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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奴仆 ...

  •   青阳灏顿时心情复杂,还记得上一世初见时这浪掷千金的纨绔子弟也是说了这句话,想他家族世代簪缨是江南望族,就是江南布政司的陈大人到他家府上也是恭敬有礼不敢有失,他自知相貌不俗,锦绣堆里也有不成器的公子想拉扯他,但慑于他的家世从不敢用强,哪个不是温柔小意的写了情意绵绵的诗篇来博他一笑?

      一朝被贬入教坊,这些人都改换了面皮,公然竞价只当他是一个物件,那目光流露出的淫邪□□令他忿怒,又不由得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被这纨绔公子赎出,本来还存了些’尘埃识明珠’的心思,谁知道也是个大大的俗物,自然怒极,少不得讽刺他一番。

      大约是闻家精于商贾之术,从不在意被人下了面子的事,闻二少爷喜爱他的颜色依旧日日来讨好他,时间久了他也回过味来,时移势易现在自己只是个落魄公子还是乐籍,科考无望,家族仇恨未报,兄弟姐妹还在受苦他如何能吝惜一身,不得不按耐着厌恶,委身于他。

      本来是逢场作戏,但这戏唱得太真了,散场时他竟有几分不舍,想到灭族之仇还是痛下决心,这世上无辜之人太多,多他一个闻家不算多,闻二少给他的野心陪葬,换他一条青云路,那夜他特意来陪他,一桌精美江南菜,一双红烛笑语盈盈。

      闻瑜笑称是断头饭,他怕闻瑜疑心,只含笑劝酒,酒过三巡问他,“你看上我什么?”

      “你生得美呀。”闻瑜不胜酒力,把着酒杯醉醺醺的,一手来抚他的面颊,青阳灏忽然寒心,只在心底冷笑数声,骂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待把二少送上床榻拢了衣裳出门,闻瑜赤着脚追出来,酒好像已经醒了,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在自己面前打开,将里面的青玉簪插在自己发间,凝神定定注视他良久。

      青阳灏只觉得他目光如电,能看透自己的算计,纵使心冷如铁也不由得躲开了他的视线,不敢和他视线交汇,但闻瑜只是轻抱了他一下,对他道,“闻家这个草窝怎么留得住你,与你举案齐眉视如夫妻数年,已经是我趁人之危了。”

      “我的凤凰要飞了。”

      闻瑜的声音那么轻,带着怅然,又好像格外欢喜。

      他不知闻瑜看出多少,连忙奔出,未免事泄告知五皇子连夜围了闻氏抄家,数百万两白银,成箱的金玉珠宝流入了五皇子的口袋。辉朝破,国君昏聩弃城而逃,又令陕西、蜀中等地将领护驾,将士忠心又有皇令不能违背,当真抛下天险赶来护驾,数十万兵马挥挥洒洒顺江流而下,从此划江而治,大半山河沦落敌手,满目疮痍,再想复国谈何容易?

      闻家是闽州豪富,又在朝中无人,朝廷南迁,国库空虚,少不得找几个商户弥补亏空,他不下手,闻家也会被吃食殆尽,不如交予他手,投身明主,青阳氏也能做一份丰功伟绩,洗刷昔日青阳氏冤屈。

      后来五皇子曾对他言,抄家时大房只扣下了一个闻二少,大夫人和大房的另外一子一女均不在府中,遍搜闽州不见踪迹,他心中惭愧从不敢细思此事,只能反复告诫自己,昔日曹操杀吕伯奢,方有霸业,他家刻骨之仇只有扶持一位君主才能洗刷,宁愿我负天下人,休得天下人负我。

      案牍劳形,日夜为五皇子的皇位耗尽心血,这只青玉簪都陪着自己,官拜宰辅都要将青玉簪放在枕边才能安然入睡,像是有一只温暖能源源不绝为他提供力量的臂膀仍拥抱着他,可笑他直到下狱才想明白关窍,也想清自己的心。

      他竟然将一位皇子视为昔日纨绔公子的替身,而闻瑜他爱恋自己,看似是个混账模样斗鸡走狗,实则心性冷然,早就想一把火烧了闻氏。

      把这雕梁画栋碧瓦朱楹烧成白地,只是借了他的手,想来他也有机会跟大夫人走脱,但一来大房全部逃脱五皇子必然警觉追查,二来也是他性情偏激,枕边人的背叛灰了他的心,索性一死既全他的心意,也遂自己谋划。

