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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兔死狐悲 龛中佛香, ...

  •   高峰问道:“你和他有什么仇怨?”

      谢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轻飘飘地说:“没什么仇怨啊,杀他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这个人。”

      高峰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靠了靠,凛眉冷目,刚要开腔,就听女人缓而柔的声音又响起:

      “因为他爹害死了我娘。但那个老东西死了,我没处报仇了,所以就杀了他儿子,父债子偿,有什么问题吗?”

      她瞥向高峰,柳眉微微上挑,瘦削漂亮的脸上拂过一丝不耐。

      看向怀慈又温和起来。

      她的眼型细长,骨相生得大气开阔,像是黄沙灰天之中普度众生的地母菩萨。
      眼尾的细纹透着暖意,仿佛被岁月氤染上炉光。

      人路过了时间,总要染上尘埃,晕着暖黄的夕阳仿若流金。如果终点是玉汝于成,那一定是幸福而值得的,是即使小有遗憾也依旧可以坦然说并不后悔的。

      可是谢锦不是,她淹荀旷月地艰难苦恨,从一而终地颠沛流离,岁月在她珠玉般的人生上划下一道又一道刻痕,几乎贯穿她的内里,将她劈成两半。

      她太瘦了,面靥有些凹陷,眼皮有些下垂,像是终将败在昼夜规律之下的红日。

      龛中佛香,却又为烟火所伤。
      这是怀慈对她的第一印象。

      尽管已被岁月磋折许久,她依旧有让怀慈赞叹的美丽。这张脸已经超过了三庭五眼和浓淡得宜的范式,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性。她因复杂而立体的,因立体而招致无数幻想的。绝无仅有,美得让人心颤。

      怀慈注视谢锦时,谢锦也在端详怀慈,她的视线如流水般划过她的脸颊。真好,美丽舒展,单纯如小鹿,和他们没有一点相似。
      谢锦笑了一下,怀慈的视线也跟着动。那双眼睛异常地干净,带着一点探究,像是荷叶上剔透的露珠。

      当年的淳江城也是这样的,人人都为之驻足,震惊回首。人人都说谢家女一定不一般,像个小菩萨。

      天仓饱满,地阁圆润,鼻颧得配,柳眉长眼,眸色和湛如秋水,唇型饱满色樱红,莹白的面庞有如珠玉。

      这是贵夫人面相,她有神佛的风韵,是天命私心洒下的预言,谁得到她,谁就能多得一份气运。

      “十七岁那年,我被选入宫中,母亲和家人早早为我打点好行囊,出发那天我有些不舒服,马车一路往城外走,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我刚要问车夫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一把灰扬过来,我已没了意识。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太守府了。”

      “齐迎晖那张恶心的脸就离我一尺远啊,他告诉我,不要怕,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说皇帝恐怕回不来了,他要为我寻个好去处。”

      “我当时特别害怕,冥冥中有种清楚的预感,我要完了,他绝对没安好心。”

      “他蒙着我的眼,把我绑了送给了晋王。”

      晋王就是怀慈名义上的叔叔,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她对他的印象只有刚穿越时兰溪说的那句”您曾和您的皇叔上书削藩“。

      有野心,有能力,坑过她。这是以她所闻所构建的全部评价。

      “世人都知道晋王狼子野心,好色贪财。他一见我,涎水差点滴到我脸上,他的眼睛里都是恶心肮脏下流的欲望。他是个畜生,我抵死不从,逃了十次。他抓了我十一次,每次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然后丢进柴房。”

      “旧伤加新伤,最后一次我吐了血,应该是脏腑出问题了。那次我饿了整整五天,第六天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想我终于要死了。但是我想到了我娘。我的父亲软弱又好色,他和其他女人生了很多孩子,我的兄长不成器,百年后父亲作古,没有我,她会被谢家那群吸血虫生吞活剥了的。”

      谢锦笑了一下,泪花挤进眼角的纹路。

      “所以我告诉门口守着的侍卫,我说,我要吃饭,我要见王爷。”

      “他见我态度软化,给了我几天好脸色。过了半个月,我琢磨着差不多了,就提出见我母亲。”

      谢锦还记得那日的场景,她窝在他怀里,一次又一次忍下腹中翻腾的胃液,他对她上、下其手,色眯眯的眼里留着腌臜的涎水……
      在听到要见母亲时,他推开了她,不悦地横了她一眼,下一刻老鼠眼睛一转,凑过来说:“把我伺候高兴了,这事儿才能商量。”

      谢锦年纪小啊,她根本识不破这老狐狸的险恶,她一度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就能回到母亲身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想,是真得看不破吗?
      不是的,无数个夜晚她又哭又笑,是自己知命不信命啊,是自己还有念想未尽啊。

      本该是皇帝的女人,却被他横刀夺走,他敢放她走吗?
      她不敢去深思,她选择闭上眼睛,她选择相信那无期的谎言,她选择继续畅想远方的家和母亲的怀抱。

      往后的日子就是委屈求全,她忍着恶心扮笑。镜子里的人越美,越像神佛,胸腔里那颗心就越腐败,越像地狱。
      她曾一度觉得自己是那称上的烂肉,被人称斤论两,她自己也下贱非常,曲意逢迎,学那勾栏做派,希望自己的皮相卖上好价钱。

      然后……晋王的兴趣淡了,他有新的宠妾,他不想听她一次又一次说想回家看看,他把她关了禁闭。

      那是个极冷的冬天,银白漫天,大雪漫天,全世界都是皑皑洁白,只有她,是混在里面的一粒泥渣。

      她想,我怎么还配苟活?
      窗户外面就是河水……干干净净的河水……镜子一样的河水……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它们不作声,它们就那样站着,它们就冷眼看着她蹒跚趔趄,一步一道脏水印。

