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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读书 ...

  •   “二少爷。”外面的婢女连忙行礼,上前给他解去披风、玉佩,又有婢女端过錾刻着牡丹花枝的银盆请他净手。

      “你们都下去吧。”闻瑜随意擦了擦手,把手帕丢回银盆里,停顿一下道,“青黛留下。”

      朱砂已经习惯闻瑜待青黛不同了,让青黛在书房伺候了,闻言躬身行礼安静退下。

      “咳,我回几封信,磨墨吧。”闻瑜身着玄色绣竹石长袍,头戴银冠,越发衬得他身姿修长强健,他磨蹭着在书桌后坐下,看了会帐道。

      “是。”青阳灏敛眸行礼,端了一杯新沏的云雾茶放在桌角,一手拉着袖口,一手用水丞在砚台里倒了些清水研墨。

      闻瑜睨他握着金玉般墨条的修长手指,优美白皙不急不缓像是拨动琴弦,又仿佛贵公子作画时的风致气韵,好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一阵心痒难耐,他忙喝了口茶,略压一压,入口便不自觉的挑眉赞叹道,“你这茶做得不错,可加了些什么?”

      “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熏了一些放进茶里,只取一个野趣。”

      “清香宜人,极好的。”说了几句又静下去,闻瑜倒是真忙于生意,闻家生意铺得广,这些外地的铺子经营上的事他字斟句酌的回复,青阳灏也不吵他,只是在墨干了时上前研墨,待他要将笔搁下忙双手捧过,在白玉笔洗里洗净又晾在笔架上。

      闻瑜心中怡然竟得了几分红袖添香的妙处,只是看他垂眸敛神恭敬的侍奉自己略有些不安。

      青阳灏虽然留在自己身边后再没提过以前家中是何等鼎盛,但只看他举止言行都淡漠自持,无论他拿出何种珍贵物件只当寻常,惯于被人服侍。

      这是商户人家不知道用多少金银都堆不出来的贵气,现在一朝落难,竟要服侍他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恐怕会觉得屈辱。

      闻瑜尴尬挪动了一下道,“我也不是真的缺人做书童,你要是做不来不用勉强,只在院子里歇着吧。”

      闻郎以前的脾气竟这样好,是啊,他也是因为后来闻家分家夺产的事情心性才慢慢冷了。

      “公子这里事情少,我也只能做一些琐事了,不打紧的。”青阳灏随口道,“二少爷字写得很好。”

      “怕是不能入你的目。”闻瑜赧然,笔尖一顿,竟想把写了字的纸张盖上,不敢被他看到。

      其实做生意的人面皮甚厚,也不知怎么的,唯独在青黛面前他总想遮掩。

      他没读过几天书,商户人家也不重视这些,江南名士习气重,看他的做派家族败落前应该也是有老师教导的,他只能写的不缺笔画罢了,在他面前恐怕尚不如稚童的字。

      “二少爷写的字妙在有筋骨,银钩铁画,笔势迅疾,正是字如其人呢。”青阳灏轻声夸赞,闻瑜心弦一松,不由得泛起欢喜,却听他话锋一转遗憾道,“只是……”

      “怎么了?”闻瑜商场上无往不利,竟一时没反应过来扑入他网中,话音未落就暗自后悔。

      ”字的结构上差了一些,二少爷若是能练练大字,很快就能有进益。“

      ”奴刚从书房里找出一套上好的紫毫笔呢,少爷写几个赏给奴吧。”

      闻瑜茫然握住了笔,按他的要求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青阳灏只让他写不同偏旁部首的字,又在旁边低声提点,亲自示范,两人写字时靠得极近,闻瑜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清浅玉兰香气,和茶杯里的淡雅香甜不同,竟让他口干舌燥起来。

      “这一横回笔藏锋,二少爷略微抬一下手腕试试。”写了几遍青阳灏都不太满意,道了声冒犯,覆住他的手背,握着他的手,沾了墨的紫毫笔在轻薄纸上渲染开笔划萧疏的字。

      闻瑜怔望着纸张,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个字是如何写出的,有什么要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他手背上微冷却逐渐熨贴的温度,还有修长白皙如削葱根的手指轻搭在他手指上,彼此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肤色略深指节也粗笨一些,青黛打磨圆润的指甲衬着莹白肌肤,就像是落在褐色土地上的一簇雪,皎皎云间月。

