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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生第一 我恨死你了 ...

  •   九重天凌霄殿外千株古桃开了万年,从没有哪一日落得这般惨烈。

      风是冷的,不带半分花朝该有的暖意,卷着漫天绯色花瓣砸落下来,层层叠叠铺满白玉长阶,积起半尺厚的落红,艳得像泼洒开的血。方才花熙自刎时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顺着台阶纹路蜿蜒而下,混在桃花碎瓣之间,一路拖出绵长刺目的红痕,从大殿殿门,直直延伸向云海渡口。

      那是夙寻抱他回家的路。

      殿内一片死寂,众仙分立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礼部上仙云真立在最前排,望着阶下一路未干的血色,眉头紧紧锁起,满心复杂,却半句规劝也说不出口。身侧星官清衍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望着玄色星袍染透大半血色、稳稳抱着花熙的司星上神,眼底只剩无尽怅然。

      方才剑锋划破颈侧的声响还回荡在所有人耳畔。

      花熙一身万年不染尘埃的月白素衣,此刻从领口到腰腹,尽数被鲜血浸透,大片暗红牢牢糊住布料,和满地桃花融成同一种破碎的艳色。他整个人软在夙寻怀中,眼睑无力半阖,长长的睫毛垂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颈间不断有温热鲜血缓缓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长阶落花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夙寻手臂稳稳托着他发软的膝弯,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护住他不断渗血的后颈,力道温柔到极致,却又箍得很紧,像是生怕怀中这人下一秒就化作漫天花雾消散在风里。玄色星纹神袍原本清冷肃穆,此刻前襟、袖口、肩头全沾了花熙的血,温热黏腻的触感浸透衣料,一路走,一路在白玉台阶上留下浅淡的血印。

      每一步落下,都碾碎脚下绯红桃花,踩过未干的血色。

      云真看着那道绵长不绝的血痕,轻声叹息,对着身侧清衍低声开口:“司星上神执掌天命万年,素来冷静自持,六界大事从不动容,今日竟乱了全部分寸。”

      清衍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泛着涩意:“花熙神君一心求死万载,神魂日日受花狱啃噬,天道苛待,众仙非议,他早就熬到极限。上神明明全都清楚,却偏要固执留住他,这般拉扯,苦的从来都是两个人。”

      “天规摆在眼前,男身不可为花神,这本是万古定数。”云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满地残红与一路血痕之上,“花熙自刎本是解脱,奈何先天花灵与万卉根脉共生,天道不给他魂飞魄散的结局,只会封印神魂沉入花墟长眠千年。上神这般抱着他回去,不过是暂时留住一缕残魂,终究留不住他想要的自由。”

      清衍沉默良久,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脚边、沾了血色的桃花瓣:“上神哪里不知,只是舍不得。旁人只看见花熙逆纲犯律,受尽天罚,唯有上神,见过他万载独守花海、日日承受灵脉反噬的模样。花熙想归于虚无,上神只想护他尚存一息,心意相悖,才落得今日满阶血色。”

      二人交谈间,殿内其余仙官也纷纷低声议论,有人斥责花熙任性妄为,以一己私情扰乱大典,拖累司星上神;也有心底柔软的小仙娥望着一路血痕悄悄垂泪,同情这位生来便不被天地容纳的花神。可无论旁人作何评价,夙寻半分停顿都没有,自始至终,怀里只有奄奄一息的花熙,眼底只剩怀中这道单薄破碎的身影,周遭所有议论、非议、惋惜,全都入不了他的耳。

      他一步一步,踏过长阶无尽落红与蜿蜒血痕,怀里的人体温一点点变冷,微弱的白兰灵气丝丝缕缕从花熙体内飘出,随时都要溃散。夙寻不断渡出自身精纯星辰灵力,源源不断往花熙残破的灵脉里送,可每一缕灵力落进去,都像石沉大海,根本无法修补早已寸寸崩毁的本命花根。

      花熙的意识半昏半醒,鼻尖萦绕着夙寻身上独有的清冷星息,混着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路随行、漫天飘零的桃花香气。他费力掀开一点眼皮,视线模糊地看着抱着自己的人,气息轻得像风中残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光残存的所有力气。

      “别……再渡灵力给我了。”

      夙寻脚步猛地一顿,垂眸看向怀里气息奄奄的人,声音沙哑破碎,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闭嘴,我不会停。只要还有一丝灵力,我便要稳住你的神魂。”

      “没用的。”花熙轻轻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只剩积攒了万载的疲惫与深埋心底的怨,“我的花根早在自刎那一刻,尽数碎在花狱之中,灵脉全断,天道锁死我的神魂,留不住的。”

      夙寻下颌绷得死紧,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染血的发顶,温热的湿意落在花熙发丝之间:“我能重建你的花根,能破开天道封印,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我总有法子让你恢复如初。花熙,再等等我。”

