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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崇祯二年 “反正这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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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年考古笔记》
文/惹玉枝
崇祯二年,冬。大雪簌簌落得南京城一片白。
盐商后院的柴房里,十几个少男少女像廉价货物一样散落在草席上,却都时不时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只因昭灵穿着鹅黄色棉袄格外光鲜惹眼,二十五六的年纪早该为人妇,偏又与他们一同被人贩子掳到了这里。
昭灵抱着相依为命的考古笔记靠坐在角落里,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自她在考古工地发掘明代墓葬时意外穿越而来,对这天崩开局早已平复了心绪,如今只盘算着如何脱困。
旁边忽然传来女孩的哭腔:“哥...你别睡...你醒醒啊!”她轻轻摇晃着靠墙闭眼、瘦如干柴的少年。
少年艰难地掀起眼皮,小声说:“...饿。”
可没有人理会她们,也没有人有余力理她们。除了昭灵。
昭灵犹豫片刻,掏出了口袋里最后的干馒头,掰下大半递给了女孩。
这本是她在考古工地上随手拿的,以防发掘过程中低血糖晕过去,这一放便遗忘在了口袋里。
没想到眼下竟成了救命的珍馐。
女孩感激地接过馒头,正颤抖这递向哥哥的嘴边,砰地一声柴房门被踹开了。
管事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还跟着两名家丁,手里都拿着棍棒。
“都起来都起来!”管事扯着嗓子喊,“老爷要来挑人了!都精神点!”
柴房里一阵骚动,有人哭,有人抖,还有人拼命向后缩,好像缩进墙缝里就能消失不见。
唯有昭灵静坐不动,垂下眼睫,让自己的表情变得空白。
管事说完后,忽然瞥见女孩手里的干馒头,顿时火冒三丈。
“嚯...”他一把夺过馒头扔地上,踩了上去,“哪只脏老鼠偷到府上了?”
女孩的脸色顿时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身旁的人怕被连累,悄悄挪了几步坐远了些。
这时,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伴随着家丁们此起彼伏的“老爷小心脚下”“老爷这边走”传来。
昭灵半抬眼看出去。
一个穿着貂裘的胖男人从容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横肉,一双浑浊的小眼像两粒泡在油里的桂圆核似的。
城南盐商刘老爷。南京城里人人提起都要撇嘴、人人见了都要弯腰的人。
他站在柴房中央,灯笼光把他照得油光满面。他伸出肥胖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个太瘦了,手感不好。”
“这个太肥。”
“这个,长的不行。”
他的手指每点到一个,那个人的命运就被定下了。被点中不要的,会被拖出去扔进窑子换银两;通过初筛能留下的,则等下一轮的审判。
点到那对兄妹时,女孩忽然跪下来,朝他拼命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什么都能做...求求您别...”
刘老爷皱了皱眉,像是不耐烦听到这种声音。他挥了挥手,两个家丁上前把女孩拖走了,凄厉的哭声传来:“哥哥!哥哥!”
他这才注意到奄奄一息的少年,嫌恶地抬抬手,示意一并抬走,嘟囔了句:“模样倒不错,可惜是个病秧子!”
目光最后扫到昭灵身上,双眼一亮。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昭灵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左边,又扭向右边,像在看一匹马的口齿。
“这个,”刘老爷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昭灵听来恶心至极的满意,“是个美人儿,就是年纪大了点,留下吧。”
昭灵不动声色压下了情绪,平静对他说:“我不会伺候男人,但我识字,老爷不妨考虑让我在府中干点杂活,可以不要工钱。”
在这世道,女子为妾为奴,命数全看主家喜怒。盐商经营产业,会识字的本就有用处。无论如何,先周旋一番再说,总比这会儿卖进窑子里好。
刘老爷果然来了兴趣,眯了眯眼,酒气喷在她脸上,“哦?那来我书房写几个字验验。至于别的,无妨,爷今晚好好教你。”
两个家丁上前架着她便到了刘老爷的书房里,婢女领着她简单洗漱换了衣。书房内屋内摆设堪称富丽,正中供着一尊阴司木牌,不远处的博古架上摆有各色珍玩。
隐蔽中有件绘着龙纹的瓷片吸引了昭灵目光。
商贾之家私藏龙纹瓷,当真是肆无忌惮。一旦东窗事发,府内的一切都得跟着他陪葬。
昭灵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刘老爷粘腻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字。”
昭灵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漂亮的楷字:刘。
刘老爷凑过去看,乐呵呵笑道,嘴里直念“不错不错,和你一样好看。家里做什么的?”
