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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君大雪时(一) 啧,比我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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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语调漫不经心,落入昭灵耳中却如平地惊雷——她的考古笔记竟是被这位贵人捡到了!
在这大明天下,妄言王朝终局,那可是必死重罪,株连无赦。
昭灵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帘内不露真容的男人。
“笔记还我。”
男人微微倾身,竟真乖巧地将笔记递出马车窗口半分。
昭灵伸手就要触到笔记,他又撤了回去。
昭灵:……
他说道:“你还没回答我。”
昭灵:“我刚才看清了,这本并非我的。”
他轻笑出声,“那我去报官,拿它换赏钱。”
昭灵倏然攥紧了拳头。哪怕她改了比对字迹,一旦官府认定了是她,再用刑杖逼人认下,她这身子如何能扛住?此人当真是无赖。
但她实在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冲突,只好退了一步:“公子瞧着不缺这点钱,何苦要与我过不去?"
男人却说:“可我身边缺像你这样大胆敢写的佳人。”
昭灵闻言脸一黑,只能继续说:“是我写的。但公子会错了文意。”
他的语气添了丝探究:“我读了不少书,想诓我?”
昭灵稳住声音说:“王朝兴衰归于天道皇权,我一路乞讨求生,见乡民遇灾只知求神拜佛,那不过是我的随笔妄念和惶恐,当不得真。”
“惶恐?”他似在品味着这词,又意味深长地说,“这金陵城里,多的是醉生梦死的惶恐,我倒是头一回见把惶恐写成见谏书模样的。”
昭灵有些没了耐心,问他:“公子若真要去报官,便不会再这浪费时间与我论惶恐。倒像是专程验人的,看看我是闺阁闲愁,还是真有些见不得台面的疯话?”
空气中安静了几息,随后,他悠悠回道:“你上来,我就还你。”
昭灵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手心里,声音不自主带上了怒意:“你究竟想做什么?”
男人用折扇轻轻挑开了帘子,帘上的银铃也随之晃动。
昭灵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把这秦淮河的灯火与鲜活,也一同放了出来。
那张脸当真是符合“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生得尤其好,眼尾微扬,不笑时也像含了几分春水笑意。
可惜言行轻佻。
张叙白的唇角勾着散漫笑意,晃了晃手中的笔记,说道:“你的眼睛比你的字还好看,绊住了我的马蹄,张某只不过想留些缘由认识姑娘罢了。”
昭灵压下心头不快,收敛神色,竭力稳住声音说:“不必。但我可以替公子办一桩事,算作交换。”
张叙白似乎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垂眸把玩着手中笔记,片刻后说:
“城南姓刘的盐商欠我一笔巨款,拖了许久不肯偿还,有兴趣去一趟吗?”
刘姓盐商?
昭灵的脑海中浮出那张油腻腻的肥脸。
她抬眼等他下文。
“按旧约,缺一两银子,就从他身上割一两肉。”
“一言为定。” 她迎上他的目光。
他爽快地应道:“自然。”
昭灵正想开口问能不能先给她些吃的,张叙白从登车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昭灵伸手:“天冷,上来吧。”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干净净,像是从不沾阳春水。昭灵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他倒也不恼,收回手笑了一下。
马车里是另一番小天地,地面铺着毡毯,角落里搁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把这小天地烤得暖意融融。
他取出一只新的青瓷盖碗,又提起桌面的小银壶,慢悠悠地开始烫杯、投茶、注水。茶香渐渐漫开,闻着像是上好的龙井,清冽里带着一股豆香。
昭灵倚靠着车壁,看着他动作行云流水,如同在自己书房里消磨午后,浑然忘了旁边还坐了个她。
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活的,整个人也是活的,和她身上那股埋头研究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也不知能引得多少世家贵女为他飞蛾扑火。
不知怎的,昭灵想起了一个人。史书记载,他精茶艺,还曾自制兰雪名茶,一时风行浙东。
若她能亲眼见到张叙白,想必他也如眼前之人一般鲜活好茶吧,或者更甚。
“姑娘叫什么名字?”张叙白忽然开口问。
昭灵没应声。
“哪儿人?”他执着地问。
昭灵依旧保持着沉默,只默默看着他捣鼓茶艺。
张叙白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啧一声,“比我家老太爷还难哄。”
她回他:“你家老太爷可不会因为写了几个字被你牵着走。”
张叙白眉梢微动,将那杯茶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
“看来你是因为这张嘴被扔出的刘府。”
昭灵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跟踪我?”
他把玩着杯盖,“恰好路过而已。”
见昭灵又不说话了,他不依不饶地说:“不想报仇吗?那刘富商可不是什么好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昭灵却说:“报一人的仇容易,可这世道不改,杀了一个刘老爷,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张叙白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他从桌上拿了块茶糕,掰开一小半,递给了昭灵。“做你该做的事,不必想那么多。”
昭灵没有接那块茶糕,转而从桌上拿了块完整的,咬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马车里轻轻回荡,惹得车夫都回头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笑着摇头,自己把那块掰下来的茶糕吃了,含混不清地说,“真有意思。”
昭灵看向他手边那堆稀罕的玩物,忽然心中有了主意。她指向最角落里竹笥,朝他说:“那个借我一用可好?”
