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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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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来。”他面色微变,朝外面厉声道。
“…你们干什么的,不能进去。”
“这是内院。”脚步声由远及近,庭院里和正厅外守着的丫鬟先后惊慌叫起来,推搡阻拦着但人弱力微,迅速碰撞叫喊声就响到了厅堂。
身着暗色鸟雀花纹比甲的老鸨钗发散乱,被两个护院掼在地上,上来就叫道,“我招,我都招!”
“二少爷。”身型健硕的护院左右钳制着老鸨,另有十几个护院守在门口一言不发的退到两侧,浩湖院的丫鬟都是老夫人房里的,在闻府就是体面的外院管事都没有她们金贵,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见了这场面却都吓得瑟瑟发抖,拢到老夫人身后不敢出声。
“是贵府上的一位少爷,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是行五的,颇有些诗才跟六娘谈得来,在我倚翠楼包了六娘,本一直都相安无事,几个月前忽然交不上银两了,只道家里管束的严,跟我说他有一个办法,办好了莫说是三千两就是几万两他也拿得出来。”老鸨唇嗫嚅一阵,低声道,“他让我只把事推到闻二郎的身上。”
“他让你做,你就依计行事?”闻瑜笑睨了站在二夫人身边的闻轩,问道。
老鸨慌张,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低声道,”您明鉴,闻家商场上的名号无人不知,只是这是内宅里面的事…”
商场上纵使油滑,总有个信诺,尤其是闻家这样的富商,一句承诺甚至不必文书见证,就是敲钉截铁,绝不毁约,如此多年下来商会里的小商户才敢信任闻家。
但内宅里是非对错实不重要,甚至做没做过也不要紧,看得是家里谁盘踞在主位,哪位公子哪一房又得了那人的看重。
闻家大房便是家中马槽里生下的待遇也不如,这一点是整个闽州商界茶余饭后的笑谈。
勾栏里消息最为灵通,老鸨听得多了又遇上闻轩送来台阶才有心思,老鸨想到这里懊悔不已,她是猪油蒙了心,想着闻二少游走于官宦商户之间,少不得拍马奉承,往来打点,在闽州声名狼藉,又因为大房不得老夫人青睐,他在家族中的名声也是稀烂,应该不计较这点小事。
她顺水推舟混个几千两岂不美哉?哪里想到闻二少外面一贯的圆滑,在家里却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是瓷器,哪里撞得过闻二少这块山石,一时在心里叫苦不迭,不等问已经招了个干净。
“倚翠楼六娘身价是一个月五百两,贵府闻轩少爷已经欠了三个月,一千五百两。”老鸨低垂着头,飞快道,“老夫人,诸位夫人,闻府在闽州是数一数二的煊赫家族,闽州商会马首是瞻,我们小本经营不容易,闻轩公子是熟客了,不如打个折一千两百两,一笔勾销,保证再不登闻府的门…”
“来人,把这疯妇的嘴堵上!”二房夫人秦氏衣裙未干,发髻尚且被碎瓷片划得发丝散乱垂落,惊魂未定,老鸨却是嘴上功夫了得,如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说了一遍,秦氏竟来不及阻拦。
秦氏身后的陪房嬷嬷步下刚略微一动,却觑见旁边闻瑜唇角噙笑,凤眸斜抬睨她,握着马鞭的修长手指悠然自得的松了又紧活动了一圈。
陪房嬷嬷噤若寒蝉,像是脚上生了根扎在地上视线平直的注视着前方,根本不敢动弹,秦氏的得力丫鬟,叫巧莹的总是和陪房嬷嬷别苗头,见状立即上前,口中叱道,“大胆,你胡沁些…啊!”