      闻瑜那夜送他玉簪,待他心意珍重爱恋,绝非风流亵玩,只是无法言述。

      闻瑜很会做生意,但是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去爱人。

      可悲的是他心中藏着血海深仇,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青玉簪莹润高洁宁折不弯,他却无颜再见闻瑜,只能将青玉簪击碎,执奴仆礼守在他身边赎罪,这些话他不能向任何人倾诉。

      青阳灏想到闻瑜待自己始终如一,他却前后踟蹰最后酿成大错,不禁深觉荒唐,青阳氏的灭族之仇他已经报过了,那份屈辱和鲜血都让他用皇室的青睐抹去,父辈盼望他科举及第,他则登阁拜相,唯独在正视自己这项上,他做不到。

      他不敢承认自己与男子相恋,更不能接受让他动心的是个被人轻视、放荡轻浮的商户之流,他是青阳氏唯一的血嗣,他必须完美。

      他宁愿欺骗自己看上了五皇子都要离开他闻瑜。

      自欺欺人至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青史留名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成了青阳氏的引以为傲的先辈,却再也没有青阳灏了。

      青阳灏…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历经两世,如果世上当真再有青阳灏,他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青阳灏悲恸莫名,眸间隐约滚着水雾模糊视线。

      “是么,那公子要留我在身边侍奉么?”青阳灏心念百转,目光轻轻一抬,启唇问道。

      闻瑜帮着大房管理产业数年,在商场经营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到他眸底竟有水光闪过,刹那间又无踪迹,心中惊诧,电光石火间改了主意,摇头道,“罢了,当日在江南教坊赎你,只是一念而起,见你一双眉目孤寂,不忍你被碾落尘埃,索性救你一回。既然醒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可以投奔的人,我都能帮你安排。”

      ”公子花了一万两,就是想做件善事么?”

      “你就当如此吧。”闻瑜叹道,那天刚知道二房背着自己拿走了兄长给他的商行,心中苦闷难消,辛苦打理家业也是平白为旁人做嫁衣,又想到自己好男色,因为二房三房对他算计颇多,不敢在闽州露出痕迹,也加了冠连个房里人都没有,竟无一件快意之事。

      恰好这获罪充入教坊的公子被拍卖,气质高雅,容貌绝伦,放在平日是绝看不上自己这种商户的,他心中一动就将他买下,此时想来也觉滑稽,这类人即使一时被人践踏也绝不会甘居人下,不如放了他还能讨个好。

      “我是因罪没入教坊的,不能赎籍,公子虽带我到闽州也只能算是您带着的。”

      “我求了闽浙总督的公子,已经给你脱了籍,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暂时弄了个奴籍在闻府,想脱奴籍递句话给府衙即可。”闻瑜顿了顿道。

      青阳灏颇为惊诧,前世他因为这乐籍的事情自觉身份卑下,被闻二少羞辱,总是闹脾气,闻瑜百般哄他却从来不提早就给他脱了乐籍,这是他最大的心结,他后来背叛闻瑜也有这个原因,身份不同,如何长久。闻瑜有办法解决何必自寻烦恼。

      他本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再加上多年来思念闻郎,早把他的一言一行揣摩过无数次了,心中略微一转,刹那间明悟,他这是怕自己知道脱了乐籍,他起考取功名振兴青阳氏的主意,这事至少得谋划十几年,而且青阳氏若是有往昔荣耀,青阳氏的家主又怎么可能承欢于男子枕席。

      闻瑜看似是闻家大房的二少爷,地位煊赫,其实因为闻家内宅的私事,权力富贵都虚无缥缈,让他养成了非常独断的性格,什么事情都要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才有一丝安心。

      明明闻瑜想斩断自己的前程,青阳灏竟有些心疼他,人非完人,闻瑜或许是自私的、渴望被重视的。

      但他把一条命都给了自己,他哪里还升得起恨他的心思,他的感情是独占的,但和他举手间覆灭闻氏整个家族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垂首道,“家中成年的长辈都被斩首,兄弟姐妹自顾不暇,我已经无处可去。公子买了我,就是我的主人,任君差遣。”

