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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枯木逢春 “长卿,你 ...


  •   一阵撕扯的剧痛,如同生锈的铁钩,硬生生地将苏桁从死寂的黑海深处捞起。

      “呃!”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紧接着,一股冰凉的触感从后颈处传来,那凉意顺着脊椎蔓延,激得他浑身一颤。

      “云哥哥,你醒啦?”

      少年关切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明显松了口气,“我娘说,今日再把伤处的腐肉清干净,往后就好得快了。云哥哥,你忍着些。”

      苏桁缓了缓神,撑着想起身,可刚一用力,手臂便一软,又重新趴了回去。

      “小心!”小乌一把架住他的手肘,扶着他坐了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个软枕,“你伤还没好全,别乱动。”

      他端来一杯温水,递到苏桁唇边,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人终于活过来些。紧接着,小乌又拿来纱布,熟练地在他脖颈间缠绕。

      苏桁任由他摆弄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墙上的长弓,地上的虎皮,角落里的木箱……还是那座营帐,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他是真的被流放到了这苦寒的北疆,带着一身残躯,和一个再也见不得光的身份。

      一股悲凉漫上来,他看着那厚重的门帘,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踏出这个地方吗?还是会像大漠里的一粒沙,无声无息地埋葬在这里。

      “换好啦。”小乌打了个漂亮的结,满意地拍了拍手。

      苏桁回过神,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长卿……”他声音哑得厉害,“顾将军呢?”

      “将军就在帐外守着呢,”小乌收拾着换下的布条,“要我叫他进来吗?”

      苏桁垂下眼,苦笑一声:“别叫他,先开窗通通风吧。”

      小乌把他身上的被褥拢严实,四角掖好:“那云哥哥你当心,别着凉了。”

      他走到窗边,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刹那间,满帐金光。

      夕阳正悬在远处的雪山之巅,将连绵的峰峦烧成一片灿烂的金红。那光芒是如此热烈,夹着清新的寒气涌进来,一下子把帐内积了数日的郁结冲了个干净。

      没一会儿,帐帘被人从外面撩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顾炎没穿甲胄,只着一件墨色常服,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见苏桁已经起身,他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额头:“云烬,怎么样?好点没有?”

      苏桁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嗯,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炎长长松了口气,笑起来,“这关闯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养着,养它一年半载,准能跟以前一样。”

      苏桁没有接话,一旁的小乌识趣地端起铜盆,溜出帐子。四下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操练的呼喝,远远的,掷地有声。

      夕阳落在顾炎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愈发深邃。苏桁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长卿,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炎一怔。

      “罪名我都认了,斩首的旨意也下了,让我走……不好吗?”苏桁的声音发颤,“死了多干净,不用面对这副身子,不用面对这些羞辱,也不用……拖累你。”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因常年执笔生着一层薄茧,如今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搭上顾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圣眷,搭上你自己的前程,就换回这么一具行尸走肉。”苏桁惨笑一声,泪水滴落在手心里,“值得吗?长卿,这有什么意义……”

      “值得,当然值得!”

      顾炎一把将苏桁搂进怀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云烬,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捧起苏桁的脸,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你就当是重生了一回,上一世的苏桁太累了,现在活着的,是我的云烬。把之前那些痛苦、那些算计、那些不堪,统统都忘掉,重新开始。”

      “这一世,我们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闻达于诸侯,只要开心就好。平日里有小乌陪你解闷,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苏桁撇过头,神色仍旧灰暗。

      顾炎指了指窗外那辽阔的天地:“这里不是京安,没有那四四方方的高墙,也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出了大营走半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你是谁。”

      “往北走有一片镜湖,夏天水草丰美,我们到时候去钓鱼。那里的鱼傻得很,不用钩,绳上系块肉,它就咬着不放。”

      “哪有那样的鱼……”苏桁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骗你做什么,钓上来你就知道了。到了冬天,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我们就去滑冰,去看冰瀑!”

