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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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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月光溶溶,闻瑜几次坐起,在外面守夜的银杏都轻声问他,“少爷有什么事么?”
“…无事。”闻瑜半晌憋出一句,若是朱砂在此他还能厚着脸皮,但面对银杏这小丫鬟天真的模样,他如何说得出口。闷闷倒下去只仰首在月光里注视着幔帐上方的精美绣样。
后半夜银杏睡了,闻瑜披衣起身,未点烛火凭着感觉走到外间,狭窄静室只有一个方桌,窗下放着一个深色长案,上面豆青色花盆里一丛兰草正抽出新蕊,闻瑜转身,单手缓缓掀开碧纱橱的幔帐。
青阳灏双手交握,纤长卷翘的眼睫如敛翅的蝴蝶安静伫立,鼻梁挺拔,唇瓣如桃李嫣然,闻瑜定定瞧了一会,悄无声息的放下幔帐,里间却伸出一只手,重新搭在幔帐薄纱上。
青阳灏睡得极浅,正睁开眼眸询问的望向他。
“你过来跟我一起睡吧。”闻瑜犹豫片刻,低声道。
青阳灏颔首起身,也不问为什么,只穿着轻薄中衣起身跟着闻瑜走进他的卧房,偎进香气氤氲的锦榻,同床共枕闻瑜试探性的环住他的腰肢,青阳灏背对他阖着眼眸,呼吸匀称并无反抗之举。
闻瑜疑惑又按耐不住隐蔽的欣喜,低声问道,“你那日做得很生疏,跟旁人做过么?”
“没有。”青阳灏闻言眼睫微颤缓缓抬起,眸底静静倒映着窗外月轮,他跟闻瑜数年,知道男子间怎么行事,但准备不充分或是一方不够情动总是难免受伤,他抗拒这事,真正行房也没几回,大多都只是亲昵,闻瑜会给他服务。
那晚他本想纵情欢愉,但闻瑜看他的眼神太伤感悲凉,他最后也没有做。
闻瑜欢喜的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白皙的脖颈,觉得他像是一只让他扼住了优美修长脖颈的天鹅,不同的是这只天鹅是自愿收拢翅膀栖息在他身边的。
闻瑜忽而凑上去细细的吻他脖颈肌肤,低声,“只有我能这么对你是不是?”
“嗯。”青阳灏忍耐着那种酥麻的感觉,任由他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激起细微的涟漪,强行控制着他对一个男人贴在自己身边的反感,垂眸掩住神情,转身反抱住他的肩背。
闻瑜相貌俊朗,肩宽背阔,肌肉强健流畅的顺着他的动作起伏,实在是个年轻而富有吸引力的郎君。
如果他当真好南风,闻瑜的心意就不会被辜负,他值得一个肯真心回应他的人偏偏遇上的是自己,同床共枕却不能心意相通,他这一刻什么也不愿想,只是觉得他愧对闻郎良多,他想要什么都给他就好了。
“你还是想读书吧?”闻瑜在他脖颈上流连一阵,“不如我把身契给你,放你去考科举吧。”
“嘘,别再提了。”青阳灏食指抵他他唇上,轻声道,“我家犯了大罪,能蒙公子赎我出来已经是幸事了,若是科举一定会被查出其中错漏,到时连累闻家抄家灭族也有可能。”
“抄家…把这些人都杀了才好呢。”闻瑜喃喃道,他声音若不可闻,青阳灏却在他枕畔听得一清二楚,只做不知,继续道,“公子能有一份远大前程,就当是奴回报您相救之情吧。”
“我实在不知考一个功名有什么用,钱财我是有的。”
“巨贾之家没有一个官身,就如同小儿闹市抱金,公子上下打点很不容易吧?”青阳灏道,“这还是安稳年月,若是遇到战乱,朝廷增税抽丁又当如何?”?
