被折磨得很惨，但他最后没有杀我，或许是因为我命格的传言太过深入于心吧。”
“那个女人来得次数变多了，嗯……深夜居多。得罪了，我年龄大了，记性不太好。”
“她的神色越来越欺惶，她看着很烦恼，即使怀渝对她越来越耐心，陪她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手指……”谢锦五指阖拢，“她的手指就这样拽着怀渝的衣襟，咬着嘴唇，怯怯地问，‘渝郎，你为什么不碰我了？’”
“每当这个时候怀渝就恶狠狠地瞪一眼我，然后又抱着她说:‘太低俗了，我们谈诗词谈风花雪月，比做这种事情好得多’，‘我爱你，你是我毕生所爱，是神女之于楚襄王，是洛神之于曹子建’。”
“哈哈，你们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好笑。他知道《洛神赋》怎么写吗？就诗词歌赋。野猪一思考，神仙都发笑。一萎还给他萎出才华了，真新奇!
“那天下人都去阉一刀吧!这样都能封王拜相，官至尚书了，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可怜了那个女人啊，那么嚣张的一个人，为了他，为了这么个东西，拉着我的手，低三下四地哀求:‘你走吧，我求求你了，你走吧。我不要皇后的位子了，我只想要他爱我，我只想要他平安……’。”
“我说好，马上中秋了，我放一把火，你找人把我送出去，行吗？”
“她点点头。”
“这么长时间，我大概也知道她是个没脑子的。所以，我威胁了她两句，你可别耍花招!我死了他只会更厌弃你，我要是活着被他抓去，你独占他的算盘也就落空了哦。”
“她摆着手说不会不会。”
“她的手抖得好厉害啊，真是个可怜女人啊，我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怀渝有时戏瘾上头，还会对我说他喜欢我。’”
“她怒目圆瞪，说‘你是在激怒我吗’，下一瞬，又掉下滴泪来，拉着我的胳膊说‘不会的，只要你走了就好，你走了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你走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我想反问她，那以后呢？以后的李锦王锦呢？你来一个赶一个吗？但是我没说，我知道，她听不进去的。”
“那年中秋节，恰逢先帝亲征燕国凯旋，小公主两岁生辰在即。三喜临门，宫宴办得格外热闹。晋王府守备较以往松些，她也按照约定找人接我。”
谢锦犹记那年山高水长。几个月风尘颠簸，花团锦簇变成黄沙漫天，金迷纸醉变成近乡情怯。
真远啊，几千里路仿佛跨了一个时令，她一步一血走了整整两年。
……
“我回到淳江，姨娘跟见鬼了似的，我爹更是怕极了我，他绕着我走，绊倒在八仙桌边扭了脚。”
“我好像突然就懂了。”
谢锦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说我早都知道了，这次匆匆回来是来探亲的，碍于之前的身份，王爷不能给我名分，可私下里的宠爱一点儿都没少。你们是自己说，还是等王爷来查？”
“我爹瞅着姨娘，姨娘给他使眼色。我爹转开头，怎么都不看她。姨娘一掐大腿，走近我，说:‘夫人妇道人家不懂局势，老爷也是受人提点，才发现外面变了天。为了你好，才……’”
“‘受谁提点？’”
“她唯唯瑟瑟道，‘就是在户曹任职的……何……何大人呐。’”
“我娘的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活契的发卖，家生的打杀。我哥怎么都不张嘴，只我那心软的嫂子含着泪说，他来了两次，一次将我娘气病了，第二次气死了。”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必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知道淳江有黑市，雇佣了杀手，正要动手之际，我哥一碗药迷晕了我，再醒来，我已经在马车上了。”
谢锦捂住了脸，瘦削的肩膀颤动，泪水洪水破闸，从她的指缝冲出。至亲的伤害时隔多年再一次将她千刀万剐。
当年的她含着泪问他:“为什么？哥哥，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
她的身体早在那两年的磋磨中落下隐疾，在之后十多年的逃亡中也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未至四十已经有萎败趋势。她的眼视物会有重影，她的记忆业已流离失所。
但他当时的神情仍旧清晰，刻在脑海中很多年——
看似无奈纠结，实则已经下定了决心。
“太守说，把你送过去，我们才有活路。你是谢家的女儿，要有大局观，做一件不干不净的事儿是做，两件也是……”
人痛心到极致是不会哭的，也不会觉得绝望啊，天崩地裂啊。谢锦只是笑了笑，秋风刮过她的眼底，落叶盖了满身。
“这事儿不光彩，我被塞在小轿子里，中间要经过一道小巷，轿子停了，有打斗声，车窗一掀，钻进来个女人，那是我的嫂子，她说，小锦啊，逃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小锦啊……
小锦……啊……
“可是我大仇未报啊，我辗转流离多年，花了十五年才只杀掉一个何熹翰。”
谢锦“嗬”地一声笑开，嘴角向上弯，眼泪往下流。
因为说了太多话，她的嗓音已经发干，众人静静地听着，心情愈发复杂。
怀慈的心头压着一座大山。
这一个月她的心情就像过山车，破案后不是高兴，而是沉重。
她们各人见山，各人各苦，她们万花异期，万艳同悲。
她第一次觉得赢了也没那么开心。
但她又不得不赢，法律不能不赢。
“可是，早在十四年前，齐太守就已经杀了何旺，你的仇已经报了。他们和你有冤有仇，可是祸不及子女，何熹翰没做过坏事，他不该落得如此结果。”高峰开口道。许久的静默让他的声音有些涩。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祸要及母亲？”
“齐迎晖他敢说他没参与把我送给晋王这件事？他杀何旺是因为他有良心吗？他审判了何旺吗？他杀何旺是出于正义的吗？”
“不过是黑吃黑罢了!”
不过是黑吃黑罢了。
谢锦盯着高峰，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怎么清算，和我怎么平账，没有一点儿关系!”谢锦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深，每说一句，泪花就闪一下。
她不是没有见过何熹翰，她不是不知道他和他父亲有多不一样。
她几乎看着他弱冠为官，看着他娶妻生子。
他没有大才，但贵在良善，他虽未大贵，但胜在康乐。
他的官位不高，但他很干净。他的人生很简单，但也很幸福。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能幸福呢？凭什么我娘不能呢？凭什么我不能呢？
你踩在我的骨血上幸福，你怎么敢心安理得地一无所知呢？!
你怎么敢一无所知地白璧无瑕呢？!
我还在炼狱!
我一直在炼狱!!!
“我娘才是最无辜的，我才是最无辜的。”
“何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代价。我要让他在地底下也不安生，我要让他何家也尝尝这剜心之痛!”
“何熹翰。”谢锦笑了一下，“他错就错在生在了何家，他错就错在留着何旺的脏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万艳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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