话音未落,一鞭已经打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厉风刮过她嫩生生的脸庞,割得她面庞刺痛,地上的青砖随着风声迸开裂纹,巧莹不由得花容失色,吓得瘫软在地。
闻轩不过是个翩翩少年,比闻瑜小两岁,肩背却窄了一大圈,陪着祖母谈笑,一片温馨快活的气氛忽然急转,他毕竟是读过几本书的,面色镇定起身拱手行礼后道,“回祖母,孙儿从未踏足烟花柳巷,这位不知为何诬陷我。”
“还能为什么?”祖母瞪闻瑜一眼,“你在外面帮闻家办事,心思也就大了,竟然还陷害起了兄弟。”
闻瑜轻笑一声,又忙用扇子掩住了,只是仍笑得身子微微颤抖,片刻他才放下扇子,笑吟吟道,“解释这回事,旁人向来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我既说过了也就问心无愧了,祖母要罚就罚,回来打发人告诉我一声就行。”
“你所言是否属实?”闻瑜懒散道,“稍后本少爷要叫府里文书先生,把你所说都录下来让你按个手印的,以后若是再有波折就是上公堂也有说法,你若是伪证,冤屈得可是你自己。”
“不敢,所言句句属实。”老鸨汗如雨下,衣裳已经紧紧贴在后背上,知道自己一只脚踏进了他们闻家的内部争斗里,自己已经得罪了二房,再不抱紧闻二少的腿,恐怕当真会惹上麻烦。
反正闻家也只有大房是有资本的,其他几房也只能窝里耍威风罢了,老鸨权衡利弊,横下心做了个起誓的手势,”上了公堂说的也是实话,老夫人,您把这一千两百两给付清了吧。”
正堂内刹那间陷入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主位上阴沉着面庞一言不发的老夫人。
时间仿佛粘稠得凝滞,短短一瞬,二房夫人和三房夫人面色姹紫嫣红甚是好看,三房夫人本可以事不关己不开口,但自己清楚三房身上也不干净,若是这次由着大房把二房拖下水,说不定下一个牵扯出的就是三房了,略微纠结一番,就做出了和二房如出一辙的恳求神情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松垂的眼皮耷拉着遮住大半神情变幻,紧阂着唇,脸颊上的法令纹越发深刻,像是两道树皮上划出的深深痕迹,冷哼一声道,“闻瑜,你好大的本事,竟能串通外面下三滥的东西来污蔑自己的手足兄弟。”
“真是好本事,闻家容不下你。”
“我也不知做了什么,竟让你到我面前做戏…”老夫人捂住胸口,气得唇色泛白,艰难的喘道,“也不知我有几天好活…不肖……”
“不肖子孙啊!”老夫人倒在椅背上,已是老泪纵横。
“婆母!”
“祖母!”?
众人争先抢后的扑上去,有的扶住身子歪到一边的老夫人,有的给老夫人轻拍着胸口,秦氏双眸含泪,又带着怒火的的瞪向闻瑜。
“快取清心丸。”老夫人身边的玛瑙急道,又一叠声道催着去请医师。
倒是让老鸨看得目瞪口呆,这事情再简单分明不过,就是再偏心也该有个限度,即使是为了不让大房寒心,也得装模作样的处罚闻轩一次吧,闻家老太太竟然直接倒下了,老鸨不由得心道这演技比他们也不遑多让。
幸得老太太只服了一枚清心丸就呼吸逐渐顺畅,也能自行坐直了,秦氏垂泪道,”婆母,孩子们之间有个磕磕绊绊的是常事,您的身子是最要紧的,您放宽心,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言外之意是顺着老太太的话,都是闻瑜构陷了。
“祖母,您当以自己身体为重。”闻轩掀开衣摆跪在老夫人面前,恳切道,“切莫动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闻瑜欠了一千五百两。
他们一圈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老夫人,唯有闻瑜空落落站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
“本少爷没功夫看你们唱戏。”闻瑜看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了,翻来覆去也就是指桑骂槐加上相互安慰,握着鞭子上前,扯住闻轩后襟,冷笑道,“咱们就来算一算账。”?
“闻家本就有禁风月之所的规矩,你违背祖训当如何?”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连几千两的花酒钱都要赖到兄弟身上,何其无耻可笑,陷害我又当如何?”
“你说什么?!”闻轩面色涨红,“我从未去过风月之所,一心只在家读书,就连风月之所在哪都不清楚,反倒是你时常出入,却反赖到我身上。”?
“我是读书人,我的清誉都让兄长毁了。”闻轩辩驳道。
其实这事还有别的办法,闻轩在倚翠楼不只一个人看见,而且留情自然有些文字信物,叫老鸨取来他无可抵赖,但闻瑜也清楚他们家这老夫人就是把闻轩的贴身信物放到面前,也是装看不见的。
“你是读书人?”闻瑜处理这样的事也是老手了,紧攥住他的后颈,闻轩不过身高六尺有余,在他手里就如老鹰抓住鸡苗般,微微吐力就让他双脚离地,把他拎到自己面前,冷笑道,“我可不是读书人。”?
言罢,反手一扭,闻轩双膝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啊!”
闻轩疼得眼前发黑,渗出细密的冷汗,秦氏惨叫道,“我儿。”
她刚要抢上前,两个肩宽背阔的护院手臂一拦,如铁条般挡住她的去路,竟是寸步不得上前。
“你们不过是闻家的护院,以下犯上!你们竟敢拦我?!”秦氏怒斥,“还不退开。”
护院恍若未闻。
“一千两百两,打你多少鞭好呢?”闻瑜慢条斯理的抖开手里的长鞭,“一千两百鞭吧,你这等一斗米没耕种过,一文钱没赚过,每日里只知道搬弄是非的家伙一鞭也就值这个价。”?
“瑜哥,有话好说。”闻轩吓得身躯颤抖,语不成调。
“闻瑜你疯了不成!”老夫人也急得站起身,动作利索,哪有刚才被气得气息奄奄的模样,拄着拐杖阻拦他。
啪——
闻瑜一鞭抽在闻轩窄瘦的脊背上,他是跟着师傅练过的,这一鞭若非收着点力道,足够把闻轩抽得皮肉分离,深可见骨,紧接着又是几鞭,上好的轻薄衣衫分崩离析,后背上的衣料片片坠地,又随着鲜血浸出打湿了衣衫,残存的布料紧贴在后背上。
闻轩开始时还能打滚闪避,试图站起身逃离,几鞭下来就只剩下惨叫,逐渐连呼痛声都没了。
”瑜哥别打了,你别打他了。”秦氏哭道,“这一千两百两我出还不行么。”
“不管是谁的错…”秦氏话音未落,见闻瑜挑眉,手里的马鞭甩了一下发出清脆破空声,顿时改口道,“是轩哥的错,是他欠的花酒钱。”?
