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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报刊亭的证言 上午十 ...


  •   上午十点,德州的太阳已经完全爬升起来,但温度还没到令人烦躁的程度。建设路上的车流开始密集,公交、私家车、电动车混杂在一起,喇叭声、引擎声、路边早餐摊的吆喝声,构成城市早晨特有的喧哗。

      陈默坐在报刊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背靠着梧桐树干,看手里的出院小结。

      纸张很薄,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诊断结果那栏印着“窦性心律不齐”,建议是“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很标准,很官方,像他十七年的人生一样,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任何特殊。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报刊亭已经开门了。老头还是戴着那副老花镜,坐在窗口后面,慢悠悠地整理着新到的报纸和杂志。窗台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几包纸巾,还有一个小电扇在摇头,吹得摊开的报纸边角微微飘动。

      很平常的景象。可陈默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报刊亭对面,十七年前的晚上,他父母的生命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穿过马路。

      “爷爷。”他走到窗口前。

      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认出来了:“哦,是你啊孩子。怎么又来了?身体好了?”

      “好多了,”陈默说,顿了顿,“想再问您点事。”

      老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您昨天说,车祸那天晚上,您看见货车在路口停了很久,司机好像在跟谁说话,”陈默盯着老头的眼睛,“能再仔细说说吗?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了多久?”

      老头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孩子,这事儿我昨天本来不想说,怕吓着你。但既然你问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收摊晚,正准备关窗,就听见外面有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我往外看,就看见那辆蓝色的货车停在路口——不是等红灯那种停,是熄了火,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开着,司机站在车旁边,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什么样?”

      “看不太清,天太黑,路灯又暗,”老头皱着眉回忆,“好像是个男的,个子挺高,穿一身黑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们就站在车头前面,说了大概……两三分钟吧。然后那个黑衣男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转身走了。司机回到车上,重新发动,然后……”

      老头的声音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怎么了?”

      “然后,”老头咽了口唾沫,“那车就动了。但它没往前开,而是……往后退了一点,调整了一下方向,车头正对着路口。然后,它就停在那儿,不动了。一直等到绿灯亮,你爸妈那辆小轿车开过来,快要过路口的时候……”

      老头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然后它就撞上去了?”

      “对,”老头点头,声音发颤,“油门踩到底的那种撞,一点都没减速。砰一声,我这儿玻璃都震碎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个黑衣男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老头指了指建设路西边的方向,“就是那边,老城区,没走大路,钻的小巷子,很快就没影了。”

      “后来警察来,您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老头苦笑,“但警察说,路口监控坏了,没拍到。光凭我一张嘴,也没用。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警察问我那人长什么样,我说看不清,穿黑衣服。他们就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天黑,眼花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陈默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太干净了,监控偏偏在那天晚上坏了,唯一的目击者证词被定性为“可能看错了”。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那场车祸,是精心策划的。

      “爷爷,”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块钱——是他仅剩的钱了,塞进窗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头一愣,赶紧推回来:“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爸妈……唉,我就当积德了。”

      陈默没坚持,把钱收回来,又问:“您刚才说,那个黑衣男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对,就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拍的是哪边肩膀?”

      老头想了想:“左边,就这。”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陈默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想起早上,在医院门口,□□和那个花衬衫男人的交易。花衬衫男人最后也是拍了拍□□的左肩,同样的动作。

      是巧合吗?

      “爷爷,”陈默最后问,“车祸之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您?问过这件事?”

      “奇怪的人?”老头皱眉,“除了警察和记者,好像没有……等等,”他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回,车祸过后大概一个月吧,来了个男的,戴着口罩,穿得挺体面,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什么没有。我说就跟警察说的一样。他就点点头,没多说,走了。”

      “长什么样?”

      “戴口罩看不清,但眼睛……”老头顿了顿,“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像正常人。”

      “怎么不像正常人?”

      “就是……”老头努力寻找措辞,“太冷了。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没有温度。而且他走了之后,我这儿整整一天,都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一样。”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概知道那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了。

      “谢谢爷爷,”他朝老头点点头,“您多保重。”

      “你也保重,孩子,”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好活着,啊?”