      顾炎紧紧揽着他,“再往西是大漠,落日比这个还红。夜里我们就宿在草原上,点一堆篝火,整一只烤全羊,躺在地上看星星。那儿的星星低得很,一伸手就能够着……”

      苏桁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那潭死水泛起了一丝涟漪。

      顾炎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陛…那个狗皇帝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不回京安,他就不再追究这件事。我一辈子就守在这里,哪也不去,一直陪在你身边……”

      “从前在学宫里说好的,要一起策马江湖,一起看遍山河,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我们会有好多好多的时间,把那些想做没做成的事,一件件完成。”

      苏桁的指尖一蜷,掌心下的心跳是那么的鲜活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他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

      他终于卸了力,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顾炎宽阔坚实的胸膛上,压抑了多日的呜咽,全都碎在了顾炎的衣襟里。

      许久,苏桁抬起头,眼睛肿着,里头却有了一点活气。他吸了吸鼻子:“我想要洗漱一下,身上难受。”

      ……

      夜幕降临,北疆的夜空澄澈如洗,繁星点点。

      大营各处都燃起了火把,连绵成片,宛如地上的星河。跳动的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帐子烘得暖意融融。

      苏桁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细棉中衣,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侧坐在床边,桌案被顾炎拖到他面前,上面摆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米粥,和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

      顾炎拿着一块干爽的布巾,站在苏桁身后,替他擦拭着那湿漉漉的头发。

      苏桁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参差不齐,最长的地方才刚过耳垂,手感与以往截然不同。顾炎像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一会儿将那几撮短毛揪成一簇一簇,像个小刺猬;一会儿又全部往后抹平,露出光洁的额头;一会儿又左右来回地扫,乐此不疲。

      苏桁被他弄得头皮发痒,额角直跳,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了他一眼:“顾长卿,你玩够了没有?”

      顾炎嘿嘿一笑,手上规矩了许多:“你别说,这样倒是方便。从前你洗个头,得擦半个时辰,还要拿炭盆烘着,稍不留神就头疼。现在多好,几下就干了,不容易着凉。”

      苏桁冷哼一声:“那你也剪了,跟我一样干得快,岂不更省事?”

      顾炎闻言,竟当真停下手,抓起自己脑后那根粗长的发辫,掂了掂。

      “可以啊。”他一本正经地琢磨道,“说实话,我早嫌它沉了。平日骑马,它在背后甩来甩去,有时候还会抽着自己的脸,疼得要命。”

      说着,他抓起发尾一甩,“啪”的一声,发丝抽打在鼻子上,他夸张地皱起脸,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

      “噗……”苏桁没忍住笑了一声,牵到脸上的伤,又立刻皱起眉。

      顾炎忙俯身看他:“疼了?”

      “离我远些,看到你就想笑。”

      他缓过劲,斜了顾炎一眼,“那你为什么不把头发全梳上去,扎个椎髻,那样不就不甩了?”

      顾炎松开手,晃了晃脑袋,让马尾在身后荡出一个弧度:“没办法,架不住有人喜欢啊。”

      苏桁挑了挑眉:“哪位红颜知己?”

      顾炎坐到他身侧,把长发搭进他手里:“是蓝颜知己。”

      苏桁揉了揉手中的发丝,他想起刚入学宫那会儿,顾炎确实扎过几天椎髻,跟个野猴子似的。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换成了这种高马尾,长发飘飘,鲜衣怒马,确实……很招人眼。

      “难道是我?”他狐疑地打量顾炎,“我怎么不记得,有那闲工夫管你的头发?”

      “就是那年,咱们刚学骑射的时候。”顾炎凑近了些,一双桃花眼望着苏桁,“有一回我起晚了,来不及盘发,随手束了个马尾去上课。结果那天马术课上,某人的眼睛就像长在了我后脑勺上,平日里最爱跟我赛马争个输赢的,那天居然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灰,一次都没超。”

      “后来我就琢磨出来了,只要扎马尾,你对我的脸色就好得多。所以我就一直留着咯……哎!疼疼疼!”

      苏桁脸颊发烫,握紧手里那条发辫就是一拽:“胡说八道,我那是在观察你的骑术!”

      “好好好,观察骑术,不是云公子看迷了眼。”顾炎顺着那点力道,歪头靠在他肩膀上,“那还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剪了?你只要点头,我这就去拿刀,咱们做一对短发鸳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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