“少爷。”门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管事进来,对正堂里的热闹场面毫不在意,低声道,“越州的翡翠原料出了点问题。”
?
闻瑜手上一顿,他的十几家翡翠行还指望着新的翡翠原料呢,况且还有给官府上下的打点都少不了这价值昂贵又精巧的翡翠,当即没心思教训闻轩了。
“罢了。”闻瑜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踢翻过来,“饶你这次。”?
“下次再敢攀扯我,你自己就想想这顿鞭子。”闻瑜笑道,他本也没想打他一千两百鞭,就算他不嫌么麻烦,就闻轩这种沉溺酒色的家伙,打上几十鞭就该断气了,他本来想凑个整打十鞭的,这不过才打了三鞭,丢开还有点遗憾。
闻瑜向主位上颔首,“祖母,孙儿先去处理公事了,您保重。”
路过老鸨时他略微一停,“走吧。”?
闻老夫人已是被他气得面色铁青,嘴唇颤动着说不出话,满堂人就看着闻瑜修长健美的背影带着护院扬长而去。
众人目瞪口呆,老夫人少不得又斥骂大夫人一番,大夫人依旧面色平静的听着,无悲无喜。
“给他们支三千两银子。”闻瑜出来朝身后老鸨示意道,管事应了一声。
“多谢闻二少。”老鸨擦着汗道,没想到闻二少上来当着老夫人的面抽了闻轩鞭子,如此毫无顾忌的人竟然离开的时候还记得把她这得罪了二房的一起带出来。
“既然你帮了我一个忙,那前事自然一笔勾销。”闻瑜道,“聪明人谁都喜欢。”
“是。”老鸨意识到这闻瑜粗中有细,对付许多亲戚家眷快刀斩乱麻并雷霆之势而下,可能也是对他们家这“糊涂”的老夫人唯一的办法了,面对自己这个片刻前还陷害他,及时改换阵营的人却能换了面皮,见识了他的手段,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老鸨已经感激万分了。
闻瑜摆手,沿着长廊走了一段,才侧身问道,”翡翠原料出了什么问题?”
“最近开的几块石头,里面的翡翠都有裂纹。”陈管事道,“可能做不出饰品。”
”这算得什么事,你去和雕刻师傅商量就是了。”闻瑜无奈,转念又道,“你是刻意叫我出来的?谁让你来的?”
陈管事是专管翡翠行的,他见到陈管事就没有疑心,以为当真是翡翠生意出现了什么问题,丝毫没有疑心,现在想来他竟是旁人搬来的帮手。
陈管事尴尬一笑,拱手道,“沉香来寻我,公子莫责怪他,您是镖局师傅教出来的,那闻轩的体格怎么撑得住,若是把他打残了…”
闻瑜知道这些掌柜明面上还归属闻家,其实心里都有数,只认他和兄长。
毕竟二房三房可以在账上支钱,经商他们是一窍不通的,生意有他们插手很快就能关门,之前交给闻轩的几家酒楼就是前车之鉴,他们向着自己,也是在维护他们的利益。
闻瑜清楚这一点,心中更是落寞,他看起来每天精神抖擞,实则疲乏得很了。
无数的事需要处理,每一件都那么耗费心神。
打发走了掌柜,两侧景色逐渐苍凉,花木荒芜。
闻瑜到了自己的临水院,阳光和煦,水流在院边一折,精巧澄澈,几尾游鱼在水下安静摆尾,他猛地顿住脚步,双手按在湖边栏杆上,有力手指逐渐收紧,指侧泛出青白。看见清澈水面上倒映出的英武面庞流露出一丝黯然,他又敛了神情换成玩世不恭的模样。
水面下的游鱼忽然迅速朝一个方向游去,闻瑜下意识抬首,惊鸿一瞥,却见一道纤细身影站在湖边,衣摆迎风轻轻展动,腰若约素,乌发如瀑,恍惚间仿佛天水一色处,见到了一株兰草,叶脉舒展,遗世独立。
闻瑜一怔,走过去道,“你…”
那人转过身来,放下手中的装着鱼食的紫檀盒子,躬身行礼道,“公子。”
他抬眸一瞬就垂下眉目,正是惊鸿一瞥却引得闻瑜只知怔怔望他,唯见目含秋水,眉似远山,如玉树临风,明月皎皎,兼有矜贵清冷之态,就是吴越西子尚有不及,闻瑜没读过几本书,心底竟蓦地冒出一句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
闻瑜心神动摇,不自觉喃喃道,“你生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