      “哒。”闻瑜失手,笔滑落一旁,晕染开一片墨痕,慌张起身动作仓促之极,差点把椅子也掀翻了,倒退两步道,“你你你…”

      “我学会了,先练到这吧,晚上有邀约。”闻瑜颠三倒四的说完,拔步就走,倒是让青阳灏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家族逢难时他尚且年少,情爱一窍未开,大约也是不喜好南风的,被闻瑜强留在身边,心中痛楚难言,身体或许识得些许趣味,却被理智警告这都是悖逆伦理,他也是被强迫的,怎可沉沦。

      后来借公务麻痹自己,再没有亲近的人,独身一人,也没再细想过这些事。

      闻瑜却是天生的喜好南风,加之来往的人群混杂,他对风月之事,无论何种荒诞的场景恐怕都已见识过,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青阳灏谈不上恼怒还是好笑,径直追了出去,站在门边扬声,“二少爷!”

      闻瑜已走到了小庭院门口,对着院子里的一树红艳似火的石榴花,步下顿了顿,迟疑转身,青阳灏看他脸庞蜜色的肌肤下已经若隐若现的泛着绯红,倒是和身边的石榴花相映成趣,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看闻瑜愈发羞恼,不敢再笑他,只一手扶着门帘,“晚上的聚会,您现在急急忙忙的去哪?”

      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披在肩头,离日落只怕还有几个时辰。

      闻瑜:“……”

      他面庞上都烧灼了起来,青阳灏一双清若泠雪的眼眸荡起笑意,如春日下的溪水融化坚冰,笑道,“二少爷来把剩下的字写了吧,我规矩些,给您研墨好么?”

      闻瑜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调侃,却在看到他本孤寂落寞的眼眸含着笑,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心性笑望着他。

      不知怎么心下有一个角落软得像是浸满了蜜,步伐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挪回了书房门口。

      “咳,只写几个大字,没旁的。”闻瑜掩饰的咳嗽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嗯。”青阳灏不敢开口,怕笑出声,只略应了一下,前世不知道是谁日日贪欢,只想着痴缠他,脑海里塞满了这点事,现在却一副正人君子生怕被他破了修行的姿态。

      他又不是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青阳灏不想把书生的精气吸干,而且他也是认真的想要把他这笔蚯蚓爬的字改过来,只沉下心又陪他写了半晌,把常用的部首教完,开始带他拆分字的结构,教他几种常见的字在结构上怎么分配。

      闻瑜到底不是连笔都拿不稳的孩童,兼之聪颖机敏,颇有些天资,一个下午就差不多把字的结构学了一遍,甚至笔迹能仿出青阳灏三分,青阳灏大为惊诧,却没表露出来。

      他知道闻瑜是块浸在世俗中的璞玉,每日都被糟心亲戚打压,被胜过豺狼的官吏盘剥,还要应付朝政不稳,经济萎靡下的那些日渐捉襟见肘的店铺,他就是有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

      前世他也没有心情和闻瑜和睦相处,何况是在这么平淡静好的日子里教他写字,竟不知他天赋至此。

      被闻家亲戚牵扯,累得丢了性命,这块璞玉竟然从没有见天日的机会,何其可惜。

      “二少爷很有天赋。”青阳灏沉默的久了一些,闻瑜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您可以多找一些字帖来临摹,像是镜湖先生、六无居士的字都不错。”青阳灏提议道,这些字帖虽然珍贵,但还是能找到的,对闻瑜来讲不算什么难事。

      “你的字是我见过最好的了,你空了给我写些字帖吧。”闻瑜不置可否,他哪有闲暇时间练字,转念一想能写一笔和青黛相近的字却让他有些隐秘欢喜,出声提议道。

      青阳灏安静了更久,闻瑜期待落空,自行找台阶勉强一笑道,“也是,你的字看着就是勤学不辍才练出来的,哪里是能轻易模仿的……”

      “二少爷。”青阳灏打断他,摇头略微叹息道,“并非是我不肯,而是不愿意给您惹上麻烦。”

      他的家族是卷入了立储之争,惹怒了二皇子才落败的。太子仁厚又有经世治国的能力,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文官,自然更偏向太子,祖父又做过两位皇子的师傅,皇帝询问时就坦言太子合适,却没想过皇帝不仅是君王,也是人君,而人皆有私欲。

      先皇后早逝,二皇子生母却是潜邸时就陪在皇帝身边的青梅竹马,现在的贵妃,皇帝自有计较,何况他虽然日渐老迈,却也不愿意太子才名得显,倒衬得他无能。

      这些事,前世只知道做忠臣、匡扶国家的清流文臣的祖父和父亲没有想明白,他受家族熏陶,等他想清楚时,故人已逝,旧事如天远。

      二皇子抓住机会,声势浩大,拥簇如云,身边多少人都等着献媚的机会,大隐隐于市,他藏在闻府,又远在闽州,二皇子鞭长莫及也就罢了,若是露出痕迹,无论是他还是闻家这样的商户,哪里经得住上位者或是那些勋贵的一根手指?