      “从游廊过来时见到公子的书房房门未关,朝里面望了一眼,书籍浩如烟海,想必公子博闻强记是要考取功名的,奴愿意侍奉公子做您的书童。”

      闻瑜诧异上下扫视他,闽州男风极盛,听说在京城外面找的书童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多是既侍奉少爷读书又侍奉主人寝榻的,既能让主人通房中之事也不会在婚前生出庶子,等以后年岁渐长或者主人考取功名了,自然就打发一笔银子断了,这是常事,他本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却见青阳灏眉目含水,不似那日浸着悲戚,反而多了些潋滟情意,不由得心头一振。

      有一瞬间他当真想着这样也不错,他周旋在商户和家族间颇为不易,自己又好南风,无意娶女子毁人一生,可是找个脾气相合的男子也不容易,他知道自己性格独断,不喜欢被忤逆更惧怕背叛,很难相处。

      谁和相爱之人相处都图轻松快活,怎么受得了被掌控。

      若是找个身契拿捏在自己手里的当然就没这些烦恼了,何况对方如此昳丽,他见过的美人不及其姿容万一。

      “不用了,我早就不念书了,念不来,那些书都是充样子的。”闻瑜还是拒绝了。

      “公子聪慧,只要用心自然能读下去。”青阳灏似乎没听出他的意思。

      “你逼我读书的模样,倒有些像我母亲。”闻瑜点评道。

      “是你叫沉香去外面寻掌柜的?”闻瑜对身边人性格能力都了如指掌,这也是能扩大商业的商人的先决条件,心念微转道。

      青阳灏微微颔首。

      “你怎么知道一家翡翠行的掌柜就能把我叫回来?”闻瑜奇道。

      “听闻闽州官员富商都追捧翡翠,公子卧房布置精美奢华,一座珍珠贝母屏风就是数千金,白玉梅瓶、前朝古画您只做寻常,不见翡翠摆件,却有两笼大小不一翡翠磨成的棋子,这种水头的翡翠一定是从大块石料上切割下来的边角料。”

      “公子手中不仅有翡翠行,还有熟练的匠人及开采运输队伍,恐怕公子手上翡翠商行的吞吐量不小吧。”

      “我吝啬惯了,一点卖不出去的废料还要留着,让你看笑话了。”闻瑜赧然道。

      “勤俭持家,有什么错呢。”青阳灏一双明澈眼眸含笑道。

      闻瑜也知道对方处境尴尬,暂时屈就也是无处可去了,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府里多养个人也是养得开的,帮着朱砂收拾我的房间、书房,可有名字?”

      “请公子赐名。”

      “就叫青黛吧。”闻瑜目光在他发间流转,喉间上下略微一滚。

      “是。”青阳灏躬身行礼,自去收拾房间不提。

      闻瑜独掌五十六家商行,三十多家酒楼,金银楼翡翠铺子若干,另外还有些闲杂的戏班子酒坊,盘账外各个商铺的管事有事都直接来回禀二少爷,请他示下。大房的大少爷常年在海外,专做香料的买卖,一年只回来一两次,若是赶上风向不好,那就不回闽州了。

      “大房的两位少爷都是务实办事的人。”朱砂有点酸溜溜道,“二房那边只挑剔大房怠于功课,是不上进的商户人家,却也不想想他们身上穿的,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靠大少爷二少爷赚来的?”

      “青黛,别收拾那些了,二少爷不看的。”朱砂在书房擦着一个豆青色葫芦瓶,放下手里的细纱布道。

      “这些书都是珍品,只是有点可惜。”青阳灏道,不少孤品纸张都没有一丝尘埃,基本没人翻开过。

      “二少爷哪有时间看啊,商场上的事就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了。”朱砂本不用做这些粗活,不过大少爷把生意重心压在海外后,他们二少爷基本接手了他的生意,二房三房那边窥伺临水院,之前竟有一夜抓过两个试图把临水院内的消息传递到外面的奴婢小厮,再加上大房手头紧,她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临水院原来的下人做事。

      “瑜少也不是读书的材料。”朱砂想了想略有些灰心道,她虽然觉得二少爷比二房那个总是装模作样的轩哥强多了,但也不得不承认,瑜少跟他比起来读书上是蠢笨多了。

      “这却未必。”青阳灏唇角微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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