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风栖木

17、第十七章 陆翁的信 十月十

　　十月十三，清晨。

　　沈星见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从被褥上坐起来，发现秦衍不在值房里。门外的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然后停顿，再三下。

　　不是阿檀。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沈吏目？”少年问。

　　“是我。”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少年把木匣双手递过来，不等沈星见问话，转身就跑了，脚步声在廊下啪啪啪地远去。

　　沈星见捧着木匣回到案前，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信纸，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已经破碎了。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吾妻亲启”。

　　字迹他认识。陆翁的手笔。

　　沈星见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第一封信抽出来，展开。

　　“吾妻亲启：见字如面。今日司天监新来一幼童，年方七岁，满身烧伤，不知其父母姓氏。监中无人愿领，余便收留了他。此子沉默寡言，但目光清正，观星时极专注，不似凡童。余为他取名‘星见’，取‘夜观星象，得见天机’之意。余知你生前最喜聪慧孩童，若你在天有灵，当护佑他平安长大。”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吾妻亲启”，每一封的内容都是关于沈星见——他学会了识数，他背下了二十八宿，他算对了第一道历法题，他被录为天文生，他被擢升为三式科吏目。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五年前，陆翁去世前三个月。

　　“吾妻亲启：余时日无多。星见已十九岁，能独当一面。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他手上那块烫疤，余从未告诉他来历。十七年前沈府大火，余在废墟中将一幼童从火海中救出。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余一直不敢告诉他，怕他去寻仇，反害了自己。但你生前常说，‘真相再苦，也比谎话强’。余犹豫了十七年，终于决定：待他二十岁那年，将此信交予他。若你我在天有灵，当护佑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信纸从沈星见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指根那块铜钱大小的烫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摸了一下，疤面的皮肤比周围的厚，硬，没有知觉。十七年了，这块疤跟了他十七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一只脚踩到了信纸的边缘。他抬起头，秦衍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值房，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阿檀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红枣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

　　秦衍把粥碗放在案上，蹲下身，把地上的信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放回木匣里。他的动作很慢，每捡一张就用拇指抚平纸上的褶皱。

　　“陆翁的信？”他问。

　　沈星见点头。

　　秦衍把木匣盖好，推到沈星见面门前。“他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背负仇恨。你不该辜负他的心意。”

　　沈星见看着那个木匣，沉默了很久。他把木匣拿起来，放在书架的最高处，压在几卷旧历书的下面。

　　“我知道。”他最终说。“我不会去找裴明远报仇。阵法启动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报仇没有意义。”

　　秦衍的手停在粥碗的边缘，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他把粥碗推到沈星见面门前，从筷筒里抽出一双木筷，递过去。

　　“喝粥。凉了。”

　　沈星见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粥，是因为这是阿檀熬的粥，是陆翁藏了五年的信，是秦衍递过来的筷子。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案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还有五道符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