      它们静默,因为它们高洁,因为它们不愿意脏掉自己的手……

      其实它们也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它们只需要一望无垠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死去。

      她的眼里流下一滴泪……她的袖子里装不下一阵风……

      冰冷的水涌进她的肺叶,置换掉骨髓里的温度。

      世界静悄悄的,耳膜里一阵鼓噪……人世逐渐遥远,痛苦如茧丝抽离……

      可是她睁开眼,又是地狱。

      晋王扇了她一巴掌,说她真晦气。以前看着挺美,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现在看着真扫兴,再美的女人也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关了灯都差不多,都像嚼甘蔗,一口甜两口渣,三口过后就得吐。

      旁边的方士笑着说王爷果然通透,别为她气坏了身子,她的气运能补益帝王,留着还有用,蒙着眼走个过场吧,大业成了任杀任剐还不您一句话?

      就这样,她又被好吃好喝供养起来。她说让她见一次母亲,好好道个别,她了了执念就好好待在这里。

      晋王哼了一声,又甩了她一巴掌:“再吵我现在就派人把你母亲杀了。”

      ……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久,直到她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她的床边。她看见半截刀柄,冰凉就贴在她的皮肤上。见她睁眼,女人用刀面敲了敲她的面颊,满眼怨毒:“就是你分走了渝郎的视线?”

      她大气也不敢喘,女人手腕翻转,用刀刃对着她。由于她的动作,华服的袖口翻出了一角,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向上面所绣的图案……

      太远了,看不清,正要细看,一道身影迅速闪来,把女人揽进怀里。

      是怀渝。

      俩人你侬我侬地缠绵,嗔怪和娇笑变着调儿地拐,男人的甜言蜜语油腻又浮夸。

      ……

      女人很漂亮,以前没见过,最近来得很勤,每次来都往她这里钻,让她跪在一旁看她和怀渝调情。

      “他最近不在嘛~所以我就来看你~”女人靠在他的怀里,粉拳轻敲他的心房。
      怀渝难得有好脸色地哄:“这不是人多口杂嘛,我们马上要永远在一起了,别为了一时的快乐毁了大业。”
      “你和他不一样吧?你是爱我的吧。”
      “当然了,我只爱你。”
      “哼~他当时也这么说的……”

      “……”
      “……”

      但背过身时,谢锦在他脸上看到了厌烦和不耐。

      怀渝。

      说来也真是讽刺,一个寡廉鲜耻滥情无义的人,竟然落了个长情的姓,起了个至死不渝的名。

      谢锦觉得那个女人也挺可怜的,在这里的女人,各有各的可怜。

      怀渝的耐心实在有限,他推说公务繁忙,很快便走了。
      女人眼巴巴望着他逃也似的离开,然后扁扁嘴。良久,眼珠子一转,往谢锦这里走来。

      “谢锦,你想见你母亲吗?”
      女人掐起谢锦的脸,丹蔻陷进她柔软的颊肉。

      谢锦说:“你有办法吗?”

      女人不置可否。

      谢锦两手抓着她的手腕,满眼哀求:“求求你了,只要能见到我母亲,我做什么都可以。”

      女人说:“爬在地上学狗叫。”
      谢锦照做了。

      女人又叫人搬来马粪,她捂着鼻子,让谢锦往脸上涂。
      谢锦还是照做了。

      “啧,你真是下贱,我真是不懂渝郎看中你什么?为什么非要和你……”
      许是羞怯,许是不屑,她以帕巾遮面,只露出半边螓首。

      谢锦心道:你喜欢你去啊。
      想法一出,她就觉得荒谬。

      怀渝在利用她这个炉鼎练他的皇位,对这个女人又何尝不是呢?

      她以为他爱她,可男人根本就没有爱。但他们会表演“爱”,专门来骗这些傻女人。

      这世界也根本就不公平,对男女一直是两套标准。

      她是个有夫之妇,还是个有身份有头脸的有夫之妇,对于这段背德怀渝只肖说句“是她勾引得我”,罪责就轻了一半。

      可她呢?她的脊梁骨会被戳烂,祖宗牌匾会被骂烂,家里往前往后数三代的姑娘都要抬不起头。

      这真得值得她这么做吗?
      为了怀渝这么个东西,值得吗?

      谢锦出身富贵之家,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大小姐,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何时受过这种磋磨。

      她自问恨她吗?恨的。但和对怀渝的不同。

      她对她,还有兔死狐悲似的怜悯。

      她也是只困在了男人狭小的“爱”里。

      她没法跳出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谎言,她不能理解男人为何于情爱不屑一顾,断情取义为人杰?

      她不能想象自己没有的东西,比如权力,世界,比如幕僚对晋王的尊抬。

      她永远无法体会手握权力征服世界的快感,永远无法得到诸如勇敢、智慧、铁血手腕的赞赏。

      她是这样,我的母亲是这样,我万般不愿,但也还是这样。

      美人远没有薄薄的画纸保鲜。
      不过十几年就色衰颜消,心胸在日复一日的惶恐中被腐蚀得面目全非……

      男人是没有爱的,男人只有色,只会伪装爱来骗色。

      她怎么会犯两次错误?她怎么会以为,只要换个男人就好?
      她怎么会以为,错在我呢?

      明明,我们都很可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兔死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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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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