      陈默没回答,转身离开报刊亭。

      他沿着建设路往西走,朝着老头指的那个方向。老城区的巷子像迷宫,狭窄,潮湿,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长着杂草,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时期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陈默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破旧的木门,每一扇蒙着灰尘的窗户。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一种感觉,一种残留的痕迹,像地下室那种魂晶的共鸣,或者……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停在一个死胡同前。

      胡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尽头是一堵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根堆着些破烂家具,一个没了腿的沙发,几个破麻袋,散发着霉味。

      陈默站在胡同口,看着那堵墙。

      胸口那枚引魂针,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很清晰。像指南针感应到了磁极。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他走进胡同,一步一步,走到那堵墙前。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有些砖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砖面。

      冰冷,粗糙,带着清晨的露水。

      但在指尖触碰到某一块砖的时候,那枚引魂针,又跳了一下。

      这次更强烈,像被什么东西吸引。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块砖上。砖是普通的红砖,但颜色似乎比旁边的深一些,像浸过水,或者……别的液体。他凑近看,砖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黑褐色的,已经干涸了,嵌在砖缝深处。

      他试着抠了一下,很硬,抠不动。

      他收回手,环顾四周。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头顶电线上的麻雀叫。阳光从两侧楼房的缝隙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然后,他看见了墙根。

      在那些破烂家具的阴影里,在墙根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小片区域,颜色不太对。

      不是青苔的绿,不是泥土的褐,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颜色,而且……是放射状的,像什么东西溅上去,然后流淌下来,最后干涸了。

      陈默蹲下身,凑近看。

      是血。

      虽然已经过去十七年,虽然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虽然颜色已经发黑,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但他能认出来。是血。大量的血,曾经在这里流淌,渗进泥土,渗进砖缝,留下了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那堵墙。

      墙高大概三米,墙头插着碎玻璃。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另一条巷子,可能是某户人家的后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黑衣男人,在离开车祸现场后,走进了这条巷子,走到了这堵墙前。

      然后呢?

      他是翻墙过去了?还是……在这里做了别的事?

      陈默的目光落回那摊干涸的血迹上。

      血是从墙上流下来的,还是从……人身上流下来的?

      他想起老头的话:“那个黑衣男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拍”,而是某种……标记?诅咒?或者别的什么,能让人在几分钟后,像提线木偶一样,操纵车辆,完成一场精准的谋杀?

      那么,拍完之后,那个黑衣男人去了哪里?

      陈默站起身,后退几步,抬头看着墙头。

      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锋利。如果有人想翻过去,大概率会被划伤,会流血。

      但如果……不是翻过去呢?

      如果那个黑衣男人,根本就不是“人”呢?

      如果他是谢七爷那样的“无常”,或者,是食尸鬼那样的怪物,可以轻易地穿过这堵墙,或者,以别的某种方式,消失在这里?

      那么这摊血,是谁的?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重新蹲下身,手指沿着那摊血迹的边缘,轻轻划过。泥土很硬,很凉。他的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那里,在血迹的最中心,泥土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而且……微微隆起,像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陈默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远处巷子口有行人经过,但没人注意这个死胡同。

      他咬咬牙,伸出手,开始挖。

      土很硬,指甲很快就崩了,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但他没停。一下,一下,挖开表层的浮土,挖开下面更硬的、板结的泥土。

      挖了大概十厘米深,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不规则的,不是石头。

      他加快速度,把那东西周围的土刨开,然后,把它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一个小铁盒。

      巴掌大小,锈得很厉害,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泥土。盒盖和盒身几乎锈死在一起,打不开。

      陈默捧着铁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擦掉表面的泥土,仔细看。

      铁盒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个品牌的商标,但锈蚀得太厉害,看不清了。盒盖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试着掰了掰,打不开。又找了块砖头,砸了几下,锈蚀的铰链终于崩开了。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饼干,也没有任何普通的东西。

      只有三样。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婴儿。夫妻都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开心。婴儿被女人抱在怀里,裹着襁褓,只露出一个小脸。

      陈默的手开始抖。他认识那对夫妻,是他父母。而那个婴儿,是他。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默默百天留念。愿我儿平安长大,一生顺遂。1989.5.20”

      第二样,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是“乾隆通宝”。铜钱上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发黑,快要断了。

      第三样,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陈默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是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很用力,是父亲的笔迹:

      “秀云,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长话短说。

      默默不是普通的孩子。从他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心跳的声音不对,里面有两个声音,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个声音在保护他,也在吸引‘它们’。