      青阳灏遮掩着讲了几句,略去立储一事,只说是怕招惹祸端,闻瑜看他神色黯然,心领神会,掠过这事不提,却见不得他陷在回忆里,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虽不知你以前是如何生活的,只要我在总保你衣食无忧,和从前无异。”

      “二少爷不怕被牵连么?”青阳灏垂眸,纤长且浓密的眼睫敛住神情变幻,问他,“您收留我是有风险的,或许会牵连了整个闻府。”

      “我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闻瑜道。

      青阳灏抬眸,沉如墨玉的瞳仁光华潋滟,视线直望进他的眼底,闻瑜好像被吸进了一个深邃而蕴含着难以言明的痛楚的漩涡,幸得只有片刻,青阳灏唇角扬起,笑吟吟的望着他,“那我也不后悔。”

      什么功名利禄,锦绣前程,他都不要了。

      闻瑜本想着处理完公事去城中会几个熟悉商户的公子联络关系也置之脑后,宴会后一连几日都腻歪在书房写大字。

      宣纸晾在玉版上,阳光透过宣纸洒下柔和的光线,青阳灏满意看了看最近的大字,笔法凌厉,进趋晔如,自有一番风骨,观字如观人,童生试、乡试、会试都是要封卷的,除了策论诗赋写得要文采华丽言之有物外,这字也不能差。

      闻家家族内斗的根源在他看来就是老夫人年迈昏聩,宠爱幼子,长房做得多却时常被责备,这有什么难的?他的闻郎却为这种小事寒了心。

      闻家最大的愿望就是出一个举人,这也是所有商户的心愿,老夫人看重二房也多是拿着二房的轩哥已经考过了童生试说事,青阳灏冷笑,天下俊秀多出自江南,他在江南应考尚能状元及第,闻郎只要略有个功名,闻家这位老夫人心中再不喜也不能误了闻家前程。

      过了两日,沉香进来传话,“二少爷,老夫人让您去族学读书呢。”

      “不去。”天光将明,闻瑜半张面庞沉在暖金色的阳光里,细微的尘埃在半空中跃动,他张着手踏着一双软靴站在地上,青阳灏没做过服侍人的活,前世闻瑜也从不敢使唤他,不过这样的事做一遍也就学会了。

      青阳灏半跪着给他系上腰间玉佩,他手指灵巧几下就打理整齐,朱砂站在角落里垂手而立不敢言语,这本是她的活,青黛全都揽了去,她本应该生气,服侍二少爷多年却知道他的毛病,心里往另一个地方猜去越发不敢多言,只屏息凝神的立起耳朵。

      “二少爷,我进了院子许久,是您的书童却从没陪您去过族学,也不好在这房里待着。”青阳灏仰起首望着他,眼眸中仿佛含了一泓水。

      闻瑜不自觉的用拇指轻轻抚弄他的眼皮,肌肤光洁细腻,鸦青卷翘的眼睫,这双眼眸开合间欲说还休,望着旁人都是极冷然的,偏瞧着他的时候总是眼波盈盈。

      他怕自己领错情,但无论如何暗自告诫自己宁心静神,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在青黛身上。

      “二少爷。”屋内众人都目瞪口呆,朱砂即使站得最远都把这一幕收入眼底,猛地垂首恨不得原地消失,沉香也慌张极了,他知道公子给教坊公子赎身八成是想试试,他们这种人家多是荤素不忌的,这也没什么,但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肆意吧。青阳灏由着他抚摸,只是觉得时间有点久了低声道。

      “嗯。”闻瑜慌忙撤手,袖子里的手却捻了几下似乎还能察觉到那种柔和触感,前几年兄长在海外收了个前朝白玉螭纹香炉,说是宫内御用的,他肌肤的感觉竟比那玉质还要细腻。

      “去做什么,族学请的夫子只会摇头晃脑的背书,偏又迂腐得很。”

