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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纷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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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珩少又被训饬了?”
“哎,大老爷不受待见,大少爷自然也没什么体面的,不过是跟着送了老夫人一套上好的汝窑茶具贺寿,就被指责说是拿这些易碎之物来诅咒老夫人。”朱砂叹气道,“被罚着跪了两天祠堂。”
“大少爷也是长房嫡孙…”银杏瞪大双眸道。
“得了吧,咱们这位大老爷最是愚孝,明明外面生意都是他和大少爷支撑着,只要兄弟姐妹们来哭穷,他就直接给银子铺面,手松得没边,大房去年年节时连公中的帐房都支不出银子了,听大夫人身边的芙蓉说,还是大老爷把大夫人把嫁妆里的两座别业并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卖了才过了节。”
“这以后珩少接手家业时,岂不是都是隐患么?”银杏第一次听到,急得绞着手里的帕子道。
“那也得是珩少能接手家业呀。”朱砂冷笑一声,“瞧着吧,老夫人的心可偏了,明明长房跟二房三房都是同母所出,只有长房能维护家业,老夫人却只道二房三房的好,日日叫大夫人去立规矩,有事情了想从长房拿钱,才说几句漂亮话。”
“也是敷衍,偏大老爷感动极了,每次都是无有不从。”
“大老爷精于商场,怎么会被蒙骗呢?”尤其受损的又是他的一房,银杏诧异问道。
“这自幼受宠的视父母之爱为寻常,从小被冷落的却不知道有多渴望呢,老夫人淡淡夸奖大老爷一句,哪怕下一句就是要给二老爷要商行,大老爷也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朱砂是房里的大丫鬟,看多了这些不平的事,想到家业都是长房打下的,因为大老爷这孝顺的性格。
他们这些长房的侍女混得反倒不如二房三房看门的婆子,不由得愈发酸了,“之前珩少费力从江南那边弄了一家丝绸行来,本来是想送给咱们二少爷的,刚回来几天就被大老爷叫过去,说是老夫人开口给二房那边的轩哥历练。”
“咱们少爷的丝绸行?”银杏惊讶道。
“什么咱们少爷的,早就姓了二房了。”
“老夫人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一味的哄着大老爷给家里效力罢了,真正豪奢的是二房三房,连带着几个出家了的姑奶奶哪次回来不是把大房的地皮都要刮一遍?以后即使珩少能继承家业,只怕闻家也是个空架子了。”朱砂忍不住眼眸一酸,想到自己是长房的家生子,以后长房没落她也跟着落魄不禁暗自神伤。
”按理说,没有下人指摘主子的道理,可是咱们府里真是污糟。”朱砂纤纤手指扣进掌心,“二老爷,在老夫人眼里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宝贝,光风霁月。可谁不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五六个扬州瘦马?”
“找几个文士开什么品芳宴,让那些人出来行秽乱之事不说还要写艳词,流到外面官府震怒,上下查检了我们闻府所有的生意,两个月一文钱进项都没有,还要给那些官老爷们缴赎银…现在街头巷尾还在传唱二老爷身边清客写的艳词呢。”
“就是挑粪的农户也哼得上来,谁不笑闻府?”
