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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君大雪时(二) “那你想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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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多了,拖久了怕是难以脱身。
昭灵换了策略,从袖中取出张纸,那是来之前在张叙白马车上草草写下的分期还款协议。
“刘老爷,”她把协议推过去,“我没说今天必须还清全部。按这个来,每个月还两千两,半年内还清。”
“逾期一次,我来一次。”
刘老爷看着那张协议,又看着昭灵手臂上那条还在缓缓游动的青蛇,脸色白了又白。
“总比一口气拿出三万两容易得多,至于别的,今天我就当没看见。”
“你保证?”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我保证。”
刘老爷犹豫了很长时间,昭灵心知他是在拖时间等着家丁回话,心中同步思索起了对策。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跑出去的家丁竟迅速回来了,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刘老爷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表情上。
“那位…”他的声音发虚,“真的在巷口?”
家丁脸色发白地点点头。刘老爷猛地转头看向昭灵,眼底彻底浮出了忌惮。
他一咬牙,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名字,盖了私章。眼神示意着下人,随后把第一笔两千两银票,当场数给了她。
昭灵接过银票和协议,核对无误后将小青蛇收回竹笥,把刀收回了口袋里。
“等等。”刘老爷叫住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替我转告那位,钱我会还,让他别再来人了。”
“知道了。”昭灵心虚地回道。
走出大门的时候,凉风吹过来,昭灵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走了一段路后,看见前方老树垂着雪,张叙白的马车安静地立于疏枝之下。
昭灵深吸一口气,上了车,把那两千两银票放在茶席上。
“没要到三万两,只拿到了第一期的两千,剩下的他按月还。”
张叙白看着银票,又看着她,眼底显出赞许:“你比我想的还能干。”
昭灵问:“方才是你出手了?”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颗糖渍梅子,放入口中,边说:“舍不得你死在里面。”
昭灵这一次却没对他恼,他到底及时出了手,没有真不顾她的死活。
“笔记还我。”她朝他伸出手。
张叙白取出了笔记,轻轻搁在茶席上推向了她。
“我刚认真看了几页,有趣。”他说道,“不过,你的字从哪学的,有些写法我从未见过。”
昭灵随口敷衍道:“早年跟着乡间游方先生习字,那人走南闯北,笔法杂糅各处,便成了这般不伦不类的字体。”
“能用不就行了。”
许是拿回笔记心情也舒畅了些,昭灵不自觉话也变多了。她翻看检查着笔记,纸页未出现更改或撕毁,这才安心地合上了笔记。
张叙白将昭灵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底,目光又落到她的眉眼上。
五官清秀,却又因立体带了些英气,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衣衫粗朴无钗饰。不过她的气质像从书卷丹青里走出来的,以珠翠衬容颜反倒多余。
张叙白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有些久了,盯着她看不大礼貌,于是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改口问道:“你可有去处?”
昭灵抱紧笔记,垂下了眼眸。
去哪里?
这个问题从她穿越第一天起就在她脑子里转。
南京城说大也大,大到可以装下百千年的兴衰;可说小也小,小到让昭灵寸步难行。
这个朝代没有她能落脚的地方,连她生活的现代也不要她。
“不知道。我是从苏州逃难过来的。”她回道。
张叙白闻言没有接话,转而伸手拿桌上的糖渍梅子,连带着腰间的玉佩轻撞到茶桌作响。
昭灵闻声看过去,视线骤然定格在那枚玉佩上。
那是一枚螭龙纹白玉佩,正系在墨蓝色的络子上。这螭龙回首的姿态分明指向万历至崇祯年间浙江绍兴一带的特定工坊。
浙江绍兴。二十多岁的世家贵公子。张氏。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那一年,山阴张氏出生了一个孩子。祖父是万历朝进士,父亲是名噪一时的收藏家。那个孩子五岁能属对,八岁能弹琴,十二岁能写诗,十五岁精通音律,被乡人称为“天上谪仙人”。
张叙白,张宗子。
那个在亡国后从繁华跌入尘埃的世家贵公子张叙白。也是昭灵过往在他笔下流连揣摩过的张叙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冒了出来。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张叙白忽然开口。
昭灵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寻了个借口说:“你那玉佩不错。”
“眼角都看红了,这玉佩也给不了你。‘’他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是看我看得入神了。”
昭灵认真看向他:“你刚问我的问题,我重新回答你。”
“我叫昭灵,苏州人。上个月家里遭了灾,与家人走散了,一路逃难到南京。我读过书,也识字,所以…”
“我想留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昭灵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安静等待着他的审判。
张叙白眉梢微挑,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唇边也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了。”他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她错愕地问。
“之前问你话,你不答。现在事情办完了,想起来了?”