      “可是老夫人说您上次把倚翠楼…”沉香插话,闻瑜瞪他一眼,沉香忙收声又委屈道,“老夫人让您学规矩呢,不去族学就要去宗祠跪着。”

      青阳灏听到倚翠楼几个字面色不变,只是依旧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闻瑜。

      “罢了,我去族学。”闻瑜无奈叮嘱沉香,“这几天港口那边船队回来,卸货清点数目入库你都要跟着,那些在船上劳累许久的主事的院子都让人提前收拾好了。”

      “好。”沉香应声,往前面去了。

      “我去上学,你这么欢喜?”看青阳灏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他以前用过的一个黄花梨书箱,上下三层,另有几个暗格,能放下文房四宝还有书本,闻瑜坐在圆凳上问道。

      “世人读书多为了科举,但真正能入阁拜相飞黄腾达的又有几个。”青阳灏合上书箱,笑道,“不过能多读书明理总是好的。”

      闻瑜慢慢点头,看他提到读书眼眸明亮,知道他是喜欢读书的,想来应该是陪着自己读书能重新接触到书本开心,并不揭穿他,只是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家请的这位先生水平一般。”

      “怎么会呢?”他记得前世二房的轩哥就是在这位夫子的教导下考中了乡试,一时在闻家被称为少年璞玉,他当时还心里暗暗不平,若是自己家世清白还能科举,这时候早就是一甲进士入朝为官了,哪里用听他们吹捧一个刚过了乡试就洋洋自得的萤虫。

      闻瑜笑了下,没再讲什么。

      还没进族学,在庭院里就听见里面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沙哑声音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几个少爷有气无力的重复,“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闻瑜回首意味深长的看了青阳灏一眼。

      青阳灏:“……”

      他不敢相信闻氏族学就是这个水平的,夫子也没有想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又继续背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少爷们重复过有人注意到门外身影晃动,连忙坐直了身体,在看到闻瑜迈过门槛进来几个少爷都很失望,又拿着书继续摇头晃脑的念,其中一个还向闻瑜投来鄙视的目光。

      倒是青阳灏跟在后面入内,众人不觉一怔,却见他鬓若铺云,蛾眉扫月,往堂内微微一立便如月光映阶,殊为绝色,一时竟同时一静,三两对视着互相投来询问的眼神,不知是哪家公子在他们府上族学暂时念书,祖母为何没提过此事?

      “那是三房的畅哥,三房的人不喜欢我,你理他们远一点。”闻瑜漫不经心的嘱咐道。

      闻瑜在书房最后一排坐下,青阳灏忙把文房四宝取出来一一排列,众人这才知道应该是新买来的书童,不禁惊愕/

      却看书童始终恭敬侍奉在侧,和他们书童没有区别,倒也兴味索然的接连收回打探的视线。闻瑜打开书跟着不知所云的念了两遍和他们同样打着哈欠。

      闻瑜斜前方坐着一青衫公子,面容白净勤勉上进,最得夫子看重,正是隔房的堂弟闻轩。

      他知道夫子满意他,更是着力表现,不为其他,他们这种商人世家,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想要什么,满门都以读书人为荣耀,就是成不了读书人,或是能得读书人赞叹个一字半句,也足够他在祖母那里博得欢心。

      他们二房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谁有祖母的疼爱,就是有了一切。

      哪像闻瑜这憨子,只知道在外面商场上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赚多少银两祖母哼一声都会归他们房内。

      闻瑜进来时,他也跟着众兄弟回身望了一眼,却如一个惊雷打在心间,埋首又装作读了半页,故意打落羊毫笔借着捡起的动作,向后轻轻一瞥。

      那书童不到及冠年纪,如梅萼凝霜;淡伫精神,容貌彷佛莲花出水。标致非凡,竟是难得的绝世之姿,闻轩刹那间神魂好像也丢了大半,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爬过啃咬,酥痒难耐,其实他最是好色,但闻家对子弟管教极严,他又早考过了秀才,有功名在身不能去风花雪月之所,又不像大房的两人,谈生意总不免出入声色之所。

      闻轩被家里逼迫着读书,又要在外做出一副儒雅模样,时间久了内心逐渐扭曲,将房内大丫鬟逐个奸污,就是清秀些的小厮也没放过,早识云雨,床上也喜欢搓磨人,自认颇擅品鉴美色,见了闻瑜身边人才知,他的通房竟连名种莳花身边的杂草也不如。