“二房的轩少爷也是和他父亲一样的贪花好色,你如今年岁也大了。”朱砂看向银杏叮嘱道,“没事不要离开院子,就是想回家了,问清轩少爷在哪,也要跟院子里的小厮们说一声,让他们先到二门外叫婆子给你备了马车再回去。”
“轩少爷听说是读书的,应该不会…”银杏迟疑道,她是相信朱砂的,前几年邻乡闹饥荒,他们家逃难过来,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家里只能把她卖了,却也舍不得往那些脏地方卖,特意求情又把一部分银子塞给人伢子才把她卖进了闻府,分到闻二少院子里。
闻二少是个好脾气的,有一次看她怔怔出神,问过知道她是在为还流落街头的父母兄弟担忧,随手给她包了五十两银子,又让朱砂照顾她,父母在闻家城外的庄子上已经有田地房屋了。
朱砂比她大几岁,从来不仗着自己是房里的大丫鬟欺压她,反而处处提点,她自然是相信的,但轩少爷在闻府的名声很好,好像在文人圈子里也很受好评,和朱砂谨慎提防的模样相反,她自然困惑。
“我不会害你的。”朱砂勉强笑道,语气弱了几分,“以前轩少爷院子里有一个白露,旁人都说她是小姐投错了胎,见过她没有不说艳丽美貌的,可性子也是太刚强了,后来从井里捞上来,胳膊、脖颈身上…”
“别人都不敢说,可我知道那一定是闻轩。”朱砂看银杏脸色吓得惨白,没有再说下去,她哽咽一瞬想起当年的情谊来,咬着银牙道。
“咱们府上那几个姑奶奶你还没见过呢。”朱砂话题一转,“一个嫁了当年跟闻家齐名的商户,现在早已破落了,却还能维持当年的体面,甚至下人比咱们府上还多。”
“比闻府还多?”银杏不敢置信道。
闻府比他们乡下富户家富裕多了,相比之下她听说过的乡下富户家过得还不如朱砂,她这样一个在闻家锦绣堆出来的侍女,能承认那家比闻家还要富裕,不禁令她震惊。
“全靠从闻家刮银子。”朱砂冷哼一声,“闻家的下人裁衣他们家也裁衣,闻家的下人发月钱他们家的下人也发月钱,就是主子也是一样的衣裳首饰送去他们家,在外面酒楼古玩店,乃至青楼楚馆签得都是闻家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二少爷生的。”
银杏:“……”
“另一个就更厉害了,嫁了个老秀才,就自以为飞上天了,把嫁妆挥霍一空上门打秋风,人家还高傲得紧,要所有的嫂子围着她奉承,才肯拿了银两回去,每次至少都得几千两才能打发走。”
“这闻家有一座金山也不够啊。”银杏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出一句,闻家看似是姓闻,其实养着三个大家族,还有不事生产附庸风雅的几位老爷。
朱砂几乎要垂泪了,“你只是听我说,就知道艰难得紧,偏偏这些人挥霍着大少爷和二少爷赚来的家业还要作践他们。去年大少爷的船翻了一艘,多少人和货物卷进海里连个踪影都找不到,船队的人也报了大少爷失踪。”
“那海里的风浪是玩笑么?说是失踪…多少人就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海里,二少爷当时就写信派船队搜救,他也准备亲自出海。”
“大房一共就这么两个人,大少爷生死不明,二少爷要在雨季出海,就是闻家跑船几十年的老人都不敢上船,他们若是一起在海上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何去何从呢,我都吃不下睡不着,府里的人还在寻欢作乐,老夫人还吵着要把姑奶奶接回来,自己养一班戏子、搭戏台,一家人听戏就方便了。”
谁不知道闻家一半的经济支柱在海上,剩下的生意还要靠二少爷掌着,这两人同时不能理事,家族败亡只在顷刻,闽州许多商户都抻长了脖颈看好戏,像是天空中盘旋的秃鹫,朱砂想起那些日子只有苦笑,“大老爷孝顺,亲自去禹州找名动一方的戏班,二少爷跟他说…”
“‘爹,孩儿一条命还给闻家,也不欠什么了,但家族危机存亡关头,您至少要留下看顾家人吧。’结果大老爷甩了下衣袖,训二少爷孝乃立身之本,仁义之源,带人去禹州了。”
“若非大少爷命不该绝,被冲到荒岛上又搭了别的商队到闻家航海换货的路线上汇合,闻家就当真要败落了。”
银杏:“……”
银杏恍惚一瞬,这大老爷当真是闻家的当家人?商场上声名赫赫的那个商人,怎么觉得他这人行事草率,丝毫不懂谋划。
不对,解释只有一个,银杏眸底精光一闪,小声问,“朱砂姐姐,大少爷和二少爷…是大老爷过继来的么?”
朱砂哑口无言,抬手在银杏头上轻拍了一下,啐道,“小家伙,什么话也敢乱嚼,这自然是亲生的。”
说着她声音也低下去,银杏连连道歉,朱砂一边因她出格的言语而恼怒,一边又暗自觉得心冷,这个问题她何尝没有想过?大夫人身边越来越少的陪房何尝没有想过?大房上下的人没有想过?