昭灵自觉理亏,但还是温声说:“之前不答你,是因为不信你;现在答你,是因为你遵守诺言把这本笔记还了我,也没有真的去报官。”
张叙白认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点着,却没有表态。
昭灵继续说:“我读过你的文章,很喜欢你的文字。我想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或许…或许以后还能够帮到你。”
“你可以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那样。”
张叙白思考片刻,问:“为何非要留在我的身边。”
昭灵眼眸垂得更低,坦诚地说:“因为是你。”
张叙白微微一愣,他向来习惯了其他世家女子委婉流露爱意,第一次听到昭灵这般直白的“情话”竟诡异地生出了些说不明的异样,耳尖渐渐泛了淡红。
“那你想以什么身份留在我身边?”
昭灵也犯起了难,反问他:“你觉得呢”
“你既然识字,脑子也够用——”他不怀好意地拖长了尾音,
“对外就说是我新买的婢女。”
“不行。”昭灵脱口而出。
又想起自己似乎没太多谈判的资格,能留下才是最重要的,忙改口说:“...也行吧...能留我就行,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好。”张叙白爽快地应道。
此时车外的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覆在街面上、马车上。有几片调皮的飘落到了正翻看着笔记的昭灵皮肤上,冻得她一激灵。
倒不是这会儿真想看什么明史研究,只是二人一时都不说话,昭灵莫名觉得有些暧昧,干脆翻看起了笔记。
思来想去,干脆拿出口袋里的笔,写起了字:
崇祯二年,冬。南京。
从盐商的柴房到雪地,再到他的马车。
说不上幸还是不幸,只觉人生变化如翻书页,来不及问因果。
昭灵悄悄抬眸看了眼正悠闲读书的张叙白,生出了身处梦境之感。
她在书堆里欣赏追寻了那么多年的人,此刻正坐在她的对面,煮茶、翻书。
不可思议。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皮肤,疼意传来。看来不是梦。
马车行了很久后终于停了下来,夜风微微涌入了车内,帘子一掀,露出漆黑的巷子和檐下挂着灯笼的精致宅院。
张叙白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辕旁,朝她伸出手。
昭灵看着那只好看的手,依旧没有接,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来。
张叙白收回手,依旧也不恼,只嘴角弯了弯。
“随我来。”
张叙白走在前面,带着昭灵绕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小院。
院内几竿青竹倚墙而立,月光把竹影描在白墙上,水墨画似的。
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灯影晃啊晃的,照着台阶路。
“今晚先住这儿,”他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她进去,“委屈你了。”
昭灵一时语塞。
整个卧房干干净净又雅致,比那破城隍庙不知强了多少倍。
哪门子委屈?
“这是你的私宅?”她忍不住问。
“这是我的书房院,”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平时没人住,但隔几天就有人打扫。你先将就一晚,明日我让人给你收拾正经的屋子。”
昭灵:“有地方住就不错了,何必麻烦。”
“也是。”他点了点头,“两日后我们出发去苏州,东西不用带太多,苏州那边我也有宅子,缺什么到了再添。”
江南沃土,苏州更是其中翘楚。但更让昭灵触动的,他名下宅院遍布江南,这般家底,寻常人家怕是几辈子望尘莫及。
“我如今身无分文的,能带什么东西。”她自嘲地说道。
他不在意地说道:“以后就慢慢多了。”
说完,张叙白转身要走,昭灵开口喊住了她:“等一下。”
他停住偏头看她,门口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晕染得带了温柔。
“怎么?舍不得我走?”
昭灵没理会他的打趣,问了一个从马车上就一直盘桓在心里的问题。
“你身边…怎么连个贴身服侍的女人都没有?”
张叙白愣了瞬,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有。在绍兴老宅。”他回道。
昭灵又问:“那怎么没带过来?”
张叙白没有立刻回答,月色下,那双桃花眼眸更显温柔,又闪过了几分玩味。
“你想听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