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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七年前的灰烬 黑暗不 ...


  •   黑暗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从窗外渗进来,先染灰了天空的边缘,然后吞没楼宇的轮廓,最后才漫进病房,像涨潮的水,一寸一寸,淹没了日光灯惨白的光。

      陈默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眼皮外从亮到暗,最后只剩下走廊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切在帘子下的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李伟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只记得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椅子轻轻挪动,脚步声远去,帘子被小心地拉严实。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应该睡一会儿。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合眼。身体很累,骨头像散了架,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锅烧开的油,无数念头在里面翻滚、炸裂、滋滋作响。

      食尸鬼。刘医生。魂晶。2009年春天的怪事。□□急切的眼神。李伟手心里那颗幽蓝的石头。

      还有,十九小时后就会停跳的心脏。

      陈默翻了个身,监测仪的导线被扯动,电极片在皮肤上撕扯了一下,有点疼。他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

      胸口那团冰冷的存在感,在夜晚变得更清晰了。它随着心跳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嵌在肉里的、不属于他的心脏。而那枚引魂针,在更深的地方,像一枚定位的锚,扎在他的灵魂深处,链接着两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谢七爷的话:

      “你的心脏不只是器官,它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如果心脏是锚点,那这具身体是什么?船?还是……牢笼?

      陈默抬起手,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十七岁少年的手,应该拿笔,打球,牵女孩子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沾过魂晶,摸过食尸鬼的触须,掰断过可能是追踪器的静默贴片。

      也差点,扼死过他自己。

      他放下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德州的夜晚不算繁华。远处商业区有零星的霓虹,近处的居民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几扇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被吞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陈默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那些暗着的窗户里面,在街道的阴影里,在下水道的深处,在一切活人不会注意的地方。

      像地下室那只食尸鬼。

      像占据刘医生身体的怪物。

      像谢七爷说的,从幽都跑出来的恶灵。

      它们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以为是幻觉,是噩梦,是自己疯了。

      陈默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看不见,听不见,活在正常的、安稳的、虚假的世界里。

      可现在,他看见了。

      而且,他被看见了。

      胸口那团冰冷猛地一跳,比之前更剧烈,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与此同时,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从稳定的70,突然蹦到了90,100,110……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绿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像一匹受惊的马。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心跳加速,胸口很平静,只有那团冰冷在搏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监测仪在报警。滴滴滴的声音变得尖锐,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帘子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帘子被猛地掀开,夜班护士冲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怎么回事?”护士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脸色变了,“心率130?你感觉怎么样?胸闷吗?头晕吗?”

      陈默摇摇头:“没有。”

      “没有?”护士皱眉,伸手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躺下,我给你听听。”

      她拿出听诊器,贴在陈默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默身体微微一僵。

      护士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听诊器,盯着监测仪,又看看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奇怪……”她喃喃自语,“心跳听起来很正常,但仪器显示这么快……是不是电极片松了?”

      她检查了一遍电极片,都贴得好好的。她又检查导线,接口,都没问题。可监测仪上的数字依然在110到130之间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你等等,我去叫值班医生。”护士说完,匆匆出去了。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不是他的心脏,是那团冰冷的东西。它在搏动,而监测仪捕捉到的,是它的信号。那不是心率,是某种更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节律。

      几分钟后,护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睡眼惺忪,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

      “什么情况?”医生问。

      护士解释了一下。医生检查了监测仪,又给陈默听了心跳,同样一脸困惑。

      “先打一针镇静剂吧,”医生最后说,“可能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心动过速。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看看。”

      护士去准备针剂。陈默没说话,任由他们摆布。针扎进手臂,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带着一种沉重的倦意涌上来。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帘子重新拉上,病房恢复寂静。

      镇静剂开始起作用。陈默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缓缓下沉。在最后一点清醒里,他看见监测仪上的数字,慢慢降了下来。

      100,90,80,最后停在72。

      稳定,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他站在一片灰烬里。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悬浮着。周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漂浮的、像雪花一样的灰烬,缓慢地,无声地,在虚空中旋转,下落。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蓝光,和那些灰烬形成鲜明的对比。胸口的位置,那枚引魂针在发光,幽蓝色的,像黑暗里的一盏孤灯。

      这不是幽都。

      幽都有齿轮,有数据流,有忘川,有奈何桥。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烬,和死寂。

      他试着移动。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随着他的意念缓缓向前飘去。灰烬擦过他的身体,没有触感,像穿过一团雾。

      飘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引魂针那种幽蓝的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像烛火。光在灰烬中摇曳,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

      陈默朝着那光飘去。

      越近,光越清晰。那不是什么烛火,是一堆……篝火?不,也不是篝火。是几样东西在燃烧:一本相册,一件婴儿的连体衣,一个拨浪鼓,还有几张纸。

      火焰是橘黄色的,很温暖,但燃烧的东西却不被烧毁。相册的封面是透明的塑料,在火里卷曲,融化,但又不断重新凝固。婴儿服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图案,火舌舔过,布料完好无损。拨浪鼓的木柄在火里发黑,但鼓面依然鲜红。