      头发花白的老夫子眼皮一掀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不由得暗自皱眉,这个闻瑜最是不驯,一年里来书房的日子不到三天,即使来了书房也是酣然大睡,自己训斥他几句,他回去路上倒要被绊着连摔八跤,在书房里还让兄弟也跟着分心。

      夫子本不想理会,但他本就不是心胸开阔之人,只含怒拖长声音,“入学堂怎能迟到?闻瑜你来讲讲这句。”

      闻瑜施施然站起来,捧着书本清嗓子,“这句话讲的就是,相信这样讲就都能明白了。”

      “噗。”几个少爷都忍不住笑出声。

      “胡闹。”夫子气得胡子颤动,“你如此顽劣,进学不用心又来做什么。”

      “您也没讲过释义。”闻瑜淡定道。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若能仔细温书又何须我教。”夫子怒斥道,“出去,把这篇抄上十遍交上来。”

      闻瑜拱手坐下,书本一推直接入梦。

      青阳灏姿容不凡,站在他身边几个少爷纷纷侧首,青阳灏只是无视,看闻瑜睡梦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的含着一点笑,眸光温柔如水,只觉得这个人睡觉的模样也那么好,等夫子布置了功课才跟着众书童上前帮主子收拾书本。

      “嗯?”闻瑜惊醒,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

      “少爷下课了,回去睡吧。”青阳灏轻声道,闻瑜毫不羞愧,点了点头等他收拾完书箱抬腿就大步流星的走出书房。

      “瞧他那不学无术的模样。”闻畅忍不住道。

      “算了大房一向眼高于顶,能来书房点个卯都是给夫子面子了。”他的同房兄弟闻博劝道。

      闻畅冷笑道,“自己不上进倒是眼红我们这些兄弟读书,祖母都说了一家子手足兄弟,互相帮衬他从来不听,在和畅院见了我只当作没看到,如此忤逆不孝谈什么读书,只是他荒唐名声未免耽误了五哥哥考取功名。”

      “虽然是堂兄弟,但我一直将二哥视作亲兄弟,六弟不必放在心上。”闻轩看书童跟着闻瑜离去,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们,不禁眉心一皱又徐徐松开,既然在府里慢慢计较,何愁弄不到手,他放下笔道。

      “我是为你不平。”闻畅涨红着脸道。

      “自然,愚兄清楚,不过家和万事兴还是不要多计较了。”闻轩笑道,“听说四海酒楼新来了个善做新鲜鳜鱼的厨子,不如我们先去城东书坊转一圈,再尝尝那厨子的手艺,不知道两位弟弟是否给我这个面子?”

      闻畅、闻博对视一眼,都笑着答应了,三兄弟亲热的说笑着离去。

      闻瑜感官甚佳,把这几个兄弟的话几乎听全了,气得一股火在腑脏内乱窜,烧灼得他忍不住躬身抵抗那种疼痛,一路走回临水院余怒未消,但是公事已经堆成了山必须要处理了,他进了书房直接坐在书桌后的紫檀圈椅上,拉过算盘对着账本清帐。

      青阳灏在他身旁站了片刻,知道他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闻瑜性格阴晴不定,只有对他时才有些好脾气,其实他经常发怒,那模样癫狂极了,出去纵马一整晚回来时身上都让露水打湿了,前世他觉得闻瑜是疯子,懒得理他,现在想来,那只是一种自救,也许是他的灵魂不甘于被这些滥造的亲戚一边讥笑一边贪婪的敲骨吸髓。

      青阳灏又在书架上寻找一阵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书桌上。

      “你看见了,我根本不是读书的人,去族学也是被讥讽,当我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嘲讽我的么?”闻瑜尽量克制着,但声线还是变得暴躁,冷笑道,“罢了,我还是多赚几万两银子,那些穷书生见了再厌恶也得奉承着我,砸一个顺心遂意。”

      “少爷看看这本衍义。”青阳灏轻声道,“夫子有一句话没说错,书读百遍自有领悟,这书本只是基础,想来各位少爷在背后也得看些衍义才能读懂。”

      “算了,荒废多年拾不起来。”闻瑜打算盘的手一顿,抓起书本看了几页,想来这本书一直放在他书架上,只是从没有时间看过,

      开头一句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释义,正解释了他的困惑,他耐着性子看了一会,见书本甚厚,随手丢开压着焦躁道,“若我年轻几岁,也就多学一些了,只是如今事忙…哪有时间学这些。”

