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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死 桃花落尽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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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花朝大典。
凌霄殿外千株古桃,本该繁花灼海,艳覆仙阶。
可今日无风自落。
绯色花瓣漫天崩坠,层层叠叠铺满整条白玉长阶,积起厚厚一地残红,落红沾阶,寂静惨烈,像提前铺好了一场盛大的诀别。
殿内天道法音冰冷回荡,字字压落,判尽罪罚。
「花神属阴,万载定规。男身承位,逆乱阴阳,废黜花熙神主之位,剥离正统花神谱系,永世不得归位。」
众仙垂首,无人敢逆天道半分。
唯有立于百花正中的那道月白身影,自始至终,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是花熙,三界唯一先天男花神。
自他化神那日起,便是错的。
花灵日夜反噬神魂,经脉如寸寸焚裂,万载修行于他从不是恩赐,是无休无止、看不见尽头的酷刑。
他早就累了,累到极致,唯一所愿,唯有一死解脱。
高台之下,礼部上仙云真踏出队列,声线端肃,毫无情面。
“花熙神君,天规已定,阴阳不可逆。你身属男相,本就镇不住万芳花脉,遭灵脉反噬、受三界非议皆是定数。今日废位,已是天道仁慈,还请神君安分守礼,勿再执拗。”
花熙连余光也未曾施舍。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万人千仙,他唯独只看得到高台之上的那人。
夙寻。
司星上神,掌六界天命,清冷孤绝,万年不动情念,却唯独对他,破例千万次。
花熙抬眼,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
“夙寻,你听见了吗?”
玄色星纹神袍曳地,夙寻缓步走下高台,每一步踏落,都碾碎脚下绯红落英。他眸底是翻涌的沉郁与慌乱,停在花熙面前,嗓音低沉笃定。
“我在。有我在,无需惧天道。”
“不惧。”花熙轻轻摇头,眼底是沉淀万年的疲惫死寂,“我只是厌了。”
身侧星官清衍急忙上前劝谏。
“神君三思!您乃先天花灵本源,与三界百花共生共存,您心念颓丧,世间春华尽灭!万万不可生殒命之念!”
“灭了便灭了。”
花熙说得极轻,却冷得彻骨。
“这世间繁花,这九重天神位,这万古仙途,我从未想要过半分。”
“我活着,日日受噬骨之痛,年年受冷眼之辱。”
“没人盼我活,我也不想活。”
夙寻心口骤然一紧,伸手便想去握他的肩,力道克制,却藏着极致的慌张。
“花熙,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
花熙抬眸望他,清澈的眼底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决绝。
“夙寻,万载了,我撑够了。”
“旁人只知我是逆纲花神,受尽天道惩戒,可没人知道,我是硬生生熬了万载。”
“熬花灵噬魂,熬众仙鄙夷,熬日日相思不得见。”
“唯独你,是我这漫长苦海里唯一的贪恋。”
夙寻指尖微颤,放软了所有姿态,字字恳切。
“那你贪恋我,便留在我身边。我弃神位、弃天命簿、弃九天权柄,带你离开这里,寻无人花墟隐居,余生我护你无忧,好不好?”
“不好。”
花熙答得干脆。
“我是花灵本源,身系万脉,无处可逃,无处可隐。只要神魂尚存一日,这蚀骨之痛便永无断绝。”
他望着夙寻,轻声道出自己藏了万年的执念。
“昨夜月下,我同你说过,我想解脱,想归于虚无。你答应我,若我实在熬不住,你便陪我。”
夙寻喉间发涩,沉默良久,终是艰难开口。
“我舍不得你消失。”
他可以陪他隐世、陪他受苦、陪他寡欢万年,唯独不能陪他赴死。
他扛不住彻底失去花熙的结局。
云真蹙眉冷斥:“司星上神!私情岂可凌驾天道苍生!花熙神君一己求死之心,万万不可拖累上神!”
“闭嘴。”
夙寻回眸一眼,威压凛冽,瞬间压得云真再不敢多言。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阶前桃花簌簌坠落的轻响。
花熙看着他,温柔又残忍。
“你舍不得我死,可我,早就活够了。”
“夙寻,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求死之心。”
话音落地,他五指收紧,稳稳握住腰间佩剑。
清衍大惊失色,急声阻拦:“神君!不可!您身为先天花神,无陨落之途!自刎无法魂飞魄散,只会神魂受创、封印沉眠!这不是解脱,是千年禁锢!”
“我知道。”
花熙尽数知晓。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天道不许男花神陨落,剑锋划过,只会坠入无尽沉睡,无知无觉,无思无念。
可这于他,已是最好的结局。
不用再痛,不用再熬,不用再执念相思,不用再受万般磋磨。
夙寻眼底彻底崩裂了清冷万年的自持,他伸手猛地攥住花熙的手腕,力道极重,带着近乎偏执的挽留。
“放下剑!花熙,我求你!”