      “我等够了。”花熙微弱地喘了口气,颈间伤口一动,又涌出一小股鲜血,浸透夙寻肩头衣料,“万载岁月,我日日困在花神之位上,受阴阳逆乱之苦,被万千花灵啃噬神魂,旁人赏花皆觉温柔,于我而言,繁花遍地从来都是无间花狱。本来我就不该做十二花主神君,从降生那一刻起,天地便容不下我。”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身后那条一路延伸回凌霄殿、未曾干涸的血色长阶,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恨意与相思缠在一起,揉得心口发疼。

      “方才在大殿,我本可以干干净净归于虚无,是你不肯成全我。你舍不得世间无我,便硬生生将我困在半残的躯壳里,连彻底解脱都做不到。夙寻,我恨死你了。”

      一句“我恨死你”轻飘飘落在风里,砸得夙寻心口轰然碎裂,一路踏过血色长阶的脚步都晃了晃。他停下脚步,站在云海渡口,漫天桃花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怀里的人体重越来越轻,白兰雾气越散越多,灵体已经开始隐隐透明。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夙寻埋首在他颈侧,避开伤口,声音哽咽,万年清冷自持的司星上神,此刻哭得像个无措之人,“我唯独不能放你彻底消散。一想到往后六界万里,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我便撑不下去。花熙,哪怕你要沉睡千年,哪怕你醒后与我生分疏离,我也只要你留一缕神魂在这世间。”

      花熙无力再争辩,眼皮沉沉往下坠,只余下微弱的意识贴着夙寻温热的怀抱,听着他压抑的呜咽,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恨是真的,恨他拦着自己赴死,恨他不懂自己万载煎熬;可藏在恨意之下的,是更深更沉的相思,是万载朝夕相伴,刻入神魂、怎么也割不断的牵绊。

      他呢喃着,话音轻得几乎消散在云海长风里:“花落来世花归……我本该随落花一同散去,是你,拖着满身血色,抱我走了这一路长阶。”

      夙寻抬手,用袖口小心翼翼擦去他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痕,指尖全是温热黏腻的红:“这条路,是带你回家的路。百花楼是我们住了万年的地方,那里栽满了你亲手种下的白兰,我要带你回去,回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云海渡口浮起代步云辇,夙寻抱着花熙稳稳坐上去,玄色衣袍上的血痕滴落在云辇雪白的软垫上,点点猩红刺目。云辇缓缓升空,身后那条铺满清红桃花、蜿蜒无尽的血色长阶渐渐缩小,留在凌霄殿白玉台之上,成了九重天众仙日后数年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一路穿过层层缥缈云海,掠过成片盛放的仙林,不过半柱香时辰,便抵达了后山僻静的百花楼。

      百花楼是花熙万年栖身之所,整座楼阁依山傍泉,四面院墙之内种满各色四季仙花,主楼窗边一整排白兰,是花熙最上心的本命花,往日日日清晨他都会亲手打理,楼阁之内常年萦绕清浅温柔的白兰香气。

      可今日整座园子死气沉沉。

      两人尚未踏入院门,院内所有繁花便齐齐蔫垂,花瓣成片成片簌簌落地,白兰枝桠尽数失了生机,叶片枯黄卷曲,满园馥郁花香尽数消散,只剩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风飘散开。

      夙寻抱着花熙推门而入,院内落瓣铺满青石小路,每一步踩上去都沙沙作响。他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上二楼卧房,卧房中央摆着一张铺雪白花绒软垫的梨花木软榻,是往日两人一同休憩的地方。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俯身缓缓将满身血污、灵体飘摇的花熙平放上去,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他残破不堪的身躯。指尖刚碰到花熙颈间不断渗血的伤口,温热的血液沾在指腹,烫得他指尖发颤。他立刻凝神调动周身星辰本源之力,源源不断渡入花熙破碎的灵脉之中,淡金色的星芒包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试图稳住不断溃散的白兰灵雾。

      可一切都是徒劳。

      花熙的本命花根早已在自刎那一刻尽数损毁,扎根下界花墟的本源脉络断裂大半,天道降下的封印之力死死锁住他的神魂,任凭再磅礴的星力涌入,也只能短暂延缓灵体消散,根本无法修复根本伤势。

      榻上的花熙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月白血衣浸透大半,雪白花绒软垫被不断渗出的血液染出一大片暗沉的红。他周身不断飘出细碎的白兰薄雾,灵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透明,沉睡封印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蚕食他残存的意识。

      夙寻守在榻边,单膝跪在软垫旁,一手持续渡送星力,一手轻轻握着花熙冰凉单薄的手,指腹反复摩挲他毫无温度的指尖,眼底翻涌着无尽悔恨与痛楚。卧房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枯叶落花落地的轻响,还有他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哽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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