闻瑜沉默片刻道,“你眼界不俗,想来若非家族败落,你必能展翅高飞平步青云,何须…”
何必困在一个商户后院,应和主人家的南风喜好。
“而且公子家的老夫人似乎有偏颇之处,看重二房三房,长此以往人心失衡是乱家之祸。”他没有讲下去,青阳灏也只当作没听到,闻瑜固然色迷心窍又想把他困在后院做禁脔,他又是什么好东西?前世把闻府烧成白地,连互有情愫的爱人都能亲手送上绝路。
“你来了几日,只在院里帮忙也能看出这一点。”闻瑜冷笑,无奈摇头,“我们家在闽州就是个笑话。”
“有时外面那些商家的女眷恭维祖母慈悲,待小辈关心重视,祖母还得意洋洋不知人家是讥讽她。”
“闻家的生意只我们大房撑着,二房三房不事生产趴在我们身上吸血,本来是同气连枝的兄弟有祖母关照着,竟成了仇人。”闻瑜冷道,“闻家的风光也不过这一代了。”
青阳灏轻抚着他肌肉紧绷的脊背,在他耳边低声道,“所以公子才要修德进学,考取功名,不仅是给您的家人挣一份荣耀,以后对大房地位乃至闻家声望都是极有助益的。”
“世情以成败论人,公子何必同长辈做口舌之争,出门自挣一番天地来,以舒胸怀。”
闻瑜沉默更久,注视着他眼眸望见一片深情又专注,困惑笑道,“我倒弄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不肯放出去,惑着主人家迷恋你,是为了闻家的钱财么?却又劝我读书上进,竟像个贤妻了。”
“你可知道你在我房里没有什么保证,若主人纨绔还好,你这幅月貌花容必能博得宠爱,主人求学读书以后得了官,都把名声看得极重,哪里还会做南风这样的荒唐事。”?
“我只是盼着你能过得好。”自己怎么样倒是没有想过,青阳灏眸底闪过水光低声道,他的闻郎受了太多委屈,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及,家族、长辈乃至枕边人的背叛他都向内压下,直至忍无可忍玉石俱焚,也从没向他吐露过半个字,甚至还给他铺了一条他盼望已久的青云路。
他曾簪缨行马,掷果盈车,也曾见过边境冷月盔甲,大漠铁骑汹汹来犯,把婴孩挑在长槊上,更见过河岸决堤尸首遍地,这些都不及朝廷斗争血腥,他一日一日的在朝廷政党相互攻讦里消磨,踏遍万里河山,再无闻郎。
刹那间,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他要他的闻郎顺心遂意,得慰平生。
“怎么忽然掉起眼泪。”闻瑜反手轻轻抹去他划过面颊的眼泪,又吻他被泪水濡湿的肌肤,他初见对方那日就知道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身份骤然跌落为人奴仆,他是接受不了的,只是叹息道,“你若是不愿意我放你出去就是了,给你置一份产业也够你开销的。”
“我愿意的。”青阳灏打断他道。
“我知道相处时间短,你不能相信,但我当真喜欢你,只要你不背叛我,日久天长你就知道我是长情的。”闻瑜在他眼眸上落下一吻道。
青阳灏又哪里不信呢,闻瑜巴巴的把一颗真心捧出来,无论是对父母的孺慕之情还是情人间缱绻爱恋他都不曾掺上半分虚假,可惜这颗真心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饱满等到干瘪,始终不曾有人停留下一刻脚步。
青阳灏没有做声,只是抱紧了他,闻瑜从没和旁人贴得这样近,他轻吁了一声,心底沉甸甸的察觉到一点迟来的满足,问,“你家还有什么人?可还有兄弟。”
“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妹妹,兄长前些日子已经死在了陕地矿难里,妹妹…”青阳灏一顿,闻瑜心念微转,估计也是被充入哪家教坊了。
他从未有过互通心意的情人,自然要展现一番,连忙道,“我去帮你查查你妹妹在哪,总把她也赎出来。”?
“罢了,她现在在贵人府上。”青阳灏眸光一暗,掩住眼底痛惜,前世闻瑜也做了他的枕边人,在这件事情上费了极大力气,几年后带回青阳静,只说是从教坊里赎出来的,他只剩下这一个妹妹,当然千万宠爱,从不敢触及青阳静的伤心事。
后来…他杀了闻瑜搏得仕途,成为四品朝议大夫才知道青阳静进了教坊不久,没受什么折辱就被一倾慕她的贵公子带到外宅养着,娇宠数年直到正室发现才斥退她,贵公子薄情索性又将她送回教坊,才受尽屈辱,她曾有机会求贵公子救回兄长却不肯开口,怕贵公子嫌弃青阳氏落魄,只道’大厦倾覆,各人照顾自己吧。’
闻瑜只字未提,他只把青阳静当作自己在世上的唯一亲人,他侍奉闻瑜枕席,做尽读书人不肯的屈辱之事为了这个妹妹都是愿意的,他从来想不到原来青阳静心里是如此看待两位兄长的,他并不怨恨青阳静不肯施救自己,但想到临行前还把衣裳披在青阳静身上为她取暖的兄长黄泉枯骨不免悯然,现在要从贵人府上带走青阳静她也不肯,等以后再谋划吧。
”我妹妹优渥惯了,可能还看不起我,她如果找到真心待她的人,我自然祝福她。”青阳灏道,“只怕不能托付…以后还是要请公子相助。”?