      那些纸,是信纸,写满了字。陈默想凑近看,但字迹在火里扭曲,模糊,看不清内容。

      火焰燃烧着,没有声音,只有光,和热。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背对着他,肩膀挨着肩膀,靠得很近。是一男一女,都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衣服——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们在说话。陈默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女人说着说着,忽然低头,肩膀耸动,像在哭。男人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很温馨的画面。如果忽略周围无边无际的灰烬,忽略他们身后那堆永不熄灭的怪火,忽略他们身体也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事实。

      陈默想绕到他们前面,看看他们的脸。但他一动,那两个人突然同时转过头来。

      陈默的心脏——如果梦境里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

      他认识那张脸。

      女人的脸。秀气的眉眼,温柔的嘴角,左脸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在□□喝醉后的咒骂里听过无数次,在他自己模糊的、一岁之前的记忆碎片里,闪现过无数次。

      是他的母亲,李秀云。

      而那个男人,是他父亲,陈建军。国字脸,浓眉,眼神很坚毅,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可照片里的父母,是鲜活的,笑着的,有温度的。而眼前这两个人,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距,像两具精致的、会动的蜡像。

      他们看着陈默,嘴唇又开始动。这次陈默听见了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

      “……默默……”

      “……长这么大了……”

      “……对不起……”

      陈默想说话,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们,想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那场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身体动不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母亲的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

      “……别查了……”

      “……危险……”

      “……快走……”

      父亲的嘴也在动,但声音更模糊,几乎听不清:

      “……锚点……”

      “……保护……”

      “……它们……来了……”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化成更多的灰烬,混入周围飘浮的灰海。火焰也开始减弱,橘黄色的光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小簇火苗,在即将熄灭的边缘挣扎。

      “不……”陈默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别走……告诉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母亲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泪水,但还没来得及流下,就随着她消散的身体,一起化成了灰烬。

      父亲抬起手,似乎想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也消散了。

      最后一点火焰,噗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黑,更彻底,连引魂针的幽蓝光都变得微弱,像风中残烛。

      陈默站在黑暗里,站在灰烬里,站在父母刚刚消失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见火堆熄灭的地方,留下了一点东西。

      不是灰烬,是几片纸的残骸。烧焦的边缘,但中间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他蹲下身——在梦境里,这个动作也显得很飘忽——捡起那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娟秀,是他母亲的笔迹:

      “2009.3.17,建设路,它们来了。保护好默默,锚点不能断。”

      然后,是另一行字,字迹更潦草,更用力,是他父亲的:

      “已清除痕迹。但它们在找。默默长大了,心跳停了,它们会知道。”

      最后,是第三行字,用一种陈默不认识的文字写的,扭曲的,充满棱角,和引魂针上刻的符号是同一种:

      “█▄?▌??▄█ █?▄▌?▄?█ █?▄█?▄█”

      陈默盯着那行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父母的声音,是更远的,从灰烬深处传来的,无数人的低语,嘶吼,哭泣,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与此同时,胸口那枚引魂针,猛地炸开一团剧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痛,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抓住那枚针,狠狠往外拔!陈默惨叫一声,身体弓起,手里的纸片飘落,混入灰烬。

      剧痛中,他看见周围的灰烬开始旋转,加速,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暗,是虚无,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在苏醒,在注视,在朝他伸出手——

      “陈默!陈默!”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很遥远,很焦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醒醒!快醒醒!”

      陈默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病房的天花板,日光灯刺眼的光。耳边是监测仪刺耳的报警声,滴滴滴滴,响成一片。而他的身体,被两个人按着——是夜班护士和那个年轻医生,两人都满头大汗,死死按着他的胳膊和腿。

      “按住他!别让他动!”医生在喊。

      陈默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挣扎。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手臂和腿不受控制地踢打,把床单都扯乱了。监测仪的导线被扯掉了一根,电极片掉在床上,胶面上还粘着一小块皮。

      “我……我没……”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镇静剂!再打一针!”医生对护士喊。

      “不行,刚打过,剂量已经超了!”护士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你看他这心率!”医生指着监测仪。

      陈默扭头看去。绿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150,160,170……而且还在上升。报警声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刮擦耳膜。

      而他的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在剧烈搏动,频率快得惊人,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随时会爆炸。

      不,不是搏动。

      是……共鸣。

      和某个遥远地方的某个东西,产生了共鸣。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梦境最后那行扭曲的符号。那不是文字,是某种……呼唤?信号?还是……坐标?

      “呃啊——”剧痛再次袭来,这次不只是胸口,是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被撕扯,被碾碎。他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按住!按住他!”

      “不行,他力气太大了!”

      “叫保安!快!”