“我不求长生,不求顺遂,我只求你好好活着。”
“你厌世、你痛苦、你疲惫,我都替你扛。天道罚你,我替你挡。众生谤你,我替你堵。”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着,留在我身边。”
花熙被他攥着手腕,静静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看着这位万年清冷的司星上神,为他破尽规矩、乱尽心绪。
他心底微动,却终究没有半分动摇。
温柔是真,痛苦是真,求死之心,亦是真。
“晚了,夙寻。”
他轻轻挣开他的手。
一步后退,拉开咫尺距离。
冷风穿殿,吹落满阶残桃,绯红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衣袂之上,落满满地凄艳。
花熙抬手,剑光一瞬凛冽夺目。
无人反应过来,无人来得及阻拦。
他决绝抬手,剑锋利落横抹过白皙颈侧。
温热猩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纤细脖颈蜿蜒坠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绯红落花里。
迅速浸透、晕开。
月白神袍一尘不染万年,此刻尽数被血色染红。
桃花落尽满阶红,素衣染彻满身红。
惨烈,绝美,破碎得惊心动魄。
“花熙——!!”
夙寻瞳孔骤裂,胸腔骤然一空,撕心裂肺的喊声卡在喉间。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在少年身躯软软下坠的瞬间,伸手稳稳将人牢牢拥入怀中。
这一抱,用尽了他毕生所有力气。
他抱得极紧,极稳,近乎颤抖,像是怕松手一瞬,怀里的人就彻底化作飞灰消散。
花熙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倚靠在他怀里,温热的血不断从颈间涌出,染透夙寻大半玄色星袍,将冰冷的星辰纹路浸得温热滚烫。
落花落在两人发间、肩头、相拥的臂弯里,层层叠叠的红,衬得怀中人面色惨白如纸,眉眼安静得近乎沉睡。
他气息微弱,呼吸浅得几乎感受不到,眼皮沉沉欲阖,却还是勉强抬眼,看着抱着自己、浑身发抖的夙寻。
“别难过……”
他声音轻若游丝,带着解脱后的平静。
“不关你的事。”
“从头到尾,是我自己不想活。”
“你想留我,我想解脱,仅此而已。”
夙寻下颌紧绷,眼眶通红,万年不曾落泪的眼,此刻尽数翻涌湿意。他低头,将脸轻轻抵在他染血的发顶,手臂死死箍着他单薄的腰身,不敢松半分。
怀里的人太轻、太软、太凉。
血还在流,温度一点点散去,生命气息一点点消散。
“我不留你死。”夙寻声音破碎沙哑,字字哽咽,“我哪怕锁你千年、留你万年,我也绝不放你消散。”
花熙浅浅勾了下唇角,是一抹极淡、极释然的笑。
“那你要辛苦了……夙寻。”
“我睡去之后,便无痛无苦。”
“剩下的岁岁年年,孤寂相思,都归你。”
话音落尽,他眼中光亮彻底熄灭。
身躯在他怀中渐渐变得透明,周身浮起细碎温柔的白兰雾色。
先天花神灵体受损,开始自发封印神魂。
清衍站在一旁,满目怅然,低声叹息。
“上神,花熙神君……是真的熬不住了。”
云真望着相拥的两人,望着满阶落红、满身血色,久久无言,终是默然垂首。
天道无错,规矩无错,错的从来只是——他生来身为男花神,生来受尽磋磨,生来唯求一死。
夙寻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太想留住他。
夙寻没有理会任何人,眼底、怀里、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濒死消散的人。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一手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膝弯,一手护住他受损的后颈,将满身是血、逐渐虚化的少年完完整整、稳稳当当抱在怀里。
动作极轻、极缓、极尽温柔,生怕稍一用力,就碎了怀里仅存的温存。
不再看殿内众仙,不再看满殿繁花残局,不再看冰冷天道规矩。
他转身,抱着怀中渐渐沉睡虚化的花熙,一步步踏上落满残桃的白玉长阶。
长风卷起满地绯红落英,追着他的背影。
玄色神袍染满鲜红血迹,步步踏碎落花,步步载着诀别。
怀里的人安静孱弱,眉眼依旧清绝,只是再也不会睁眼望他,再也不会轻声同他说话。
他抱着他,离开凌霄大殿,穿过漫漫云海,踏过千山仙雾。
一路沉默,一路孤凉,一路死死抱着他快要消散的神魂。
去往荒芜无人的下界花墟。
去往一场无人知晓的,千年长别。
风过长阶,落尽最后一树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