朱砂心灰意懒,连话都懒得说了。
“大少爷都如此,更不用说二少爷了。”倒是银杏骤一听闻这件事,到底年轻气盛,握拳道,“只盼着二少爷用功读书,给长房挣一个功名回来,那以后二老爷三老爷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任是再有家底,也抵不过一个九品小官,那长房就能挺直腰背了。”
“二少爷年少,玩心重,只怕是难…”一时不公可能会愤怒,但经年累月的不公已经磨平了朱砂的心性,嗟叹道,“二少爷带回来的小厮,听说是花了一万两买回来的抄家罪奴。”
“一万两对闻家也不算什么。”想到花出去可以堆山填海的银子,银杏气道,“再凭姐姐说的,以后这些银子也是平白给了二房三房,还不如让少爷买点可心的呢。”
“你懂什么,罪奴名声不佳,咱们闻家本就豪富,本地官员多有搜刮,冰碳之资每年都上得极重,北边打鞑子,南边水患的增税闻家都要出银,这不是又给了官员一个现成的把柄么?“朱砂皱眉低声道。
里面有响动,朱砂忙止住声,捧着茶壶进去,碧纱橱里人影晃动,纤细的手腕支在纯色的亵衣里,越发显得消瘦,乌发散乱,他向后一捋露出相貌,眉如墨染,眸似寒星,虽年岁不大,却如菡萏初绽,已能看出绝色之姿,尤其是气质清冷矜贵,淡雅出尘,反让他们房内显得乱糟糟的。
朱砂心叹比他们公子更像是豪门的公子,大家的婢女也有几分眼界,朱砂不敢怠慢,上前笑道,“公子醒了,我们公子午后去下面的铺子查账了,让您有什么事只管向我们吩咐。”
“朱砂…”未及及冠的公子安静坐了片刻,望了望窗外天光,又将视线挪回到她身上,少顷哑声道。
“是,婢子是叫朱砂。”他莫非是听到了自己跟银杏在外面的议论声,都怪自己不当心,这公子到府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日,大夫来看过几次都说没事,只是需要休息,她跟银杏也就没了分寸,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朱砂心念电转,面上却一丝不露,笑道。
“我没事了。”他喃喃道,大梦一场,他竟然还有再见到闻郎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房内,见窗明几净,錾祥云纹红木拔步床外一座珍珠贝母屏风,每颗珍珠都有小指肚大,似拢烟霞,灿然生光,墙上悬着古画,紫檀桌上香炉烟雾袅袅,一派安然富贵的模样,又问,“现在是几年?”
朱砂心中大奇,应道,“建平三十年。”
青阳灏颔首,距离那场几乎亡国,却失了半数土地的大乱还有五年。
“你…”青阳灏颔首,正待说什么。
“朱砂,不好了!”外面有一道沙哑难听的少年音大呼小叫的闯进来,匆忙扑在廊下隔着窗棂道,“二少爷让浩湖院那边扣过去了。”
“什么?!”朱砂花容失色,迅速跑过去推窗,却正好把刚站起来的那人撞了个仰倒,顿时少年捂着滴血的鼻子痛叫。
“不要慌,发了什么事慢慢讲。”那少年痛得眼前金光闪烁,耳边却传来一道平静而蕴含着力量的声音,不知为何他心底的慌乱竟当真散了几分,颠三倒四的开了个头,微定了下神,详细道来。
闻瑜在门外下马,侍从过来牵走照夜白,等候多时的小厮连忙迎上来道,“公子可回来了,二房那边告了您一状,说是在倚翠楼有三千两的账没结,老鸨子上门来讨债了。”
“什么玩意?”绣着祥云纹的披风如行云拂过,闻瑜肩背甚宽,走路时有龙行虎步之态,他容貌俊伟,剑眉星目,此时浓眉竖起,手中握着一柄马鞭在手心里拍了两下,“他还敢满嘴胡沁,看来上次那顿鞭子打得还不够啊。”
“少爷您别再打五少爷了。”沉香苦着脸道,“上次老夫人打您一顿板子您还记得么?”