      混乱中,陈默看见自己的手。手掌心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符号。

      幽蓝色的,发光的,和梦境里纸片上那行符号的一部分,一模一样。

      “█?▄█?▄█”

      符号在皮肤下流动,像有生命的纹身。而随着符号的出现,胸口的剧痛开始减弱,那团冰冷的搏动也慢慢平复,频率降了下来。

      监测仪上的数字,也开始下降。

      170,160,150……最后停在120,然后110,100,最终回到72。

      稳定,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陈默粗重的喘息声,和护士、医生劫后余生的吐气声。

      他们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惊魂未定地看着陈默。

      陈默瘫在床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个符号,消失了。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还在。在更深的地方,在灵魂里,和那枚引魂针一起,成了他的一部分。

      “你……”医生开口,声音在抖,“你刚才……怎么回事?”

      陈默没回答。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脑子里,梦境里的一切还在回放。父母的半透明身影,那堆永不熄灭的火,那些烧不毁的遗物,纸片上的字,还有最后那行扭曲的符号。

      “保护好默默,锚点不能断。”

      “它们在找。默默长大了,心跳停了,它们会知道。”

      它们。

      它们是谁?

      梦境里那对半透明的父母,是真的?还是只是他潜意识里的幻象?那些话,是真实的警告,还是他大脑自己编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十七年前那场车祸,绝对不是意外。

      而他,陈默,这个被先天性心脏病判了缓刑的少年,这个能在心跳停止时穿梭两个世界的“漏洞”,这个被谢七爷称为“锚点”的存在——

      从一出生,就被人盯上了。

      或者说,从一出生,就成了某个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现在。

      陈默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夜空,缀着几颗稀疏的星。遥远的天边,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的光,正在慢慢渗出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距离下一次“强制登录”,还有——

      他看向视野边缘。

      倒计时在跳动,猩红,刺眼,像一道不断逼近的绞索:

      距离强制登录:18:07:33

      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后,他会再次坠入幽都。

      而这一次,他必须问清楚。

      问谢七爷,问他父母的事,问那场车祸,问“它们”是谁,问那行符号是什么意思。

      问他自己,到底是什么。

      监测仪还在滴滴作响,稳定,规律。

      陈默抬手,扯掉了身上所有的电极片。胶很黏,撕下来的时候扯掉了几根汗毛,但他没觉得疼。

      他坐起来,看着手背上被针扎出的淤青,看着手臂上被按住时留下的红印,看着胸口那一片因为电极片反复粘贴而发红的皮肤。

      这些都是真实的,□□的痕迹。

      可真正的伤口,在更深的地方。

      在灵魂里。

      “医生,”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平静,“我想出院。”

      医生和护士都愣住了。

      “出院?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能出院?”医生皱眉,“刚才那样,很危险,必须留院观察……”

      “我没事了,”陈默打断他,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但他站住了,“我要出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护士急了,“你刚才那样子,像癫痫发作一样,万一回去再发作怎么办?”

      陈默没理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本课本,那袋橘子,还有李伟留下的那颗魂晶——他走的时候偷偷塞回了陈默的口袋。

      他把东西装进书包,背在肩上,然后看向医生:“手续怎么办?”

      医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随你吧。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现在出院,出了任何问题,医院不负责任。而且,你需要监护人签字。”

      “不用,”陈默说,“我成年了。”

      “你才十七……”

      “下个月就十八了,”陈默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可以自己负责。”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挥挥手:“去护士站办手续吧。但你的监测仪还没到时间……”

      “不戴了,”陈默把那个小盒子从肩上摘下来,放在床上,“还给你们。”

      他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夜班护士在打瞌睡,被陈默叫醒,迷迷糊糊地给他办了出院手续。过程很快,签字,结账——用的是陈默自己那张卡里仅剩的五百块钱,付了昨天的检查费和药费,剩下几十块。

      护士把出院小结递给他,上面写着:窦性心律不齐,建议休息,定期复查。

      陈默看都没看,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凌晨四点的德州,天还没亮,但已经能看见环卫工人在扫街,早餐摊在生火,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在远处轰鸣。

      空气很冷,带着露水的味道。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痛,但很清醒。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空旷的街道,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

      然后,他迈开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学校,不是□□的出租屋,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是德江。

      穿过老城区,走过建设路那个夺走他父母生命的路口,继续往西,走了一个小时,天完全亮了。

      德江是流经德州的一条河,不算宽,水是浑浊的黄色,两岸是水泥砌的堤坝,长着些杂草。早晨的江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钓鱼,还有几个跑步的。

      陈默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在堤坝上坐下。

      书包放在旁边,他摸出那颗魂晶,摊在掌心。

      幽蓝色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微弱,但依然在流动,像有生命。

      他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力一扔。

      魂晶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浑浊的江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沉下去,消失不见。

      没有涟漪,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坐在堤坝上,看着江水缓缓流淌,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一片金色。

      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他没动。

      他在等。

      等时间过去。

      等下一次心跳停止。

      等那个答案。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是李伟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查到一些东西。关于你爸妈的车祸,还有2009年那些怪事。见面说?”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好。下午三点,建设路报刊亭。”

      发送。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江水。

      江面上,一艘运沙船缓缓驶过,引擎声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而在他视野的边缘,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

      距离强制登录:17:58:21

      十七小时五十八分钟。

      然后,深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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