      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一点线索。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活人的世界,还有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叫它‘幽都’。幽都和现实之间有裂缝,有些东西会从裂缝里跑出来,有些活人也会不小心掉进去。

      默默是‘锚点’。他的心跳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但他自己不知道,也控制不了。

      ‘它们’在找他。‘它们’需要锚点,需要稳定的通道,需要从幽都来到这个世界。默默是最完美的锚点,因为他天生就有两个心跳,一个在现实,一个在幽都。

      我试过很多方法,想切断那个连接,但没用。那个心跳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强行切断,他会死。

      我只能藏。把他藏起来,藏在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地方,让‘它们’找不到。我改了户籍,搬了家,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连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老家,搬到德州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但现在,‘它们’还是找来了。我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们,在跟踪我们。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和‘它们’有关。

      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不要慌。去找一个叫‘谢必安’的人。他是‘无常’,是幽都的管理员,和‘它们’不是一伙的。他也许有办法保护默默。

      这张纸,还有这枚铜钱,是信物。谢必安认得。

      把默默交给他。然后,忘了这一切,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也爱默默。

      建军绝笔 2009.3.10”

      信的最后,日期是2009年3月10日。

      距离那场车祸,还有七天。

      陈默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纸。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里,烫进他的脑子里。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父亲早就知道。知道他特殊,知道“它们”在找他,知道那场车祸迟早会来。他做了所有能做的,藏,躲,切断联系,甚至留下了后路——谢必安。

      可还是没躲过去。

      车祸还是发生了,在七天后。

      而那个黑衣男人,那个拍了拍司机肩膀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它们”中的一员。他找到了陈建军,或者说,找到了陈默这个“锚点”,然后,用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车祸,清除了障碍——陈建军的□□,但留下了陈默这个最重要的“钥匙”。

      为什么?

      为什么留着他?

      因为锚点不能毁?因为还需要他这个通道?因为……他还有用?

      陈默猛地想起地下室那些魂晶,那些被困的残魂,那些被猎食的灵魂。“它们”需要魂体,需要能量,需要从幽都来到现实世界的通道。

      而他,是那个通道。

      最稳定,最完美,天生就有的通道。

      胸口那枚引魂针,在疯狂跳动,像在共鸣,像在呼应他手里这张纸,这枚铜钱,这个铁盒里承载的、十七年前的真相。

      陈默把信纸小心叠好,和照片、铜钱一起放回铁盒,盖上盒盖。然后,他把铁盒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摊干涸的血迹,和那堵沉默的红砖墙。

      然后,他转身,走出死胡同。

      阳光刺眼,车流喧哗,城市在正常运转。

      可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碎了。

      不,也许从来就没完整过。从他出生那天起,从他心跳里出现第二个声音起,从他成为“锚点”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

      而他现在,终于看到了剧本的第一页。

      陈默走到建设路口,在报刊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重新坐下。

      他需要等李伟。等李伟带来的,关于2009年其他怪事的线索。

      但他知道,无论李伟查到什么,都不会比他自己挖出来的更触目惊心。

      他父母不是死于意外。

      他们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谋杀的原因,是他。

      因为他是个“锚点”,因为他连接着两个世界,因为“它们”需要他。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指尖磨破了,渗着血珠。很疼,但这点疼,和胸口那团冰冷的存在相比,和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真相相比,微不足道。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心跳平稳,有力。可他知道,在那平稳的表象下,藏着另一个心跳。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跳,一个连接着深渊的心跳。

      那就是“锚点”。

      那就是他被追杀的原因。

      那也是他父母被杀的原因。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马路对面。

      报刊亭的老头正在和一个买报纸的中年女人说话,笑容很和善。买报纸的女人接过报纸,道了谢,转身离开。一切都很平常,很生活。

      可陈默知道,在这平常的生活下面,藏着另一套规则,另一场战争。一场关于灵魂,关于世界,关于生存的战争。

      而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一个被心脏病判了缓刑的少年,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场战争的中心。

      他不知道“它们”是谁,不知道谢七爷到底站在哪边,不知道那个黑衣男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监视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锚点”,不是作为“通道”,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棋子或工具。

      就作为陈默。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书包里,铁盒沉甸甸的,像一颗埋了十七年的心脏,终于重见天日。

      而视野边缘,倒计时还在跳动:

      距离强制登录:16:33:47

      十六小时三十三分钟。

      然后,他会再次见到谢七爷。

      这一次,他有太多问题要问。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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