“我躺了一个月,闻轩那畜生躺了三个月呢,值了。”闻瑜满不在乎。
“二少爷您跟他计较什么呀,这些人嘴上功夫了得,我们说不清的还是避一避吧。”沉香劝道。
“在自家府上,我又能避到哪里去?”闻瑜难得沉默一瞬,哂道,“罢了,左右不过是一顿打,只看谁先受不住。”
“少爷我没别的,就是骨头硬。”
说着,把上好的鞣了油愈发乌亮的马鞭挥舞两下,沉香吓得顾不得规矩,只抱住他的腰往后拉,叫道,“二少爷不能去呀,老夫人说您要是再打兄弟就要让大老爷开祠堂把您赶去别院。”
“您出去躲两天吧,城郊的粮食这几天不是要运进来么?正好到庄子上避一避。”
“放开。”闻瑜执拗起来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脚蹬开沉香,拎着鞭子一阵风似得刮过院子。
闻府占地数十公顷,祖父母住在东边的浩湖院,过了抄手游廊分列两侧的是二房三房的云水院、静怡院,丫鬟婆子无数,大房在靠近倒座房的后院,临着西侧角门,因为从正门走麻烦,几个少爷都是从角门或是马道出入。
一丛丛乱蓬花卉嗡嗡飞着的蜜蜂褪去,精雅台阁,静水潺潺逐渐显露,琉璃瓦片折射出绚丽的光,这边虽是院名,但大小比外面的一个街巷的民居加起来还要大。
沉香心知不妙,在后面追赶着却被越甩越远,转过游廊连二少爷的衣角都看不见了,扶着朱红廊柱喘了两口气,不禁跺脚急匆匆的调转方向跑走。
浩湖院,正堂上首一张紫檀雕万寿纹长案,两把高背嵌螺钿椅,下首座椅分列两侧,椅子上放的靠枕用丝绸缝制,里面塞了新棉和香包,缂丝纹路在光线下低调流转,水晶打磨的窗户半开,阳光倾洒在一丛兰草上,兰草花盆里用的养青苔的石头都是上好的青玉。
上首端坐着一个贵态十足的老妇,满头银发却仪态威严,戴着一套点翠发梳,眼角耷拉双瞳却精光流转,因牙已掉了大半,唇凹陷嘴角下垂,脸和手都如褶皱橘皮风干,布满细碎纹路。
“轩哥这孩子,看蚕户缫丝容易,傻乎乎的自己也上手,被磨了好几个泡,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蚕茧才拢了一卷丝线盯着手最巧的绣娘给您织成了被面,说是枕着清爽。”二房夫人秦氏用团扇掩唇,笑着摇头,“八成是又被底下那些刁奴哄了。”
“二嫂此言差矣,新丝的被面确实顺滑,而且要紧的轩哥的一片心意啊。”三房夫人龚氏笑道,花花轿子相互抬,共同卖好的事。
“是。”上首的老妇人严肃面皮松懈,忍不住流露出笑容。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汝窑茶杯,笑得合不拢嘴,昏花老眼带笑道,“轩哥可是读书人,孩子有这份心就好,可别让他伤了手。”
“哎呦!哪那么娇贵了。”二房夫人嗔道,“看老祖宗说的,轩哥还说要给您再弄两件替换呢,他是小辈又是您呵护着长大的,做上十套也是应该的。”
“轩哥自己也上心着呢。”
老妇人笑着,又问轩哥学业说是得了一方上好的白玉砚,吩咐身边的侍女琥珀给他送过去,眼睛一瞥看见三房夫人许氏,又过问了几句三房的两个孩子,也各送了一件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蓝田笔、洒金纸。
三房夫人忙起身拜谢,一派其乐融融,只有角落里仍立着一位身着素衣,手中缠着念珠的夫人一言不发。
“祖母。”闻瑜在外面扬声,顿时和睦氛围凝滞,老夫人的脸僵了下去,耷拉着的眼角里满是嫌恶。
“是瑜哥来了吧?”还是二房夫人打了个圆场,隔着绘山水屏风看向外面,侍女玛瑙上前,轻声道,“老夫人,大房的瑜少爷给您来请安了。”
“他是嫌我死得太晚啊!”老夫人摆手,冷声道,“让他回去吧,无事少到我这边来。”
闻瑜就像是失心疯一样,她上了年纪,最喜欢子女齐聚一堂,和和美美的用餐谈笑,子女连着孙辈给她讲个什么笑话,她笑一笑,闻瑜就要冷哼一声。