“苏州的读书人家,遭了灾,和家人走散了。”
刘老爷嗯了一声,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的手缓慢地摸上她的腰,软声说:“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美人,我这会来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昭灵看向他,害羞地微微弯唇,开口说:“好啊。”
刘老爷的手扯起了她的腰带。昭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捂上胸口:“咳咳咳咳——”
“你怎么回事?”刘老爷瞬间撤回手,皱眉问道。
“没..没事,”昭灵的声音带着大口喘息,脸色在烛光显得尤为难看,“只是...老毛病了...咳咳咳咳......”
她用手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放下手时,手心里有小片暗红的东西。
血。
刘老爷的脸色彻底变了:“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昭灵慌忙把手藏到身后,“老爷您别担心,我......”
“我问你,那是什么!”刘老爷猛地站起来,椅子直直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
昭灵沉默了几息,像是终于放弃了隐瞒,声音低了下去:“是痨病。”
痨病。肺结核。
在这个时代,是不治之症,比瘟疫更让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刘老爷脸色变了又变,后退了几大步,用手指着昭灵:“你说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昭灵低着头,声音也染了哭腔,“我走投无路,只想找个地方落脚...刘老爷,我不会传染的,我吃过药了!”
“放屁!”
刘老爷已是暴怒,指着门口:“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这会!快!”
两个家丁闻声冲进来,嫌恶地一左一右架起昭灵,把她往府院外拖。被拖过门槛的那一刻,她不小心踢翻了门口的花瓶,哐当一声,碎片散了一地。
家丁咒骂几声,松开一只手,指着地上的碎片让婢女赶紧收拾,心中只想把这瘟神给送出去。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动,家丁的荷包已落入了她的袖中。随后家丁重新架起她,往外一用力,丢在了门前的雪地里。
树枝上的麻雀顿时惊起,扑棱棱抖落几片雪沫,又消失在更深的雪色中。
昭灵落地时不小心磕到了草里的石头,疼的她眼眶发红。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刘府,眼眸里尽是寒意。
她遇上人贩子前,沿路乞讨吃杂食,顺手捡了些冬葵嫩叶,本想嚼着暖身。趁换衣服那会儿,把剩下的全含在了嘴里嚼碎。
果真是个好色贪生怕死之徒。
街巷上的积雪未扫,路两边空空荡荡,枯灰的枝桠延伸着。昭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是研究这个时代的考古学硕士。可如今的她,连自己能不能活到开春都不知道,更别提去拯救那些和她一同被拐来的女孩。
走到稍微宽敞些的官道,冬风拂过她的身体,冷到她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存在,冷到她怀疑这个朝代根本没有春天。
可她依旧想要好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活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可崇祯二年的南京,她的活路又能去哪里找呢?
昭灵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她在故纸堆找寻了七年的名字:张叙白。
崇祯二年,他会出现在南京。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几个月。她要遇到他,如同大海捞针、痴人说梦。
昭灵的眼尾开始泛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
先找到能过夜的客栈再说吧。她摸向怀里的荷包,手忽然顿住。
她的考古笔记丢了!
上边写了不少关于明史的考究笔记,是她在这个朝代仅剩的精神食粮了。最重要的是,她不记得上边是否会有引来祸端的内容。
正要折返找笔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和小银铃的清泠泠响,由远及近。
昭灵下意识侧身往官道两侧走,为这马车避让。可马车停在了昭灵身边。
她抬眼望过去,这马车绝非普通乡绅富商可比。江南这一带多有世家大族,看样子大概是哪位世家公子。
不想再生出任何事端,昭灵抬脚想绕开马车离开。
车帘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一角。
一道清越好听的男声,慢悠悠自车内传来。
“我在等你。”
昭灵脚步一顿,不解地看向帘内暗光处。帘子轻轻一动,却依旧看不清任何人影,只隐约能见雪白的袖角。
昭灵不欲多纠缠,于是作出了避让姿态:“公子等错人了,天色愈发晚,还请您先行。”
空气中安静了几瞬。
那人低低笑了声,语调中颇有几分玩味。
“急什么,你先回答我,为何要写下明朝灭亡于崇祯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