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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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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街面上纤尘飞扬,西城总有打着赤膊沽酒分肉的商贩,普通百姓则挎着菜篮穿梭于街巷挑捡着新鲜的蔬菜,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马车压出两行极深的车辙。
车上铺着厚厚的毛毡,带着大户人家要的冰穿行在人群里,马夫不断吆喝和百姓嘈杂声音汇聚成一片。
前几年朝廷败于蛮夷,十几个州沦陷敌手,甚至连都城都丢了,达官显贵市井百姓争先恐后的南渡,眼看风雨飘摇,朝代即将颠覆,那时人心惶惶,却想不到不过几年,在南方新的京都,又恢复盛世景象。
城东一角,却静悄悄的,水珠从瓦檐上滴落,地面堆积了一滩水渍,即便是外面阳光似火,也分毫照耀不到此处,阴影中有一个人背对着长廊坐着。
“老爷”哗啦啦,铁链被一圈圈解开,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一个去外面守着,另一个迅速进来,隔着精铁铸成的栅栏,深深作揖。
那人转身,借着一只烛火勉强能看清面容,他年纪不大,下颌无须,与这声老爷并不相称,偏一双眼睛生得极美,仿若冰雪,视线相接时好像能把人的魂魄也摄去,自有一番风流蕴藉。
狱卒被他所震慑,竟把商量好的忘了大半,愣了片刻才道,“您对我有大恩,昔日内子病重是您给了五十两纹银悠请了慈仁堂的胡大夫,才保住她一命,后来改税我们这些百姓也是借了您的光按田亩摊税,不必再缴纳沉重税赋…”
“不必,做官自为百姓,此乃应有之举。”青阳灏身陷囹圄,衣袍染着污渍却没有褶皱,他腰背笔挺,手掌微扬止住他的话,“大人无事就先下去吧。”
狱卒更为焦急,咬着牙犹豫一会跺脚道,“老爷,我兄弟是在宫里当差的,那边有风声传出要赐死您。”
狱卒本以为青阳灏必然大为震动,想不到他依旧纹丝未动的站着,瘦削肩膀仿佛能顶住塌落的天穹,淡然道,“改了税,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本就应有此下场,比如商君车裂、吴君被乱箭射死,只是赐死已经是圣上开恩了,吾已尽生平志向,只盼后继者能推行新税,不至前功尽弃。”
兵器入库,马放南山,旧法苛捐杂税百姓怨声载道,朝廷迁居至此,再守着旧法又是国力衰微引来强敌,改税势在必行,但这个影响世家、宗室利益的人必然被过河拆桥,他从接下改税的旨意后就知道会有今日。
只是又有何惧呢?青阳灏肩背挺拔,任谁也看不出他有片刻的出神,亲朋故旧尽归黄泉,金堂玉马雨打风吹去,他少时门第贵重,是江南望族,来往皆为名门贵胄,一朝沦落风月,亲妹也被充入教坊。
他逢人相救得以脱身,耐心蛰伏刻苦读书不敢有失,多年后位极人臣为家族洗刷冤屈,再想寻觅亲人,才知道兄长死在矿下的犯役里,亲妹被贵公子羞辱,辗转于多家教坊,受尽屈辱被救出后几年含恨而终。在这世上,他竟已无牵挂。
“蟹有蟹道,虾有虾路,老爷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待传旨的人来了,您只需假装服下毒酒,这里有一闭气的丸药,能让您吐血后呼吸暂无。”狱卒张开手把手心的丸药隔着铁门轻轻抛到他脚边,急匆匆道,“大理寺杂役那边知道是您也愿意相助,只管一张草席把您送到郊外,顺运河直下一夜千里。京畿再想追索也不能了。”
青阳灏不由一笑,京畿果然卧虎藏龙,这些平时不受上面重视的小人物联合起来,竟也能偷天换日,他不苟言笑,性情冷清,微微笑起来时却如桃李初绽,色夺春花,青阳灏捡起丸药塞进袖口对狱卒拱手道,“多谢相助。”
“大人放心,您是少有的清官,多少人都受过您的恩惠,能够回报必然尽心竭力。”狱卒看他接了丸药微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胡乱回了一礼,正要离去,青阳灏却叫住他。
“大人有何吩咐?”外面狱卒轻轻咳嗽了一声,面前皮肤黝黑粗糙的狱卒伸长了脖子看向外面,又转过头来急匆匆问道。
“我以后怕是要隐姓埋名,不能露面,只有一事未了,昔日我曾为人奴仆,旧主待我…恩深义重,我却是个心性狠戾的,恩将仇报于他,害得他家破人亡孤骨坟茔。”狱卒极为惊诧,不敢想象赞誉天下,百姓立生祠供奉的名臣竟有这种行径,青阳灏却仿若不见,自顾自道,“他的坟茔在闽州青崖寺外,碑上应该落的是慈兄闻瑜。”
“您若能到闽州去,请代我祭拜他。”青阳灏上前,将发冠间的青玉簪抽出,双手交到狱卒手里道,“记得要带梅子酒,告诉他’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尊身常健,三愿…’”
“哎,不必提了。”青阳灏声音渐轻,倏然顿住,自嘲一笑,他相貌俊美郎艳独绝,那笑容却苦涩,轻声道,“然后将这枚簪在他坟前碎了,再埋在他身边。”
狱卒匪夷所思,仍是接过发簪,竟然触手生温一片细腻,他下意识垂首,见青玉在昏暗中仍散发着莹润微光,知道不是凡品,忙双手捧着,小心收进袖口,又问道,“大人还有吩咐么?”