已经出嫁的女儿讲个难处,眼角渗泪,她做母亲的刚把女儿抱进怀里,闻瑜就忍不住嗤笑,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她真恨不得能把闻瑜赶出去算了。
偏他也是大房的嫡次子,嫡长子闻珩经年的在海上做生意,闻大爷管着其他洲的生意,闻府的事倒是闻瑜掌着一大半,众人乃至奴仆心里也跟明镜一样,海上风浪大,闻大爷看着健壮却在外行商多年伤了身体,弄不好哪天还要闻二少来继承家业呢。
即使她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夫人,也没有把闻瑜赶出去的道理。
“老夫人,瑜哥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就想着见您。”二房夫人劝着见老夫人依旧垂着眉目,神情冷厉,心头一跳道,“儿媳并非置喙,只是倚翠楼那边还在门外堵着呢。”
“真是混账!”老夫人把手里的汝窑茶杯啪的砸在桌面上,茶杯顿时倒在桌面上,茶水漫在紫檀木细腻的桌面上。
丫鬟轻手轻脚的上来收拾,老夫人冷声道,“让他进来吧。”
“瑜哥来了。”正堂主位上的老夫人一言不发,只闭着眼转动着手里的一串佛珠,身边一清丽和善的妇人笑道。
她下手三房夫人许氏面容姣好,风姿绰约,向他微微颔首,几个隔房的弟妹纷纷起身行礼,“二哥。”
反倒是长房夫人面无表情的站在角落,手心拿着帕子微躬着身,论理她的身份最为尊贵,在这房里反倒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还要当着妯娌和晚辈的面给婆母立规矩。
老夫人静了半晌,眼眸睁开,皮肤耷拉着一双三角眼定定注视着大夫人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我们家娶了你果然是极有福气的。”
大夫人习以为常,低垂着眼睫,做出一副恭敬神情,在宽袖下平静有节奏的转着佛珠。
“娘,孩子们都大了,大嫂也不见得事事知晓,既然那婆子找上门,我们打发了他再管束孩子就是了。”夫人笑道,她发间插着几支发簪,都是上好的白玉打磨成极细的小片,如蝉翼般在阳光下有着细腻的质感,本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做成发簪看起来不大贵重,只是清雅,但真正价值几何身边人一清二楚。
大夫人略皱了皱眉,依旧没说什么。
老夫人最烦她这副木头模样,冷笑一声转向闻瑜道,“你在外面眠花宿柳,狎妓取乐不成体统,一贯的烂泥扶不上墙也就罢了,如今又添了新的毛病,连嫖资都欠着,让那脏地方的人踏上咱们这样的家门讨债,真是好样的。”
“什么妓?”闻瑜把马鞭卷到身后,哗啦一声打开折扇道。
“你还敢不承认。”老夫人以为他装糊涂,疾言厉色道。
“嗨,孙儿在外面应酬少不得陪着通判大人的儿子,还有前些日子闽浙总督来此,他家公子也是我去作陪的,那逛的妓院娼馆极多,您也得说清楚哪家吧?”闻瑜摇着扇子,悠然道。
老夫人被他气得胸口疼,又是叫大夫又是拿清心丸,二夫人三夫人都左右侍奉,大夫人也不得不上前奉茶,被老夫人嫌弃推开,大夫人退开一步,前襟大片衣衫被茶水洇湿。
这戏码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按时唱完。
等老夫人缓过来再看着面前依旧漫不经心挥着扇子的闻瑜知道他惯是个混不吝的,于学业上也没什么出息,自然是不在乎声望的,不想跟他纠缠冷声道,“倚翠楼。”
“你这就冤了我,倚翠楼…放在别的楼里当老鸨都够了,我是从来不去的,若是带着闽浙总督的公子去这楼里,恐怕闻家上个月就被抄了。”闻瑜诚恳道,“还是去金美阁,云水楼多一些。”