张叙白顺着昭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眸中尽是诧异,随后点点头,语气又变得不正经:“美人想要什么我都给。”
不一会儿,马车又停回了刘府门口。
“到了。”张叙白慵懒地开口,始终没有起身下车的意思。
昭灵下了车,转头看向他:“公子不下车?”
他掀起帘子,那双桃花眼眸里尽是看戏的兴致,“我等你,你放手去做便可。”
昭灵无语地抿了抿唇,不再与他多言,径直走向了那富丽堂皇的盐商府门前。
她抬手叩响院门铜环,没过片刻,管事开了门,脸色一变。这不是刚被丢出府的病女人吗?
“你又来做什么?”他后撤几步,生怕昭灵传染了他。
“劳驾通报你家老爷,”昭灵说,“有人求见,事关旧交往来。”
管事的上下扫视她一番,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但“旧交往来”四个字让他犹豫了,万一真是哪位贵人的事,他可担不起。
“等着。”
片刻后,管事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进来。”
刘老爷坐在主厅正中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看到昭灵的时候,先是皱眉,然后是冷笑。
“怎么?痨病好了?”
“托您的福。”昭灵取出张叙白给她的那份契约,铺开在刘老爷面前。
“受人之托来讨笔欠款,按旧约,缺一两割一两。”
刘老爷听到脸色变了,握酒杯的手稍稍用力,随后又狐疑地说道:“张公子的人?他借我银子的时候,可没说他身边有你这么一号人。”
昭灵面不改色地说:“刚到南京来寻他,运气不好先遇上了人贩子。”
刘老爷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就凭你?”
“来人!”他大喝一声。四名家丁应声入内,手持棍棒,将昭灵围在了中间。
昭灵瞥了一眼,压下骤然飙升的心跳,继续说:“刘老爷,你再把我扔出去简单,若换成他亲自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闻言,刘老爷果然皱起了眉头。他并不清楚这张公子究竟什么来历,当初借钱时只听对方自称是江南做生意的富商张白,但他心知能随手挥出三万两也绝非等闲之辈。
可这是在南京,再大的财主,过了江也得低头。
想到这里,他不屑地哼了声:“他再有本事,在南京,我姓刘的说了算”
“那它呢?”昭灵轻轻拨开了竹笥的盖子,慢慢抬起手,让袖中竹笥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刘老爷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一半。
一条小青蛇正盘在竹笥底部。
被昭灵指尖的温度惊动后,它微抬蛇头,细长的信子轻吐两下。
“啊啊啊——蛇…有蛇啊!”刘老爷猛地后退,带翻了面前的茶水。
昭灵平静地说道:“有没有毒可就不好说了。”
“你、你这个又病又疯的女人!”他指着昭灵的手直颤抖,“来人!把她给我拿下!还有那条蛇!打死,都一起打死!”
家丁们面面相觑,看着那条吐信子的蛇,谁也不敢先上。
昭灵不紧不慢地抽出考古刮刀,刀刃在烛光下闪了闪。没有对准刘老爷,而是对准了博古架。
“那龙纹瓷片,是盗墓来的吧?”
刘老爷的瞳孔猛地一缩。
昭灵不慌不忙地说道:“这种东西,你一个盐商敢摆在正堂里供着。你说,官府要是知道了,是先查你的私盐,还是先查你的盗墓?”
“你胡说什么!”刘老爷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那是正经营生买来的!”
“你留着和官府的人说吧。”她回道。
昭灵朝刘老爷走近了几小步,小青蛇在她手臂上游动,冰凉滑滑的鳞片蹭过她的皮肤。
“别别、别过来。”刘老爷连连后退,惊恐地说。
昭灵平静地再次问他:“还,还是不还?”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阴鸷地盯着昭灵,忽然冷笑了声。
“你以为,”他压下恐惧威胁道,“应天府会偏袒你一个女人?你知道我每年往府尹那儿送多少银子么?”
昭灵说:“那你知道,我来之前已经在街口的茶馆里放了五封信,信上写着你府内瓷片的事吗?我若天黑之前没回去取信,那五封信就会被送到江南各地的官府。”
这个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但她赌他不敢赌。
果真刘老爷沉默了。
“你和那张白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哑着开口。
昭灵见他拖时间,心中起了焦急,但仍稳住声音说道:“我说了,我不过替他来收账的,他什么身份您自个儿去问吧。”
刘老爷又沉着脸沉默了会儿,忽然招手转头对身边的家丁低声说了句什么。家丁点点头,飞快地跑出去了。
昭灵心里一沉。
他在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