青阳灏摇头,狱卒躬身行礼,哽咽道,“大人一别千里,庙堂上少了您这样的大臣,百姓少不得又得受官吏盘剥,只盼您以后能纵情山水,也不枉曾为百姓辛劳多年。”
狱卒转身离去,青阳灏手按在铁栏上轻轻一响,狱卒回身却见青阳灏已退回到黑暗里。
狱卒的消息果然极准,不多时宫里中官与宰辅张绍前来,叩拜后中官宣旨。
“朕自登基旰食宵衣。苦心远虑,备极劳瘁。尔以私心鄙识。乃公然紊乱黑白、颠倒是非、辄欲轻变旧章,裨无益于国计民生。妄为得计,甚负皇恩,着褫革,其罪滋重。尤难以姑宽矣,特念旧日劳苦,赐自尽。”
张绍似笑非笑,青阳灏推行变法得罪了天下人,这功劳却被他捡去了史书工笔,名垂青史,而且略微松一松,那些世家贵族都要感激他,自然钱财也是少不了的。中官挥手,身后小内侍上前,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宫中御用的白釉酒壶配着酒杯。
小内侍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借着自己身影遮挡的刹那,用手指轻指了下酒盅,青阳灏瞥眸却见洁白如玉的酒杯内有一抹暗红色标记,心知内侍这杯酒是换过的,前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奔走,只为救他一命。
只是他这条命,也没什么趣。
青阳灏跪坐在几前,神色从容,修长手指拂过杯壁陡然一滞,当啷一声酒杯坠地,摔得粉碎。
中官宰辅、小内侍尽变色,原因则有不同,中官厉声责问,“陛下圣旨,罪人是否不肯就死?”
“不敢,罪人是潜邸旧臣,随陛下左右多年,变法并非为天下人,而是为陛下江山,既有疏漏懊悔万分,自尽以谢陛下昔日深恩。”
他这话说得圆滑,中官面色稍虞,眸光略微一沉屏退众人,连宰辅都请到了外面,一改严厉模样亲自扶起青阳灏道,“老奴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不敢揣测上意,但陛下的心思您应该也能看出几分来,多年君臣难道您就没有分毫心动么?”
“若大人肯屈就,老奴可代您往宫中回禀,想来陛下还是看重大人的。”
一国之君竟对臣子有龙阳之好,不知史官知道该如何记载,群臣又如何大惊失色。
青阳灏却神情淡然,像是早就料到,没有厌烦,更无半分喜色,只是倦怠得很。
他竟带着些笑道,“青阳孑然一身,自认没什么不能舍弃的,唯独这件东西我给不了陛下,就是曲意逢迎都不行了。”
他待当年的五皇子,现在的陛下与其他人都不同,到底是看出了陛下龙章凤姿之态,想博一份从龙之功,还是他有几分像故人呢?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身上曾压着整个家族的鲜血,他勘不破,明知是死局还要走下去,早就料到的众叛亲离,他却仍…想念着那个他亲手送上绝路的人。
想来黄泉之下,那人应该深恨自己吧。
如果真的有魂灵,他愿意飘过这关山阻隔,回到他身边,即使是让他折磨宣泄愤懑也甘之如饴。
青阳灏迅疾提起酒壶,扬壶仰首一行清亮酒线落入喉中,酒液顺着他下颌滚落沾湿衣襟,朗笑数声,中官吓了一跳,昔日见他只觉得文雅,现在才知道他竟有几分狂士的气性。
青阳灏一推案几,伏在桌面上,酒壶脱手,比剧痛先察觉到的竟是心安,久违的欢喜一点点从干涩的心窍涌出,鲜血自唇边滑落,低声唤道,“闻郎…”
中官惊惧上前,推了推他见他气绝,脚下踉跄,方有自己逼死了清正廉明的前任宰辅的实感,忙慌张回宫禀告去了。
待陛下得知青阳灏临去前还在唤自己的字“文琅”时,不禁凤眸含泪,数日茶饭不思,命人将青阳灏厚葬,竟吓得去赐死青阳灏的新任宰辅张绍急病而亡,史书又多一笔奇谈。