老夫人和二夫人同时一滞,闻瑜笑道,“二婶,我早就想说你这院名跟云水楼重了只怕传到外面不好,不过仔细一想云水楼日进斗金美人如云,你这云水院在闻家挣的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没有,也不用担心旁人误会,也就没跟您提。”
二夫人一头的羊脂玉片轻轻颤动,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什么都没说。
闻瑜倒是意犹未尽,“老鸨子呢,叫上来。”
“大胆,那种人怎么能进我们家的院子。”老夫人怒斥。
“难道也不问一问直接给银两?祖母,家里挣下些家业不容易,祖父曾教导我们一饭一饮莫忘,难道您已经忘了?”闻瑜不等她开口,又道,“罢了,既然祖母要发善心就给他们三千两,回来或许他们在青楼门口给您立个牌坊。”
老夫人勃然大怒,颤巍巍拍桌,被气得面色青白,险些哽住。
二夫人和三夫人虽然挑事,但也怕老夫人当真就此被气得人事不省,连忙上前又是一番抚胸拍背的照顾。
闻瑜脸上的笑略微收敛了些,注视着主位上老迈却多年如一日的搅动风云,直弄得大房几乎支离破碎的老人,冷笑道,“祖母,大失体统啊。”
“瑜哥。”二夫人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在外面怎么胡闹也无所谓,怎么能这么气你的祖母呢,难道这就是你父母教你的规矩么?”
闻瑜心中嗤笑,祖母不慈,如何谈孝?他的父亲是够孝顺了,可也快把他们长房榨干了。这些人若非占了礼法带来的好处,难道会满口仁义道德。
闻瑜面上却极为受教的拱手,“二婶言之有理。”
秦氏面色稍缓,也不敢再刺激这混世魔王,只是用丝帕沾了沾眼角的泪,“你是兄长应该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表率,用功读书,轩哥明年就要考乡试了,须知官场名声重要,这样荒唐下去怕是学政革他功名,多年辛苦也白费了。”
老夫人听到心尖上的读书最有出息的闻轩功名可能受影响,顿时面色骤变,捶胸顿足道,“若是轩哥的功名被耽误了,我怎么对得起老爷。”
“祖母,祖父还在呢,要是祖父过世了,轩哥才是真的不用念了。”闻瑜笑吟吟打断。
本朝法律为商者两代不能从官,祖父健在他们就算是第三代能去科举,若是祖父仙逝,他们就是彻底的商户了,因此家里略有些资产的商户,只要到了第三代就抓紧时间让后代抢在祖父母过世前考科举,不过毕竟不及那些世代官宦的人家,少有能科举中榜的,勉强考出来也是个小官,祖父母去世后回家丁忧,很少能再起复。
老夫人哭声一顿,怒道,“你难道就是来气我的么?”
闻瑜把鞭子折了一道,在手里敲了敲,迈着悠闲的步伐站在二房夫人秦氏身边,笑问,“二婶,是我还是闻轩你不清楚么?又作什么妖呢?”
秦氏刹那间呼吸一滞,面色青红交加,想不到这浑不吝的竟由犯了疯病,敢问到长辈头上,忍不住目光挪移,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盼着老夫人给她撑腰。
“畜生!”老夫人也不辜负她期望,气得身子颤抖,直将侍女新送上来的撞着一杯滚烫新茶的茶杯掷向闻瑜。
啪——
闻瑜眉也不抬,反手一鞭将砸向自己面门的茶杯劈成碎片,可苦了坐在他身边的秦氏,身上衣裳湿了,发间还插着两片碎瓷片,刚才她亲眼看到茶杯在她面前碎裂,几片碎片往她脸颊上飞溅,把她吓得花容失色。
秦氏尖叫着想站起来,抖一抖身上的热茶。
“不忙,二婶。”闻瑜笑着一只手压在她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