      大哥常年在外,闻家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在管理,哪里能像二房三房的几个兄弟专心读书。

      想到他们不事生产,每天可以捧着书在柔和光线下读书,他就忍不住妒忌,其实二房他们盘剥大房,几个兄弟虽然口头上经常嘲讽他,到底没有真正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们那些手段在自己看来也不够用的。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妒忌,那种安稳的有人给他们铺路的人生,身边的人都是笑面相对的。

      自己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看着他们读书,还得双手把银两奉上,让这些贵人捏着鼻子把自己受人欺,辛苦赚来的银两拿走。

      他花的最多的一笔钱,就是买下青黛了。

      “修身齐家…想在天下弘扬光明正大品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要想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先要修养自身的品性……”青阳灏将书捡起来,阖放在桌子上,淡淡道。

      他声线清雅,如玉珠滚落,闻瑜却听不下去,摆手道,“你下去歇着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可以安闲读书的人生他纵使羡慕,也差得远了,虽然是同一个家族的血脉,但祖母的偏爱,父亲只知道仰望渴求祖母的关爱,早就注定了他捧不了书本。

      青阳灏忽然身型一低,跪在他面前,微垂眼眸,不等闻瑜诧异的想要拉起他,那双曾经让他生出绮念的手掀开他的衣袍,灵巧解开衣物,下一刻闻瑜忍不住身躯微躬,手指抓紧他的发丝,“你…”

      你疯了,闻瑜想到身下是一个何等绝色的美人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年少慕爱,恋他容貌喜他性情,但也知道南风毕竟是少数人的喜好,一生可能也找不到一个知心人,只是留个美人在身边欣赏罢了,从未有过想将他拉上枕席的念头,一时惊恼,此间极乐却已不容他思索。

      “少爷,读书,一会我要问您的。”青阳灏倚在他腿边,唇瓣嫣红双眸中多了一层薄薄水雾,只是眸色依旧清冷,若非浅浅鼻息还打在自己腿间,他几乎怀疑这是幻觉。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闻瑜思绪混沌,头脑却格外敏锐,仿佛能一心二用,他从没想过这些生涩拗口的句子能如此诱人。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背到这句闻瑜忍不住攥皱了书本,压抑着喘声。

      “咳咳。”青阳灏不察,一时被呛了个正着,侧着首咳嗽。

      “对不住,你漱漱口吧。”闻瑜见他眼尾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薄红,不像平时那样疏冷,反而有些风流旖旎,越发思慕,把桌上的茶递给青阳灏,却不敢再看他。

      青阳灏倒是神色自若,似乎毫不把刚才逾矩的事放在心上,给他整理了衣摆站起来,青阳灏将第一章娓娓道来,没有停顿且经意详熟,由浅及深,他讲完把书本塞到闻瑜手中,低声道,“二少爷忙于公事,也得休息片刻,休息时就把书背了吧。”

      闻瑜愕然,休息不应该是挟弹击江,打马球垂钓么,怎么成读书了?

      青阳灏顿了下垂首问道,“二少爷,第一章你背下来了么?”

      闻瑜:“……”

      “背下来了一些。”他艰难道,青阳灏让他背一遍,刚讲了释义,他看帐过目不忘,此刻竟也背出了十之七八,只是经常背到某一句停顿一下,除了回想起文章外,大脑不自觉的检索到了背这句时是如何让他沉醉的,下一句又是美妙绝伦。

      “少爷这不是能背下来么,您休息时我就这么伺候您读书好不好?”青阳灏略微颔首,轻声缱绻道,“下个月童生试您也去试吧。”

      “我不成的,四书五经我都没看过。”闻瑜大惊失色。

      “我教您。”青阳灏眸子微抬,眼波流转专注落在他身上,略沙哑了些的声线似拨片撩动闻瑜心弦,他低声道,“二少爷雄姿英发,奴愿意侍奉您。”

      闻瑜被他哄得醺醺然,竟让他混过去了,青阳灏不再逼他去族学,却细细给他讲了一遍四书,这绝非一日之功,但他们两个青阳灏是曾状元簪花朱衣点额,就是当世鸿儒在经义策论这一块可能都不及他,何况一个老举子。

      闻瑜又是极聪颖的,虽没再做过那日的大胆举动,但独处一室,喁喁私语已经足够从未涉足情爱的闻瑜心生涟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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