“应当的。”闻瑜看他言语含糊知道这是件极为难的事,却还是托付给他,他不觉得麻烦反而心情愉悦,知道青黛待他和旁人都不同,随口道,“既是你的妹妹,就是小姨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青阳灏不自觉瞪视他,闻瑜爽朗一笑,心头郁气也散去许多,被他眼刀一刮反而身子酥软,品出了些宜喜宜嗔的意思。
闻瑜本来抱着他就心满意足,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亵渎了他,此刻又有些心痒难念起来,喉咙处渴得干涩,想啜饮甘泉。
闻瑜凑近了些,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下,兰草的香气幽幽拢在鼻尖,似丝线荡悠悠的往心底钻,他只吻了一下,却见青阳灏薄唇微启,似乎要回吻他,却只是拢上了纤长浓密的眼睫。
闻瑜心动神摇,轻缓靠近,给足他退避的时间。
呼吸交错,唇瓣相贴,闻瑜刚吻上就觉得他生疏得不成模样,虽然这也是自己第一次和人相吻,却见得多,绝不至于微微发抖,他几乎以为错会了青黛的意思,但他分明在回应自己,青涩又认真。
闻瑜几乎要溺在这柔情内,青黛越是生涩,他越有一种幸福感,青黛待他是不同的,他不想表现得很急色,但他好像把青黛吻成了融化的水。
“你想…”青阳睁开眼,他的眸底水濛濛的,声音也略微哑了些。
他瞥了下闻瑜伸进他亵衣的手,示意他去找点脂膏来,这种床一般都有暗格放着点随手的物件。
“只想亲亲你,我没有这种念头。”闻瑜机敏,自然明白他的暗示,不由得面红耳赤连忙狡辩,他还跟人家说是当真的要慢慢来,转头就把人往床上拉,让青黛怎么看他,视线却落在他按在青黛胸前的自己的手。
他是在外经商的,虽比不上码头的苦工,或是风吹日晒的活,肤色却也略深些,跟青黛肤若凝雪的肤色比起来差得远了,这种肤色的对立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手也揉了一把才松开。
他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等反应过来后暗恼之余,更添意犹未尽。
青阳灏神情淡然的拢上衣襟,胸前的肌肤还微有些不适,闻瑜是有些练武的底子的,肌肤和布料摩挲间总让他觉得奇怪。
“我也没胸,你为什么要捏一把呢。”他忽然问。
“咳咳。”闻瑜被自己口水呛了下,却见青阳灏神情平淡,不像调情,好像是真的好奇。
“不知道,你在我身边我就欢喜,就总想跟你更亲近些。”闻瑜想了下,诚挚道。
“歇息吧。”青阳灏得到这个回应,注视着闻瑜尚且年轻还会为和意中人亲密掩饰不住激动的神情,低声道。
他对同为男子之间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就是厌恶,但闻瑜不一样…
他很满足于那些陪伴在闻瑜身边平静甜美的时光,闻瑜想要亲近他可以忍耐着和闻瑜亲吻,但更多的他可能做不到了。
想起前世闻瑜开荤后那股痴缠的劲,青阳灏心底不由得有些烦躁,如果闻瑜有这方面的需求,他可以配合,但是这种时候的亲密反应如何骗得过人,闻瑜就是再肯伏低做小平日迁就他,大约也会怫然而怒。
青阳灏养气的功夫一绝,不管心中如何烦闷,面上却波澜不惊,他阂着眼睫睡颜安稳,闻瑜偷眼看他,见他相貌隽秀,容色昳丽,纤长的眼睫在他细腻如玉的肌肤上投落一片阴影,在他枕边呼吸悠长。
闻瑜心底满是欢喜,一改往日睡前脑海中合计些复杂的账目,糟心的关系,满怀烦闷的睡去,只想到’青黛也是喜欢我的。’这句话好像唱着歌,在他心底扑扇着翅膀,他隐约有个荒唐的念头,亲戚、家人都是选不得的,但在此之外,有青黛他也算是有归处了。
他有很多钱,青黛不用为任何事发愁,他们只需相爱,他们会过得很幸福。
闻瑜抱着这个心念,满足睡去。
他阂眸坠入梦乡的刹那,青阳灏睁开眼,凝视枕边的闻瑜片刻,微微一叹,神情柔和些许,寂静无声,月色如水,青阳灏牵住他的食指,拇指缓慢摩挲着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