却说那狱卒,和同伴把青阳灏运出来后才察觉到不对,两人面面相觑,年老的那狱卒痛哭一场,回家后饱餐后只说要出一趟远门,他虽然在朝中位置微贱,到底是有官职的,忽然要出远门,差役的位置肯定丢了,老妻不语,给他收拾了厚厚一包行囊,低声道,“若不够,就把屋卖了吧,如今新都地价贵这几间瓦房也值几个钱呢。”
钟鸣鼎食之家挥霍无度,底下的百姓却仍是穷困潦倒,出一趟远门足以掏空一个家庭。
老狱卒摆摆手,天蒙蒙亮就佝偻着背在雾霭中一步步远去,带的几双草鞋都磨破走烂了,一包衣裳也只剩下几个布条能拼凑着穿了,拐杖不知道折了几根,终于走到闽州,问询着登上青崖寺。
本以为这坟茔无人打扫,肯定荒凉,没想到墓碑光洁,上面果然落着慈兄闻瑜几个字,坟茔前连棵杂草也无,老狱卒想着自己一路艰险好不容易完成恩公的嘱托,还是给坟茔修整一番,又买来纸钱薄吊,才从怀中郑重万分的取出一个小布包,屏住呼吸一层层打开。
露出里面无瑕美玉。
他低述路上回想过无数次的恩公之语,摸索着找了块碎片,要将美玉砸碎时却忽然心生不忍,喃喃道,“恩公莫怪…”
转而又看了眼墓碑,“闻公子莫怪。”
他以木条掘土,尽量靠近坟茔的掘了一个小坑,刚将玉簪垫着布小心的搁上去,忽闻身后有铁器交戈之声,慌忙转身看到一行人身着盔甲佩兵刃,举止肃然有序,不知何时已经摸到身前。
“大人饶命!”不知是哪路贵人,反正他都得罪不起,他吓得倒头就拜。
“老先生不必惊慌。”气氛紧绷之际,忽有一道婉约清丽的声线传来,几十个重甲侍卫向两侧分开,倩影微动,一身着华美衣裙的年轻美妇缓步走来,金钗摇曳,颜若朝华。
来人自称是这闻瑜胞妹,朝廷丢失疆土南迁后已经和族人退居海外,只是定时回来祭吊,闻瑜的坟茔也是他在打扫,恳切问道,“您来此何事?”
老狱卒嘴唇嗫嚅,想的几套说辞在这妇人含泪的恳切目光下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据实相告。
“是有一位故人托我将一枚玉簪送来…”
美妇听罢,目光落在那根玉簪上,扑簌簌的掉下一滴泪,“兄长,你等到了。”
美妇对墓碑轻声道。
朝身后挥手,侍卫换了趁手的工具上来掘土,另有一队人用系着黑纱的木棍盖住坟茔,竟是要在天光正盛时开棺。
“使不得啊。”老狱卒吓得连忙制止却被侍卫唰的一声利刃出鞘,挡在外面。
“您误会了这是亡兄生前嘱托。”美妇态度颇为亲和,但气势贵重让人不敢轻视。
不多时土壤掘净,露出一个简单的棺椁,几个侍卫跳下去撬开棺椁,里面竟无一件随葬饰品,唯有一具骸骨,腐□□已烂得干净,白骨森森,仍能看得出身形魁梧,不知此人生前是个多么威风凛凛的郎君,亲眷给他穿了件质地精良的衣袍,分毫未朽,衬着白骨,更是说不出的凄苦。
他棺椁中没有随葬品,却双手拢在身前,一手翻开手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美妇不顾绣裙沾上泥土,跪在坟茔旁,将玉簪放进他掌心,素手托着化作白骨的手指合拢,注视着辨认不出的骸骨片刻,吩咐道,“把坟茔恢复原状。”
老者全程不敢言语,那美妇怔怔出神,片刻后回过神来,朝身后侍卫示意,侍卫捧上一个托盘,盖布掀开,满满一盘金光灿灿的元宝,侍卫略微闪身,后面还有一箱黄金,在阳光下晃得人目眩。
“家业衰微,只能拿出这点东西了。”美妇却语带苦涩,颇为歉意。
“不。”老狱卒连忙挥手,“我来这一趟不是为这些的。”
他虽然贫苦却不是为钱财而来,何况他不知道这些人和恩公是什么关系,只恐自己收下元宝污了恩公的身后名。
“这是兄长生前安排的。”妇人道,“谁能为他送回这枚青玉簪,自有五千两黄金相赠,一路开销闻氏双倍报偿,另有护卫护送您回原籍。”
“感激万分,兄长以此聊表心意。”
老狱卒惊愕不已,片刻艰难道,“恩公虽未曾言,但我看他的意思,大概是觉得他愧对这位公子许多,无颜再见他…”
“当年的事。”妇人打断他,“兄长从未怪过他。”
天光澄澈,白云聚散,覆水可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